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掌攥的‘咯吱’作響,胸腔也已被怒意填滿,好似下一刻就會對坐上之人動手。

若非這麽多年養父母的教導,加之後來沈長峰的相助,他斷不會有這般高於常人的忍耐力,縱使他已經氣到發抖,卻依舊隻是緊攥著大掌。

見他這般不知尊長,坐上之人沒有絲毫動怒,似是知曉他會被拿捏一般,隻好整以暇的轉動著手中的茶盞。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著,似在無聲的鬥爭,連低頭跪在一旁的玉公公都察覺到了兩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意。

就在玉公公以為兩人還會大吵一架的時候,梁文帝忽然放低了姿態,極力柔聲同裴賀寧說話:

“你想查案,朕不攔你,可若你隻用這平民的身份,如何能查到你想要的真相?”

“縱使你有通天的本事,隻怕也須得個三五年的光景,可若到了那時,你依舊查不到凶手又當如何?“

“難不成,你想放任其壽終正寢嗎?”

裴賀寧薄唇翕動,他冷眼看著坐上之人,眼底壓抑著無盡的恨意,眼尾更因慍怒漸漸浮現一絲薄紅,“所以,皇上是知曉其中緣由,隻是不願意告知草民?”

“你若這般以為,朕也沒什麽好說的。”梁文帝唇角微揚,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姿態,繼續沉聲道:

“皇兒也應好生想想,朕為何非要你回來?讓你接手這大梁江山,於你於天下而言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入了皇家玉碟,朕手中的暗衛,加之大梁所有兵權,朕皆可交由你手,他們亦都能聽你差遣。”

“不論是查案,還是日後給沈長峰增派援兵,不還是你一句話的事嗎?”

此話一出,玉公公將頭埋得更低了幾分,恨不能挖個洞鑽進去。

他知道皇上對大皇子很是上心,可這些心思,他從不知曉,如今被迫聽到,也不知皇上會不會事後算賬。

裴賀寧眸光微閃,不得不承認坐上之人所言著實叫人心向往之,皇權確實能給他帶來諸多便利,可他又不願為了查案將自己的未來全都搭了進去。

他不喜被束縛,不願被人牽著鼻子走,更不想終此一生都困於皇宮。

可他要想要盡快查到凶手,就不得不做出讓步,以他如今的身份能接觸到的人和卷宗都很有限。

若不然他也不會入京這麽久連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曾查到。

所有的事情背後都好似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縱般,牽引著他從邊關跟隨沈長峰入京,又引著他查到皇宮,最後與眼前之人相見。

至此,線索已然斷開,好似他從前所做的努力都在一夕之間全都覆滅了,毫無頭緒。

他早就懷疑眼前之人定是知情的,要不然何人敢毀壞卷宗,史官又如何敢模糊記錄當年之事。

如若眼前之人有心隱瞞,隻怕再過三年五載,他也未必能查到真凶。

思及此,裴賀寧心底陷入了無盡的掙紮,他很想盡快查到凶手,卻又不願與眼前之人同流合汙。

裴賀寧恨眼前之人,若是就這般順了他的意思,那這麽多年自己所堅持的又算什麽?

不得不說,皇權確實是個好東西,有人可以借著皇權斂財,也有人可以借著皇權殺人放火,最終卻又能輕飄飄的一句話揭過。

就連他這般自詡心智堅定的人,方才都有一瞬的心動。

裴賀寧眸中暗色翻湧,可在對上梁文帝的視線之後,他眼底瞬間恢複平靜,就連緊攥的雙拳都不由得鬆開了些許。

過了許久,裴賀寧才一臉陰沉的從殿中走出,玉公公緊跟在他身後,可他不等玉公公開口說些什麽便快步離開了此處。

玉公公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不由得暗自歎息,再次返回時,梁文帝麵上再沒有了方才的冷冽,隻隱隱透著幾分頹然。

見梁文帝抬眸看了過來,玉公公忙垂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還真是朕的好太子,對朕居然沒有一點敬重。”梁文帝語氣漠然,不難聽出其中的失落之意。

玉公公將腦袋垂得很低,再三斟酌後,才輕聲開口:“皇上明明就很關心大皇子,隻是大皇子不知道而已。”

梁文帝睨了他一眼,輕歎一聲,繼續道:“若是朕早些將他接回宮中,朕與他之間的關係也未必會鬧成這般。”

“當年朝堂正值動**之時,即便皇上將大皇子接回宮中,也未必能護他周全,奴才以為,大皇子能深入戰場從小兵做起,才是能擔大任的風範。”

這般說著,玉公公悄聲抬眸看了梁文帝一眼,見坐上之人麵上並無不悅,他才又繼續開口:“待大皇子知曉您的良苦用心之後,必定會理解您的。”

聞言,梁文帝沉默了片刻,視線掃過他,遂又看向桌麵正飄起嫋嫋熱氣的茶盞,輕歎出聲:“是了,在一切準備妥當之前,朕不能讓他暴露在人前。”

“若是叫他受了傷,待朕西去見到蘭兒後,她定會怪朕的,畢竟那是朕與她唯一的孩子。”

一股悲傷漸漸在殿中彌漫開來,梁文帝眉眼間更是化不開的愁容。

不知過了多久,玉公公才又輕聲開口:“大皇子本就不喜被約束,且皇上明明就很是縱著大皇子,方才您所言,會不會惹得他……”

似察覺自己多言,玉公公適時住口,又一次垂下了頭去,可想象中的懲罰並未到來。

隻聽得坐上之人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旋即開口:“無妨,朕雖隻與他見過幾麵,卻對他的性子甚是了解,不逼一逼他,隻怕他未必願意回來。”

“可皇上您方才說的,恐會惹得大皇子對您疑心……”玉公公小聲提醒道。

聞言,梁文帝麵上絲毫不怒,反而勾唇笑了笑,眼底盡是欣賞之意,“身為帝王,心軟便是最大的弊端。”

“他若想登上此位,隻怕須得比朕從前更加心狠才可。”

此話一出,玉公公握著拂塵的手心不禁滲出一層冷汗,他生怕眼前之人還會說出什麽駭人的話來,再不敢接茬。

長久的沉默過後,賢妃宮中的內侍忽然出現在了殿外。

玉公公按照梁文帝的吩咐將人傳進來,隻見那內侍剛進殿門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稟皇上,賢妃娘娘命奴才來為問一問皇上何時去接她?”

梁文帝斂了眸光,忽然以拳抵唇輕咳了幾聲,才故意啞著聲音道:“去告訴你家主子,朕身子不適,讓她先行一步,待朕身子好些再去。”

“可……”

不等那內侍說完,玉公公便沉聲斥道:“皇上的話你沒聽到嗎?還不快滾下去回話!”

話音剛落,那內侍忙連聲應“是”,繼而連滾帶爬的朝殿外跑去,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杖斃一般。

待殿門再次闔上之後,玉公公才一臉愁容的道:“奴才這就去請禦醫來為皇上請脈。”

梁文帝並不言語,隻擺擺手示意他別去。

“可今日是宮宴,若皇上身子不適的話,還如何能……”

“你伺候朕這麽多年,竟連寧兒話中的意思都未曾領略到。”梁文帝側眸看了他一眼,冷哼道:“別整天揣度朕的心思,好好領悟去吧。”

梁文帝說罷,起身朝桌前走去,再也不管身後一臉茫然的玉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