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距離下午課程開始還有近一個小時。陸搖提前來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閱著下午課程的講義,預習內容。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個穿著得體、四十多歲、戴著細邊眼鏡的中年女人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陸搖認得她,是黨校辦公室的王主任,負責一部分人事和接待工作。

王主任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一圈,很快鎖定陸搖,徑直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裏有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陸搖同誌,麻煩你跟我來一下,有個緊急的座談會需要你參加一下。”

“座談會?”陸搖合上講義,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他這期培訓班的課程安排裏,並沒有提到今天下午有座談會。而且,以他一個普通學員的身份,似乎也不夠格參加什麽座談會。

“是的,臨時安排的。放心,我已經跟你們這節課的老師打過招呼了,課程內容回頭我會把講義和作業要點給你,不會影響你學習的。”王主任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她看著陸搖,又補充了一句:“這是校辦的安排,時間比較緊,我們邊走邊說?”

陸搖心下疑惑,但王主任親自來請,又是“校辦安排”,他不好直接拒絕。他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放進隨身攜帶的公文包,站起身:“好的,王主任,我跟你去。”

坐在前排的張振東聞聲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陸搖和王主任臉上轉了轉,沒說什麽,但眼神裏閃過一絲探究。陸搖這個年輕人,看來不像表麵那麽簡單、還是有點料的。

走出教室,來到安靜的走廊,陸搖稍稍放慢腳步,低聲問道:“王主任,是什麽樣的座談會?我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王主任也稍微壓低了些聲音,但腳步未停:“是首都來的幾位專家教授,在省委組織部開完會後,臨時決定來我們黨校看看,順便開個小範圍的座談會,聽聽基層的聲音。本來沒安排學員,但領導覺得全是黨校老師和領導,有點太‘內部’,體現不出我們培養學員的成效,臨時決定加幾個學員代表,要年輕的、形象好的、有一定基層經驗的。”

她側頭看了陸搖一眼,笑了笑,笑容裏帶著點機關裏常見的微妙意味,“找你的原因嘛,很簡單,第一,你夠年輕,是這期班裏最年輕的;第二,你形象好,精神,坐在那裏就提氣;第三,我覺得你有點特殊,我覺得選你。放心,就是去坐著,聽聽,大概率不用你發言,把你安排在靠後的位置,就當是見見世麵,感受下氣氛。”

陸搖聽明白了。這就是典型的“湊數”和“撐場麵”。需要幾個年輕、形象好的學員去點綴會場,顯示黨校學員的朝氣和多樣性,而他恰好符合條件於是就被選中了。至於發言?恐怕輪不到他這種臨時拉來的“壯丁”。

“明白了。這是座談可能涉及方向的材料,你抓緊時間看一眼,心裏有個數。”王主任從隨身的文件夾裏抽出兩頁紙遞給陸搖,上麵羅列了幾個可能的議題方向。

陸搖接過來,快速瀏覽著,心裏默默記下幾個關鍵詞。他雖然覺得發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跟著王主任來到一棟獨立的辦公樓,走進一間布置得莊重而不失雅致的中型會議室。

王主任示意陸搖在一個第二排、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很不顯眼,符合“湊數”和“旁聽”的定位。

陸搖安靜坐下,將王主任給的材料再過一遍。十多分鍾後,陸續有幹部進來。

先是黨校的幾個老師走了進來,其中赫然就有上午剛給他“上過課”的李美英。

李美英看到陸搖時,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和審視。她似乎想過來詢問,但看到陸搖坐的位置靠後,又看了看主席台方向,最終還是在自己的名牌位置坐下,隻是不時用餘光瞥向陸搖這邊。

接著,副校長雷鵬飛陪著幾個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人陸搖認得,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秦向東,上次送徐婕上任時在大龍縣見過。

秦向東麵色嚴肅,步履沉穩。在他們身後,是三位年紀在五六十歲、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氣質儒雅的老者,應該就是首都來的專家教授了。他們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溫和但充滿洞察力的笑容。

領導們和專家教授們在主席台和第一排依次落座。小小的會議室裏,頓時充滿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和氣場。

陸搖坐在第二排的角落,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氛圍。

他看著那些平日裏隻能在文件上看到名字的領導,心裏不由生出些許感慨。這就是權力的場域,知識、地位、影響力在這裏交匯。

坐在這裏,哪怕隻是角落裏的一個旁聽者,也能感受到那種被矚目、被尊重、一言一行都可能產生影響的感覺。

他渴望有一天,自己能真正坐到前麵,擁有發言的資格和分量。

座談會開始,主持人簡短開場後,主要是幾位專家教授在發言,結合他們近期在江東省的調研見聞,談了一些對當前幹部培訓、理論教育、基層治理的看法。

話題相對寬泛,帶著些“憶苦思甜”和總結經驗的味道,氣氛還算輕鬆。陸搖認真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一兩個關鍵詞。

然而,就在會議進行到中途,一位戴著黑框眼鏡、麵容清臒、被稱為“吳老”的專家教授,在談及“要注重從基層一線發現和培養有理論素養、有實踐能力的年輕幹部”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會場,忽然在陸搖身上停了下來。

陸搖太顯眼了。在一群平均年齡四十往上、大多神色沉穩甚至略帶疲態的與會者中,他這個二十多歲、坐姿挺拔、麵容清俊的年輕人,格外引人注目。

再者,他觀察到陸搖聽得非常專注,眼神清亮,時不時低頭記錄,與有些神遊天外或強打精神的參會者形成鮮明對比。

吳老心中一動。在陸搖身上的那股子精氣神,讓吳老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想考較一下這個年輕人,看看現在的基層年輕幹部,到底是個什麽成色。

“那位小同誌,”吳老忽然抬手指向陸搖的方向,聲音溫和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對,就是你,第二排靠窗邊那位很精神的年輕同誌,請你站起來一下。”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陸搖身上。有驚訝,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像李美英那樣不易察覺的蹙眉。

陸搖心髒猛地一跳,但臉上瞬間恢複平靜。他放下筆,從容不迫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平靜地迎向吳老,從容說道:“報告領導,我叫陸搖,來自江東省大龍縣,現任大龍縣縣委代理秘書長,是本期培訓班的學員。請問領導有什麽指示?”

他的聲音清晰沉穩,不卑不亢,瞬間吸引了更多目光。

主席台上的雷鵬飛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他事先完全不知道陸搖會來參加這個座談會,是哪個環節安排進來的?現在被吳老突然點名,陸搖毫無準備,萬一說錯話,丟的可是黨校的臉!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打個圓場,比如介紹下陸搖是優秀學員代表之類,但看到吳老饒有興趣地抬手示意他不必說話,隻得把話咽了回去,心裏暗暗著急,同時也對安排陸搖進來的人有些不滿。

秦向東也認出了陸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大龍縣的縣委秘書長?上次見他還隻是縣政府秘書長,看來是提拔了。這小子,居然跑到這個座談會上來了?是巧合,還是……

他不動聲色,靜觀其變。

吳老看著陸搖,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笑容:“大龍縣?這個名字我最近好像聽到不止一次了。你們縣裏,是不是最近有什麽比較突出的事情,或者有什麽值得推廣的經驗做法啊?”

陸搖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吳老的用意,也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考驗。

他略微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坦然道:“報告領導,如果說到最近讓大龍縣被更多提及的事情,可能和我們縣去年發現的一座金礦有關。”

“金礦?”吳老眉毛一挑,似乎想起來了什麽,“哦,對,是有這麽回事。我好像還看過相關簡報……等等,”他仔細看了看陸搖,忽然道,“我想起來了,那個金礦……最早是不是你上報發現的?簡報上好像提過一個年輕的鎮黨委書記?”

陸搖沒想到吳老連這個細節都記得,就誠懇說道:“領導記得沒錯。當時我擔任金礦所在鎮的鎮委書記,是我們鎮裏的幹部和群眾最先發現了相關跡象,經過初步勘查和集體研究後,由我負責向上級做了正式報告。這是當時鎮黨委政府集體決策、同誌們共同努力的結果,絕非我一人之功。”

他不貪功,將功勞歸於集體。

吳老眼中讚賞之色更濃,他點點頭,繼續問道:“原來如此。看來你不僅有基層工作經驗,還處理過這種突發的重要經濟事件。那你正好結合你的基層工作經曆,談談你對當前基層幹部隊伍現狀的看法,以及年輕幹部在基層成長麵臨哪些機遇和挑戰?不用緊張,想到什麽說什麽,我們就隨便聊聊。”

這個問題範圍更廣,也更有深度,不再是簡單的事實陳述,而是需要觀點和思考。

會場裏更加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陸搖,包括之前有些擔心的雷鵬飛。

李美英更是目光複雜地盯著陸搖,她倒要看看,這個上午在她課堂上滑不溜手的小子,在這麽多領導和專家麵前,能說出什麽花來。

陸搖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了思路。

基層幹部現狀?年輕幹部的機遇與挑戰?這些問題,他不僅在工作中深有體會,更與周老教授多次深入探討過,自己也經常思考。

加上剛才吳老和其他專家的發言,也給他提供了一些啟發。

他略微停頓就開始說道:

“感謝領導給我這個匯報的機會。結合我個人在鄉鎮和縣裏工作的粗淺體會,我認為當前基層幹部隊伍主流是好的,是能吃苦、能戰鬥、有奉獻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