沈南音一步一曲的跟在幾人身後,視線卻越過幾人,看向不遠處那道身影,在那人將要看向這邊之際,她又忙斂了眸光,垂眸看著前邊幾人的腳跟。

一行人將要越過裴賀寧之際,沈南音狀似不經意間抬眸看向他。

隻見裴賀寧眸光陰沉,眼底隱隱透著幾分惆悵,好似有什麽棘手的事般。

可等她再細看時,裴賀寧眼底已然平靜一片,再也尋不出一點異色,叫她差點以為方才不過是自己的錯覺而已。

裴賀寧朝幾人拱了拱手,隨即後退兩步讓她們先行通過。

從始至終,沈南音都不曾有機會說上一句話。

沈南音一行人到時,殿中已然坐了不少人。

眾朝臣攜家眷按官階品級依次落座,其中,離上座最近的便是夏丞相,緊接著是夏夫人和夏家姐妹二人。

視線隨意掃過殿中眾人,沈南音幾人隻對視一眼便忙朝自家父母走去,最後在自己的位置落了坐。

“你們方才去哪了?”沈時安壓低聲音道,“你二人第一次進宮便到處亂跑,父親都快急壞了,生怕你二人衝撞了貴人。”

“有相宜姐姐她們在,我同玉容不會出事的。”沈南音端起茶盞擋住唇瓣,遂又繼續開口:“兄長與其擔心我和玉容,不若先命人去尋一尋裴公子。”

聞言,沈時安眸光果然掃過殿中,聲音低沉:“入宮後,他便說想自行逛逛,我還擔心他會衝撞了貴人,特意命嚴逸跟著他的。”

“方才我倒是在禦花園那處見到過裴公子,不過……”沈南音倏地放下茶盞,疑惑道:“兄長說命嚴逸跟著他?可我剛剛並未看到他身後有旁人。”

話音落下,沈時安麵色再度陰沉了下去,他作勢便要起身去尋人,卻在下一刻被人攥住了衣袖。

緊接著額,沈南音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衝動,畢竟對麵還有好多大臣看向這邊呢。

即便沈家皆是從武,可也斷不能叫那些個文官看低了去。

沈時安眸光掃過對麵投來視線的朝臣,隨即朝他們微微頷首以示打招呼。

片刻後,沈時安再次坐回原處,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悅,“這個裴賀寧,待回府後我再收拾他。”

話音剛落,裴賀寧便出現在了大殿外,在他淩厲的眼神中,裴賀寧一步一步朝幾人走來。

“賀寧,快,來坐老夫旁邊。”沈長峰放下酒杯,忙朝他招手。

眾人的視線再次被這一幕吸引了過來,在一眾朝臣及其家眷的注視下,他緩步行至沈長峰身旁,先是對沈長峰微微拱了拱手,才被人拉著坐了下來。

須臾,沈長峰沉聲開口,道:“今日若是皇上有賞,你直接應下便好,咱們都是武將,不必注重文官那套推諉說辭。”

裴賀寧微垂著眼眸,細細聽他叮囑,偶爾點頭輕輕應一聲。

他們這般相談甚歡,可落在外人眼中,沈長峰對他好似比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親近些。

若不是兩人的長相沒有分毫相像,隻怕眾人都要以為裴賀寧是愛妻如命的沈大將軍同外室生的孩子了。

不過片刻,眾人便收回視線忙著同相鄰的朝臣攀談,唯有幾位官家小姐時不時朝這邊投來目光,被發現後又會佯裝飲茶亦或者看向別的地方,以掩飾自己的心思。

沈南音知曉,那些個小姐定是被裴賀寧的皮囊給吸引了注意,畢竟她也曾是一眾少女中的一員,為此,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賢妃娘娘駕到——”

“二皇子駕到——”

殿外忽然響起內侍的高唱聲,眾朝臣忙不迭地跪下恭迎。

沈南音隨父兄跪伏在一旁,心中不禁浮現一絲疑惑,梁文帝沒來?

難不成上一世,也是這般?

不等她想明白,裴文宣便攙扶著賢妃緩步跨進殿中,她們身後還跟著幾位位分稍低的妃嬪。

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賢妃不禁勾了勾唇,扶著裴文宣的手也隨之用力的幾分。

須臾,賢妃忽然放慢了腳步,她深深的看了沈家姐妹一眼,遂又望向身旁的裴文宣。

見裴文宣輕輕點頭,她視線再次落到沈家姐妹身上,隻是在看到那一身武將打扮的沈長峰父子時,她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

縱使沈長峰年輕時長得還算俊逸,可曆經多年風沙之後,他的麵上早已不複當年姿容,唯有粗獷。

說到底,她還是看不上武將家的女兒,若非沈長峰父子手握重兵,縱使沈家女兒再怎麽風華絕貌,也配不上她的皇兒分毫。

且曆朝曆代以來,武將之女一旦入宮,那母家勢力必會在短時間內發展壯大,即便他們再怎麽忠心耿耿,也不可不防。

忠心難得,卻也易變,凡是手握重兵者,且族中又有女子入宮為妃的,最終皆不會落得什麽好下場。

以往為沈長峰踐行的宮宴皆是禮部負責,如今皇上將此次宮宴全權交由她負責,她能欣然應下也算是給了沈長峰極大了顏麵。

若沈長峰還是如從前那般古板木訥,不知好賴的話,那她與宣兒也不必再給沈家什麽顏麵了,待她的宣兒登上皇位之時,便是收回沈家兵權之際。

越過沈家眾人之時,賢妃收回了視線望向前方,麵上絲毫不顯異樣,可藏在袖中的手卻緩緩卷了起來。

高座之上,賢妃端坐在桌前,眸光掃過下方眾人,隨即朝身側的內侍微微頷首。

緊接著便得內侍再次高唱出聲:“平身——”

一眾朝臣謝恩過後,才又攜家眷依次落座。

賢妃唇角含笑,居高臨下的看向眾人。

裴文宣端起桌上的酒杯,朝沈長峰父子的方向抬了抬手,“本皇子先敬沈將軍一杯,望你擊退蠻子,早日凱旋!”

沈長峰一家忙起身回敬,“臣必不負皇上和二皇子所望。”

裴文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遂又倒了一杯對眾人道:“今日是父皇特意為沈將軍踐行而舉辦的宮宴,諸位都隨意一些,不必太過拘謹。”

朝臣起身回敬,齊聲道:“臣等遵命。”

裴文宣仰頭飲下杯中酒,朝下方眾人頷首過後,便被賢妃拉著坐在了她下方。

離得最近的夏家姐妹頻頻向裴文宣投去目光,可裴文宣隻是剛落座時朝她們頷首示意了下,便再未看她們一眼,從始至終都微微側頭聽著賢妃的低語。

一眾朝臣推杯換盞,隨著一陣琴音響起,殿中的氣氛也逐漸活躍起來。

過了許久都不曾得到裴文宣的一個眼神恩,夏清婉終是斂了眸光不再看他,微垂的眼眸中難掩失落,她藏在桌下的手用力絞著帕子,在無聲的宣泄著心中的煩悶。

下一瞬,一隻手忽然附在了她手背,緊接著,夏永禾湊到她耳畔輕聲道:“姐姐不必擔憂,二皇子定要顧及全局,斷不能為了兒女情長失了體麵。”

聞言,夏清婉勉強彎了彎唇,勉強擠出一抹笑來,她偷偷瞥了一眼相鄰桌的父親。

好在父親一直在同鄰桌的朝臣攀談,不曾注意到她的異樣,若不然待她回府後定少不了一頓罰。

思及此,夏清婉不禁暗自鬆了口氣,麵上也已恢複了素日那般端莊得體的模樣。

坐在稍稍落後幾桌的沈南音慢條斯理的用著吃食,不曾抬頭去看高座上的那對母子,方才輕抿的那一小口酒像是火球一般,從她的舌尖一路燃燒到腹部。

她雖不至於一杯就倒,可這麽多年都不曾飲酒,加之眼下的身子不過十四而已,斷然忍受不了這般烈的酒。

好在她方才飲的不多,才不至於在宮宴上失態,隻是,她握著玉箸的手有些發顫。

相隔幾人而坐的裴賀寧好似察覺出了她的異樣,看了看她杯中不曾明顯下落的酒,隨即招來宮人吩咐了幾句。

片刻後,沈南音看著自己手邊突然多出的一杯水,有些疑惑的掃過殿中眾人,想要問問是誰命人為她換的。

良久,她的視線才與對麵的陸知行隔空相撞。

見陸知行偷偷朝她眨了眨眼,沈南音不禁斂了眸光,抿唇輕笑了下。

恰逢此時,裴賀寧眼角餘光掃向了這邊,見她酡紅著雙頰微笑的模樣,隨即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淺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