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行說著壓低了聲音,頭湊近了她。
“你明明愛吃河鮮,又為何要在桌上說出那番話?你為何要騙我小舅舅?”
一連串的問題哐哐地砸向薑蘭君。
她神態自若地笑道:“裴公子這麽多問題,一時讓我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更好了,不如你先告訴我,那書上的塗鴉可是你親手所畫?”
提到這個,裴知行臉色又是微微一變。
他著急忙慌地做了個噓的手勢,道:
“我的祖宗你這話可千萬不要讓小舅舅聽見了!不然他非得把我送回去再回爐重修一遍!”
薑蘭君既詫異又驚奇地看著裴知行,還記得在隱店初見他的時候,他那副江都小霸王的架勢可唬人了,沒想到如今竟變成了個懼內之人。
裴知行一對上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耳根有些紅,先朝四下看了看,然後鬼鬼祟祟地招呼著她走到離裴鶴徵書房最遠的地方。
這才開始大倒苦水:“原先這些話我與你說沒有必要,說了反而讓人覺得我是炫耀,可似我這般愚笨之人,的的確確是沒法走仕途的。”
想要和小舅舅一樣靠科舉出人頭地是絕無可能的。
可家中偏偏希望他如此,就連小舅舅也於課業上對他極為督促,動不動就罰他抄寫書籍。
薑蘭君揣著手,挑眉道:“這與你在啟蒙書上畫夫子沒有幹係吧?”
說到這兒裴知行眼神開始有些閃爍。
“本來是沒幹係,可我用的這些啟蒙書皆是小舅舅當年親自做過標注的書……”他有些心虛,“當年小舅舅把這些書送到裴家,是希望裴家能再出一個像他這樣的人。”
可事實卻是,拿到這些書的人是他裴知行。
小舅舅和裴家的願望岌岌可危。
他從小便討厭讀書,啟蒙以來更是厭煩,那些古板老頭說的東西他統統不愛聽,他隻是愛畫畫而已。
但家族的期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所以他每每覺得心煩,就會在書上隨意塗畫,不過他都遮掩得很好沒被發現過。
再後來,小舅舅把他接到身邊讀書,起初每日隻給他布置任務,偶爾會關心他的學業,後來大抵是太忙了,就把他送到了國子監,他才感覺到舒心。
“爹娘說,那些書都是小舅舅的心血,他要是知道東西被我糟蹋了肯定會生氣的。”
“……”
薑蘭君看他的眼神變得更奇怪了。
裴鶴徵竟然能有這樣單純又沒有政治嗅覺的外甥?
但凡他隻要了解一下朝政,都不會說出裴鶴徵希望裴家再出一個自己的這種話。
哪怕薑蘭君以十年前的視角來看,都知道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裴鶴徵現下如日中天,裴家也在他的扶持下隱隱有遠超其他世家的趨勢。
這就猶如烈火烹油。
倘若裴家當真再出一個不世之才,最先恐慌的應該是皇帝,皇帝也絕不會容忍。
裴鶴徵將這個傻子常年帶在身邊就是為了告訴皇帝:
你看,我挑選的繼承人是這樣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有他在,裴家不會有更大的野心的。
這樣明顯的事,裴知行居然都看不出來。
薑蘭君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真心實意的擔憂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做都做了,做的時候不心虛,事後反倒瞻前顧後起來了。
知曉了他的定位之後,薑蘭君心情輕鬆了不少。
她勉為其難地點頭:“行吧,我可以答應你不讓裴大人發現你畫的那些大作。”
裴知行詫異道:“你之前不是就答應過了嗎?”
“……”誰跟你答應過了?
薑蘭君耐心地看著他,直到臉色發紅地敗下陣來去,這才慢悠悠地道:“但是,你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裴知行想了想,覺得好像也不虧。
“行,你問吧。”
“裴大人他們此行浩浩****來江都所為何事?”
“修繕皇城啊,你不知道嗎?”
裴知行震驚地看向她,說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先前都在鄉下住著,不知道也實屬正常。
他解釋道:“不久前陛下想在京郊建造一座新的行宮,其形製還要比對著阿房宮賦來,百官紛紛上言請陛下收回成命,但陛下執意要如此。”
薑蘭君不由得蹙了下眉。
她那好兒子,裴鶴徵都還活著呢就想大興土木勞民傷財,是真不怕被拉下台啊。
“後來,小舅舅上書說建造新的宮室勞民傷財,實非明君所為,陛下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與小舅舅大吵一架,逼得小舅舅拿出了先帝所賜禦用戒尺。”
“……”
“這才勸得陛下退了一步,答應不建造行宮。”
薑蘭君眼眸微沉,將後麵的話補充完全:“於是裴鶴……裴大人便提議重修江都皇城?”
裴知行搖頭:“那倒也不是,是陛下自己提出來的。也是他指定要小舅舅帶人來江都負責重修皇城之事,小半個班底都一並帶過來了。”
往往這種指派都是別有目的。
說不定李灝的目的其實一直是江都皇城呢。
薑蘭君無意識地摩挲起了指節,她微微眯眼:“所以說,咱們的這位陛下有可能會南下?”
“不然他大張旗鼓修繕皇城做什麽?肯定是為了來小住的啊。”
裴知行點了點頭。
薑蘭君睨他一眼,然後他們剛出京城就遇襲了。
這怎麽看都很像是皇帝要除掉裴鶴徵啊。
裴知行好奇問:“你打聽這個做什麽?”
“因為人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呀。”
薑蘭君向他攤了攤手,做了個無辜又坦誠的表情。
裴知行對上她的眼睛有些不自在,推著她的肩膀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催促道:“來都來了,看你應該要待不短的時間,小爺帶你逛一逛。”
府衙能有什麽好逛的。
裏頭除了官大人,就是衙役,還各個都一副忙碌麵孔。
他隻不過想和她多待一會兒而已。
薑蘭君沒有戳破他的小心思,反正她也不想回去麵對裴鶴徵,索性順水推舟跟他走了。
沒想的是,兩人才剛準備離開後院,就迎麵撞上了回來敘職的喬子遠。
裴知行熟稔地笑著和他打招呼。
“喬大人您這是幹什麽去了?這麽晚才回來?”
“多謝小公子關心。”
喬子遠一邊回答,一邊瞥向旁邊站著的薑蘭君,眉眼神情略顯複雜。
薑蘭君見他似乎想和自己說些什麽,不由得挑了下眉。
思索片刻,她主動道:
“大人可是有話想同小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