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蓉帶來的那點不快,很快被陸搖拋諸腦後,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即將開始的課程上。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上午第二節是《地方經濟管理與風險防控》,授課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教授,李美英。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藏青色職業套裙,麵料考究,細節處可見匠心,雖然樣式保守,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

課程按部就班地進行,李美英的講解邏輯清晰,旁征博引,看得出功底紮實。陸搖都讚歎,這不虧是教授的,水平真不錯。然而,就在課堂提問環節,陸搖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第一個問題被拋向他時,他還覺得正常。問題是關於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資中如何平衡短期效益與長期風險的。陸搖略一思索,結合大龍縣的實際,給出了一個中規中矩但言之有物的回答,沒有唱高調,也沒有回避問題。

李美英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問題,又接連指向了陸搖。問題開始變得刁鑽,甚至帶著陷阱。

其中一個問題直接涉及“如何合規、高效地盤活存量財政資金,特別是某些‘閑置’或‘沉澱’的專項資金,用於支持地方重點項目建設,實現‘借雞生蛋’”。

另一個問題則更露骨,提到了某些地方曾經出現的“將社會保障資金臨時調劑用於應急性經濟發展項目,待經濟好轉後歸還”的做法,要求陸搖評價其“合理性與潛在風險”。

這些問題,看似是學術探討,實則每一個都踩在政策的灰色地帶甚至紅線上。

回答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扣上“鼓勵違規操作”、“政策理解偏差”甚至“思想有問題”的帽子。尤其在這種黨校的課堂上,任何發言都可能被記錄、被解讀、被傳播。

教室裏的氣氛微妙起來。不少學員都聽出了問題中的“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陸搖,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

陸搖能感覺到,這個李美英教授,是衝著他來的。。

陸搖心頭雪亮,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和專注。他沒有表現出被針對的惱怒或慌亂,對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極為謹慎。

他緊扣中央政策和法律法規,強調“專款專用”的原則性,指出任何資金調用都必須“合法、合規、透明”,並經過嚴格程序和集體決策,斷然否定任何變相挪用、尤其是挪用社保資金等“保命錢”的所謂“靈活性”。

他的回答四平八穩,引用的都是文件原文和領導講話精神,挑不出錯,但也絕不越雷池半步,巧妙地將那些“坑”一一避開,或者用原則性回答將其填平。

三個問題下來,李美英的臉色微微有些沉了下來。她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的縣委常委如此滑不溜手,政治敏銳性極高,措辭嚴謹得像是在做政府工作報告,讓她抓不到任何把柄。

她盯著陸搖看了幾秒鍾,似乎還想再問什麽,但下課的鈴聲適時響起。

“好,這節課就到這裏。下課。”李美英宣布下課的聲音略顯生硬,她合上講義,目光在陸搖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未達目的的不甘,然後轉身離開了教室。

陸搖暗暗鬆了一口氣,但心情並未放鬆。這個李美英,為何針對自己?他快速回憶了一下,確定自己此前從未與這位李教授有過任何交集。

她是省城某職業學院的副校長兼教授,主研黨史,被請來黨校授課,背景看起來單純,但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定製套裝,又暗示著她的家境或社交圈可能並不簡單。

學員們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離開。陸搖沒有急著動,他在整理筆記,同時用餘光觀察著周圍。

前排一個穿著常服、坐姿筆挺如鬆的中年男子,回過頭來。陸搖記得他,張振東,來自公安係統的一位處長,也是這期培訓班的學員。

張振東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帶著刑警特有的審視感,但此刻目光中更多的是探究和一絲善意。

“陸搖同誌,”張振東的聲音不高,“你是不是……什麽地方‘得罪’這位李教授了?”

他問得很直接,顯然也看出了課堂上的端倪。

陸搖苦笑一下,搖搖頭,也壓低聲音:“張處,說實話,在今天之前,我連李教授的麵都沒見過,更談不上得罪。”

張振東濃眉一挑,若有所思:“直接得罪沒有,那間接的呢?”他目光掃過正在散去的人群,意有所指,“很多時候,為難你的未必是當事人。”

陸搖心中一震。張振東的話提醒了他。他說道:“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初來駕到,還不熟悉這裏呢。實在不值得間接得罪人了。”

張振東就是看陸搖年輕,並且身上有一股正氣,便出言提醒。他說道:“那你要留意一些。”

“謝謝張處提醒。”陸搖真誠地道謝。張振東與他素昧平生,能出言提醒,這份善意很難得。“我會小心的。”

張振東點點頭,沒再多說:“你還年輕,前途無量。這種小陰溝,看清了,繞過去就是,別在上麵翻船。”

陸搖再次道謝。

張振東沒再多說,拿起自己的東西,大步離開了教室。

“陰溝……”陸搖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無奈,也知道確實需要小心應對,不能陰溝裏翻船。

他坐在座位上,沒有馬上離開。李美英的針對,不會因為一節課結束就停止。下一節課,下下一節課,隻要她還是老師,就可能繼續找麻煩。他必須弄清楚原因,至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推動,才能有效應對。

找誰打聽?

周雯。

陸搖腦中立刻浮現出這個名字。周老教授桃李滿天下,在教育係統,尤其在省城高校圈,人脈深厚。周雯作為周老的女兒,又在教育係統工作多年,打聽一個職業學院副校長的情況,應該不難。而且,他和周雯之間,也確實需要再見一麵,把秦銘那件事可能留下的隱患徹底說清楚。約個午飯,正好。

他拿出手機,給周雯發了條信息,簡單說明想了解李美英教授的情況,並約她中午見麵聊聊。

周雯的回複很快,約定了時間,定了一間私房菜館。

陸搖想了想,又給江姚發了條信息。江姚的能量和人脈網絡更廣,層次更高,或許能查到更深層次的東西,不僅僅是李美英個人,可能還包括她背後的關係網,甚至培訓班裏其他老師、學員中需要留意的人物。信息要簡潔,但意思要明確。

江姚的回複更簡潔,隻有一個字:“收。”

陸搖收起手機,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有周雯和江姚幫忙,至少能盡快摸清李美英的底細。至於應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下午的課程換了另一位老師,風平浪靜。陸搖認真聽講,做好筆記,仿佛上午的刁難從未發生。

下課之後,陸搖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