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江州市長辦公室。

徐婕還沒有下班,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處理事務。

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徐婕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省城的號碼,尾數有些熟悉。她放下筆,拿起聽筒:“你好,我是徐婕。”

“徐市長,還在忙呢?我是秦向東。”電話那頭傳來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秦向東略帶笑意的聲音,背景音很安靜,應該是在他自己的辦公室。

徐婕眼神微凝,坐直了身體:“秦部長,你好。還沒下班,在處理點文件。你親自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麽指示?”

“指示談不上,”秦向東的聲音不疾不徐,“是有一個……算是好消息吧,先恭喜你。”

好消息?恭喜我?徐婕心思電轉,最近市裏並沒有什麽特別突出的成績上報,省裏也沒有提前通氣說有什麽表彰或重大項目落地。秦向東這個電話,來得有些突然。

“秦部長,你這可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了。”徐婕笑了笑,語氣輕鬆,“是省裏又要給我們江州什麽大項目、好政策了?你就別讓我猜了,我這點道行,可猜不透你的心思。”

“哈哈,跟市裏的工作無關。”秦向東輕笑一聲,似乎很享受這種讓對方猜測的過程,“今天在省黨校這邊參加一個座談會,遇到了一個你的部下,表現相當出色,讓我都刮目相看啊。看來徐市長你不僅會抓經濟,這識人用人的眼光,也是一流的。”

省黨校?部下?徐婕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名字,但都被她一一排除。能被秦向東專門打電話來提及,顯然不是普通學員。她心裏忽然一動,一個名字浮現出來。

但她沒有立刻點破,而是順著秦向東的話說道:“哦?在黨校遇到我的部下?能讓秦部長你都誇讚,那我可得知道是誰這麽給我長臉了。是我們市裏哪個局的同誌,還是下麵縣區的?”

“徐市長,你這可就不夠關心下屬了。”秦向東的語氣帶著點調侃,但話裏的意味卻讓徐婕心下一凜,“人在黨校表現這麽突出,你這位老領導竟然沒第一時間想到?看來,這位同誌在你心裏,份量還沒我想的那麽重嘛。”

秦向東這話,看似玩笑,實則是在試探。試探陸搖在徐婕心中的真實地位。如果徐婕真的極為器重陸搖,將其視為心腹,那麽此刻應該毫不猶豫地說出名字,甚至與有榮焉。

但徐婕的遲疑,讓秦向東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陸搖這個被破格提拔的縣委代理秘書長,與徐婕的關係,似乎並非鐵板一塊。

這就有意思了。既然不是那種絕對的心腹,徐婕為何要力排眾議,將一個資曆尚淺的年輕人提拔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僅僅是因為他“發現金礦”?還是另有隱情?

秦向東的興趣更濃了。

徐婕微笑:“秦部長,你可別冤枉我。黨校裏我們江州的學員有好幾位呢,我這一時半會哪能都猜得過來。你就直說吧,到底是哪位同誌這麽爭氣,我也好跟著高興高興。”

“是陸搖,你們大龍縣的縣委代理秘書長。”秦向東不再賣關子,直接揭曉答案,“這小子,今天在座談會上可是大放異彩啊。”

果然是陸搖!

徐婕心中一震。

陸搖在黨校的表現,竟然引起了秦向東的注意,還專門打電話來“報喜”?

這絕非尋常。

她立刻問道:“陸搖?他……在座談會上發言了?沒說什麽出格的話吧?”

“出格?嗬嗬,不僅沒出格,還講得非常好。”秦向東的語氣轉為讚賞,將座談會上的情形,特別是陸搖被吳老點名,就基層幹部問題侃侃而談,以及後來被中宣部劉司長當眾“挖角”卻婉拒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思路清晰,言之有物,不卑不亢,更難能可貴的是,懂得藏拙,知道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麵對劉司長的邀請,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能力不足’,這份定力,在年輕幹部裏可不多見。徐市長,你發掘了一塊好材料啊。”

徐婕聽著秦向東的描述,心中波瀾起伏。她早知道陸搖有能力,否則也不會在他解決董其昌的麻煩後,履行承諾,力排眾議將他提拔上來,甚至還和他有了那個看似荒唐的“對賭協議”。

但她沒想到,陸搖的能力和潛力,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在省黨校這樣一個平台上,以如此醒目的方式展現出來,甚至引起了首都專家和中字頭部門司長的注意!

“這小子,倒是會給我驚喜。”徐婕心中暗道,但更多的是警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陸搖這次露臉,固然是好事,能讓他進入更高層級領導的視野,但同時也意味著,他會被放在聚光燈下,承受更多的審視、嫉妒乃至明槍暗箭。

“秦部長過獎了,主要還是陸搖同誌自己努力,在基層紮實肯幹。”徐婕謙虛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說起來,當初提拔陸搖,也是看中了他的實幹精神和理論功底。不過,秦部長你也知道,縣裏的位置一個蘿卜一個坑,陸搖能上來,不光是我,還有周芸那邊,也是點了頭的。”

“哦?周芸也看好他?”秦向東果然被這個話題吸引,“那看來,這個陸搖確實有點門道。”

徐婕道:“周副市長相當看好陸搖,別看周芸沒有直接公開支持陸搖,但陸搖是周芸提上來的,不可否認。”

既然是周芸的人,秦向東沒有繼續深究,轉而笑道:“不管怎麽說,陸搖這次表現不錯,給你,也給咱們江東的幹部爭了光。這樣的好苗子,要好好培養。我就不多打擾徐市長工作了,有空來省裏,我們再聊。”

“好的,謝謝秦部長關心。你也多保重身體。”徐婕客套兩句,掛斷了電話。

放下聽筒,徐婕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

秦向東這個電話,信息量很大。

“陸搖啊陸搖,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徐婕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陸搖有能力,有潛力,這符合她的用人標準,但陸搖進步得太快,光芒太盛,也讓她隱隱有些不安。這樣的下屬,用得好是一把利劍,用不好,也可能傷到自己。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確保,這把劍的劍柄,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今天秦向東這個電話,與其說是“報喜”,不如說是一種隱晦的敲打和提醒。提醒她徐婕,陸搖已經進入了更高層的視野,她這個“現管”領導,要加大對陸搖的控製力。

“看來,得給他緊緊韁繩了。”徐婕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她需要讓陸搖清楚,無論他在外麵多麽風光,是誰給了他這個平台,是誰決定了他的前途。

想到這裏,徐婕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機,直接撥通了陸搖的號碼。

省城,黨校招待所房間內。

陸搖剛剛整理完今天座談會的心得筆記,又仔細研究了江姚發來的關於李美英背景的信息。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徐婕”的名字。

陸搖立刻接起,語氣恭敬:“徐市長,你好。”

“你現在在哪裏?”徐婕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我在黨校這邊招待所,剛下課回來不久。徐市長,有什麽指示?”陸搖回答,心裏快速揣測著徐婕突然來電的意圖。這個時間點,通常不是徐婕布置工作的常規時間,除非有緊急事務。

“放下手頭的事情,現在,馬上回市裏來,我在辦公室等你。”徐婕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仿佛在下達一道必須立刻執行的命令。

現在?回江州?

陸搖愣了一下。從省城到江州市,走高速也要一個多小時,現在出發,到市裏起碼晚上八九點了。而且,明天上午黨校還有課程。徐婕這麽急召他回去,是為了什麽?市裏出了什麽緊急狀況?還是大龍縣那邊有什麽突發問題?

“徐市長,是縣裏有什麽緊急情況需要我處理嗎?如果需要電話或者視頻匯報,我現在就可以準備。”陸搖試探著問,盡量讓語氣顯得誠懇而高效。

“事情需要當麵談。其他問題,你自己克服。”徐婕的回答簡短而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似乎對陸搖的詢問感到不悅。“就這樣,我等你。”說完,不等陸搖再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陸搖的眉頭深深皺起。徐婕這通電話,來得突兀,語氣強硬,目的不明。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最近大龍縣和江州市的工作,並沒有發現什麽需要他連夜趕回去處理的重大突發事件。

縣裏的工作有霍庭深縣長坐鎮,市裏的日常事務也輪不到他這個縣委秘書長越級處理。

那麽,徐婕急召他回去,很可能並非因為具體工作,而是“讓他回去”這件事本身。

這是在測試他的服從性?還是在彰顯權威?

陸搖想起秦向東也在座談會現場,以秦向東和徐婕的關係(畢竟同屬郭副省長一條線),秦向東很可能已經將座談會的情況,特別是他被劉司長“挖角”的事情,告訴了徐婕。

徐婕這是……感到了威脅?或者說,是不滿於他“擅自”引起了高層的注意,卻未曾向她及時匯報?又或者,隻是單純地想用這種方式提醒他,誰才是他的直接領導,他的前途命運掌握在誰的手裏?

幾種可能性在陸搖腦中快速閃過。無論哪一種,徐婕的意圖都很明顯:她要看到他絕對服從的態度,要確認自己對他的掌控力。

陸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泛起的一絲不快和無奈。

這就是官場,上級的意誌,有時候不需要理由。服從,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這種看似“無理”的要求麵前,更能考驗一個下屬的“忠誠度”。

他看了一眼時間,不再猶豫,迅速收拾了一下隨身物品,帶上必要的材料和筆記本電腦,關燈出門。明天上午的課,隻能趕在課前回來。眼下,必須立刻動身。

下樓,到停車場取了車,陸搖駛出黨校,匯入省城傍晚的車流,朝著高速入口的方向開去。

隻是,車子剛駛上高速不久,手機又響了。是周雯打來的。

陸搖戴上藍牙耳機,接通:“周姐。”

“陸搖,在忙嗎?關於李美英的事,我這邊打聽清楚了,比我想的還有意思。你看是找個安靜的地方見麵聊,還是我去你宿舍找你?”周雯的聲音傳來。

陸搖心中苦笑,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原本計劃明天中午和周雯見麵,詳細聽聽李美英的情況,沒想到徐婕一個電話把他召走,打亂了所有安排。

“周姐,抱歉,我現在恐怕不行了。”陸搖語氣帶著歉意,“我們徐市長突然有急事召我回江州,我現在已經在路上了。關於李美英的事,電話裏說方便嗎?或者,我明天中午應該能趕回來,我們明天中午再詳細聊,你看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周雯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她似乎輕輕歎了口氣:“已經在路上了?這麽急……好吧,公事要緊。電話裏說不太方便,有些細節。那就明天吧,你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

“如果事情順利,我爭取明天上午趕回來,中午應該沒問題。具體時間我明天早上再跟你確定,行嗎?”陸搖說道。

“……行吧。那你路上開車小心點。”周雯的聲音頓了頓,補充道,“李美英那邊,你不用太擔心,她那邊……我暫時打了個招呼,她最近應該不會再找你麻煩。具體的,明天見麵再說。”

“好,謝謝周姐。明天聯係。”陸搖道謝。

“嗯,明天見。”周雯說完,便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