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一個上午,大龍縣政府大樓,縣長辦公室。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

“請進。”霍庭深頭也未抬。

陸搖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個文件袋。他走到辦公桌前,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縣長,沒打擾你吧?”

霍庭深這才抬起頭,看到是陸搖,臉上露出笑容,放下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陸搖來了,坐。什麽事?”

陸搖沒有馬上坐下,而是先將手中的文件袋打開,取出一份蓋著紅頭印章的通知,雙手遞了過去:“縣長,省裏的通知下來了。下周一在省委黨校開班。我收到了調訓通知。”

霍庭深接過通知,快速瀏覽起來。他的目光掃過文件標題、調訓人員名單陸搖的名字赫然在列、培訓時間、地點和要求,臉上並未露出意外之色。

“嗯,好事。”霍庭深將通知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陸搖,目光中帶著審視和些許期許,“這個班我知道,規格不低,能進去的都是各地市、各省直機關推薦的苗子。你要把握好這次機會。”

“我明白,縣長。感謝組織的培養和信任。”陸搖端正了坐姿,語氣鄭重。

霍庭深擺擺手,語氣和緩了些:“這是你自己幹出來的成績,組織看到了。去省裏學習,不僅是要學理論,長見識,更要開闊眼界,拓展人脈。同期的學員,都是各地的精英,將來的發展都不可限量。多交流,多學習,對你有好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縣裏這邊的工作,我會安排人暫時接替你那一塊,你放心去學。”

“是,我會注意的。重要事項我會及時向你匯報。”陸搖點頭應下。

“嗯。”霍庭深滿意地點點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似乎想起了什麽,“對了,培訓是在省城,離我家也近。學習之餘,有空的話,可以到我家裏來坐坐。我愛人上次還念叨,還要再和你聊聊,你和她都是讀書人,有話題,哈哈。”

霍庭深在省城有房產,陸搖是知道的,雖然不在霍庭深本人名下。過年時他前去拜訪過,氛圍都很好。

陸搖說道:“謝謝縣長,你和嫂子太客氣了。培訓期間如果周末有空,我一定登門拜訪。”他適時地捧了一句,也給出了積極的回應。

“好,那就說定了。到了省城,安頓好了給我個電話。”霍庭深笑道,隨即又正色道,“學習期間,認真聽講,多思考,多交流。筆記要做好,有些老師的觀點很獨到,對實際工作有啟發。給黨校的老師留個好印象,沒壞處。”

“是,我一定謹記縣長教誨。”陸搖再次鄭重承諾。

從縣長辦公室出來,陸搖輕輕舒了口氣。

處理完所有必要的公務和人際往來,已是下午四點多。陸搖回到武裝部小樓,簡單收拾了一個行李箱,帶上必要的衣物、書籍和辦公用品。他沒有開縣委辦給他配的車,而是開著自己的那輛半舊的帕薩特。去省城學習,開公車太過招搖,也不符合規定。

車子駛出大龍縣城,上了通往江州市的高速公路。

傍晚時分,車子駛入江州市區。

他直接開車回到了公寓。因為長期無人居住,顯得有些清冷,落了一層薄灰。

陸搖放下行李,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打掃完畢,已是晚上七點多。陸搖衝了個澡,換上一身幹淨舒適的便裝。剛擦著頭發,手機響了,是李峰。

“老陸,到了吧?怎麽樣,收拾好了沒?”李峰的聲音聽起來精神不錯,帶著老朋友間的熟稔。

“剛到,收拾了一下。行,老地方見。”陸搖笑著應下。

所謂“老地方”,是位於老城區一條僻靜小巷裏的私家菜館,門臉不大,這裏環境私密,不容易碰到不想見的人。

陸搖到的時候,李峰已經點好了菜。李峰眼下的青黑和眉眼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被陸搖捕捉到。

“李哥,這才多久沒見,你怎麽瘦了這麽多?看來你們家那位小祖宗,戰鬥力不凡啊。”陸搖坐下,一邊倒茶,一邊打趣道。他知道李峰添了個兒子,李峰在家裏是“妻管嚴”,帶孩子的主力。

李峰聞言,苦笑一聲,擺擺手,給自己和陸搖斟上酒:“別提了,說多了都是淚。白天在單位伺候領導,晚上回家伺候小祖宗,這日子……唉,苦中作樂,苦中作樂。”他端起酒杯,和陸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小口。

陸搖看著他,能體會到那份“痛並快樂著”的複雜心情。

“理解,理解啊。”陸搖附和道,沒有多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李峰願意訴苦,他就聽著,不願多說,他也不會追問。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自然繞不開工作。李峰對陸搖即將去省委黨校培訓,言語間不無羨慕:“老陸,還是你行啊。下去才兩三年,這就要進常委了。這次培訓回來,代理兩個字一去,就是實打實的縣委常委、縣委秘書長,跟我平級了。嘖,你這速度,坐火箭似的。”

他說的倒是實話,沒有太多嫉妒,更多的是感慨。他比陸搖大幾歲,在市政府機關熬了十幾年,才到副主任的位置。陸搖下基層鍛煉,抓住了機會,做出了成績,如今眼看就要趕上甚至超過他了。這固然有各人機遇、選擇不同的原因,但陸搖的能力和拚勁,他也是看在眼裏的。

“李哥,你就別取笑我了。我這都是趕上了好時候,縣裏缺人,領導信任。再說了,在市政府機關,穩是穩,但眼界和平台不一樣。李哥你現在接觸的都是市領導,看的都是全市層麵的事,這格局,我可比不了。”陸搖謙虛道,也給李峰戴了頂高帽。

果然,李峰聽了很受用,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些:“你小子,就是會說話。不過說真的,這次去省裏,好好學,也好好表現。省委黨校那地方,藏龍臥虎,也是結交人脈的好機會。對你以後的發展,大有好處。”

“嗯,我明白。這次去,也是學習為主。”陸搖點頭。

幾杯酒下肚,氣氛更加融洽。李峰似乎想起了什麽,放下筷子,看著陸搖,壓低了些聲音問:“對了,上次你讓我打聽的那個梁麗春,後來……沒事了吧?”

陸搖心中一動,李峰的檔次,還不能去跟進梁家和蘇倩倩的事。他沉吟了一下,覺得沒必要對李峰隱瞞太多,畢竟李峰之前也幫了忙,而且人還算可靠。

“沒什麽大事了。”陸搖語氣平靜,“就是一點小誤會,我弟弟開車不小心,跟梁麗春公司的人發生了點刮蹭,起了點口角。後來找了中間人說和了一下,該賠的賠了,該修的修了,也就過去了。梁家那邊,還算講道理。”

李峰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沒深究陸搖口中的“中間人”是誰,隻是感慨道:“解決了就好。梁家……畢竟是梁家,在江州根基深,能不得罪盡量別得罪。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你現在也不是當初那個小科員了。在大龍縣幹出成績,市裏省裏都看著呢。梁家就算再橫,也得掂量掂量。”

他這話,一半是安慰,一半也是實情。到了陸搖這個級別,又有實打實的政績傍身,一般的勢力想動他,也得考慮後果。當然,前提是陸搖自己不犯原則性錯誤。

“李哥說的是。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讓我家裏人也多注意。”陸搖舉杯,和李峰又碰了一下。

正說著話,包廂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不等裏麵回應,就被推開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人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俏皮的笑容:“姐夫,我就猜你在這兒!姐讓我來看看,你有沒有又喝多了!”

是李峰的小姨子,沈婉晴。

李峰顯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無奈:“婉晴?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你姐也真是……”

沈婉晴已經走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她的目光在陸搖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隨即轉向李峰,撇了撇嘴:“還說呢,姐看你這麽晚沒回去,電話又打不通,擔心你又喝多了,讓我來接你。正好我也在附近,就過來看看。”

她說著,很自然地在李峰旁邊空著的位置坐下,目光卻再次投向了陸搖,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陸搖,好久不見。”

陸搖對沈婉晴並不陌生,當然,感覺也不好。一個眼光過頂的女人。

“沈小姐,你好。確實好久不見。”陸搖微笑著點頭致意

“什麽沈小姐,叫我婉晴就行,或者跟姐夫一樣,叫我小晴。”沈婉晴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是明媚。

沈婉晴現在看陸搖,不是兩三年前的眼光了,而是覺得陸搖值得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