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縣政府家屬院。

陸搖獨自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資治通鑒》,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空氣裏還殘留著濃鬱的紅燒牛肉麵調料包的味道。茶幾上,一個吃完的泡麵桶還沒來得及扔。

陸搖平時很少如此“湊合”,隻是今晚從辦公室回來,腦子裏亂糟糟的,實在沒心情做飯,也懶得出去吃,便隨手泡了碗麵。食不知味地吃完,連收拾都忘了。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門被推開,柳姨拎著個布袋子走了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茶幾上的狼藉,便嗔怪道:“小陸,又吃泡麵?這多沒營養!一個人懶得做,就到我家去吃嘛,不就多雙筷子的事?”

陸搖這才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連忙放下書,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你來了。不好意思,剛吃完,還沒來得及收拾。”說著,手腳麻利地將泡麵桶和雜物收拾進垃圾桶,又去開窗通風。

柳姨將手裏的布袋子放在茶幾上,“給你帶點水果。看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她走到廚房門口,發現水龍頭沒關緊,正滴滴答答漏水,又過去擰緊,回頭看著陸搖,關切地問:“你呀,心裏有事吧?跟柳姨說說,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難處了?”

陸搖看著柳姨真誠關切的目光,心裏微微一暖。

他沉默了片刻,覺得有些話憋在心裏也難受,便斟酌著開口,隱去了一些敏感細節:“也不算難處……就是,今天聽到了一個……可能晉升的機會。”

“晉升?這是好事啊!”柳姨眼睛一亮,隨即又看到陸搖臉上並無喜色,疑惑道,“怎麽,機會不好?還是有別的麻煩?”

陸搖苦笑了一下:“機會……是挺好的,如果能成,算是邁上一個很關鍵的台階。但是,前提條件是,要我先完成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像……就像在我麵前畫了一個又大又香的餅,告訴我,翻過前麵那座萬丈懸崖就能吃到。可那懸崖,我根本爬不上去。”

柳姨是官太太,又在縣委家屬院住了這麽多年,耳濡目染,對裏麵的門道多少懂一些。她收斂了笑容,認真地問:“是……很得罪人?還是風險特別大?”

“都有吧。”陸搖搖頭,沒有深說,“總之,以我現在的能力和掌握的資源,做不到。所以,這個‘機會’,大概也隻能是鏡中花水中月的‘機會’而已,看得見,摸不著。”

柳姨溫聲勸慰道:“小陸,別想太多。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這次不行,還有下次。柳姨相信你,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你看你,從鎮長到鎮委書記,再到縣政府秘書長,每一步不都是靠自己紮紮實實幹出來的?功到自然成,有些事急不得。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該是你的,跑不掉。”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了,官場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但老唐常跟我說,有時候不光要低頭幹活,也得抬頭看路,講點策略。”

聞言,陸搖鬱結的心緒似乎疏散了一些。是啊,自己是不是太著急了?

“柳姨,你說得對。是我想岔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這次沒把握,就不去強求。做好手頭的事,比什麽都強。謝謝你開導我。”

看到陸搖恢複了自信,柳姨也開心地笑了:“這就對了!來,吃點水果!別老看書,早點休息。”她又手腳麻利地幫陸搖簡單收拾了一下客廳,叮囑幾句,便放心地離開了。

柳姨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她洗漱完畢,坐在客廳裏邊看電視邊等唐正軍。直到快十一點,才聽到門口鑰匙響動,唐正軍拖著略顯疲憊的身子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煙味。

“怎麽又這麽晚?吃飯了沒?”柳姨起身,接過他的公文包和外套。

“吃了,在局裏食堂對付了一口。開了個會,又看了幾份材料。吃點了宵夜,現在不用弄吃的。”唐正軍在沙發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縣公安局局長的擔子不輕,尤其是最近縣裏不太平,他精神一直繃著。

柳姨給他倒了杯溫水,坐在旁邊,想起陸搖的事,便開口道:“老唐,跟你說個事。晚上我去找陸搖聊了聊。他說,好像有個晉升的機會,但是有個很難完成的條件,他覺得做不到,所以有點鬱悶。”

“晉升機會?”唐正軍接過水杯的手頓了一下,困意消減了幾分,眉頭微微挑起,“什麽機會?我怎麽沒聽說?是縣裏要動幹部,還是市裏有安排?”

他是副縣長兼公安局長,在縣裏是核心領導層之一,在市局也有一定人脈。如果有關於陸搖的重要人事變動,他或多或少應該能聽到點風聲。

“他沒細說,就說機會挺好,但前提條件他做不到,覺得是畫餅。”柳姨回憶著陸搖的話,“我看他那樣子,不像是假的,應該是真有人給他遞了話。你說,咱們能不能幫幫他?”

唐正軍喝了口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沙發上,閉目思索起來。

他說道:“陸搖都不可達到的條件?他政績夠了的啊。年限?年限這又不是什麽不可突破的條件限製。”

柳姨就問:“除非要小陸去做最難的事。哦,縣裏最近有什麽誰都解決不了的棘手事?”

“董其昌!”唐正軍幾乎脫口而出,眼神一下子變得清明又複雜,“是了,肯定就是這個!現在大龍縣最大的‘麻煩’,就是董其昌和王宏濤那檔子破事!省裏、市裏、徐婕、霍庭深,包括我……誰碰誰頭疼,誰都解決不了。”

“解決董其昌的事?”柳姨也吃了一驚,“這……這可能嗎?你不是說,那裏麵水很深,連你都無能為力嗎?”

唐正軍苦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自嘲:“何止是無能為力。不瞞你說,上麵也有人給我遞過話,暗示我,如果我能想辦法‘妥善處理’董其昌的事,讓我在市裏甚至省裏更進一步,都不是不可能。連升兩級,調到市局當副局長的話都放出來了。”

他歎了口氣,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可是,這事是能隨便‘處理’的嗎?大龍民團那邊,誰的麵子都不給。這背後,搞不好有更深的水。”

“所以,你也覺得小陸不可能做到?”柳姨聽明白了,語氣裏也帶上了擔憂。

“不是覺得,是肯定做不到。”唐正軍搖頭,語氣肯定,“陸搖有能力,有想法,這點我承認。但他根基太淺,手裏沒牌。對上大龍民團,他連上桌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那……咱們能幫他什麽嗎?”柳姨還是不甘心,“總不能看著他這麽為難。”

唐正軍說:“你也別太擔心。陸搖那小子,我觀察他很久了,有野心,但更有定力,懂進退。他既然自己都說沒把握,大概率是不會硬著頭皮去接這個任務的。他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清醒。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靜觀其變。如果他真的需要幫助,我不會袖手旁觀。”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現在,什麽都別做,什麽都別說。看看陸搖自己會怎麽做。睡覺吧,明天還有一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