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秘書長辦公室內,陸搖正埋頭審閱一份文件,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兩下,隨即被推開。

常務副縣長尤正興拿著一份文件,麵色不虞地走了進來,沒等陸搖開口,便將文件“啪”的一聲拍在陸搖寬大的辦公桌上。

“陸秘書長,你們秘書科現在起草文件,就這個水平?”尤正興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手指點著那份文件,“空洞無物,套話連篇,一點實質性、前瞻性的東西都沒有!這像一個要衝刺八百億目標的縣政府該拿出來的東西嗎?”

陸搖放下手中的筆,平靜地看了一眼那份被拍在桌上的文件。這是他前兩天審核過,準備提交縣長辦公會討論的。內容確實比較原則性,因為當時徐婕的八百億目標尚未正式下達,省市配套政策更是影子都沒有,縣政府這邊隻能做一些常規性、框架性的部署。

他站起身,臉上波瀾不驚,反而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會客沙發:“尤縣長,你先請坐。這份稿子,是你到任之前,縣政府辦公室根據年初既定工作思路起草的。當時,徐市長提出的新目標尚未傳達,省市的配套政策也未見蹤影。我們起草文件,總要有點依據,不能憑空想象,你說是不是?”

尤正興沒想到陸搖如此鎮定,甚至沒有立刻認錯或解釋,反而先指出了文件起草的背景。他看著陸搖那張年輕卻過分平靜的臉,心裏那股想借機立威、敲打一下這個“不太聽話”秘書長的火氣,又往上躥了躥。

他沒坐,依舊站著,語氣更冷:“背景歸背景,但文件質量是另一回事!這種稿子,拿到會上,能指導什麽工作?純粹是浪費時間!”

陸搖目光坦然地看著尤正興,語氣依舊平和:“尤縣長批評得對。這份草案,在當前的形勢下,確實顯得有些滯後和空洞了。那麽,正好請教尤縣長,”

他話鋒一轉,說道:“現在徐市長已經明確了八百億的宏偉目標,你也到任了。你對下一階段全縣的經濟工作,特別是如何實現這個超高增長目標,有什麽高屋建瓴的思考和具體可行的規劃嗎?或者,省裏、市裏關於支持大龍縣實現跨越式發展的具體政策,你這邊是否已經掌握了更詳細的信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隻要你有思路,有方向,哪怕是初步的想法,我們秘書科立刻可以組織精幹力量,根據你的指示和要求,對這份草案進行重寫,充實最有分量、最具操作性的內容,確保它能真正指導全縣下一步的工作。你看如何?”

尤正興被問得一滯。他有什麽具體規劃?他現在除了知道必須完成八百億這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帶來的巨大壓力,以及徐婕要求他“盡快拿出方案”的指令外,手裏同樣空空如也。

省市的政策?市裏隻說“在研究”,具體是什麽,何時出台,力度多大,一概不知。

他之所以拿這份草案發難,一來是想敲打陸搖,確立自己作為分管政府日常工作和經濟的常務副縣長的權威;二來也是想通過批評政府辦工作不力,間接向霍庭深和整個縣政府施加壓力,為後續自己主導經濟工作造勢。

官場都是如此,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可陸搖這輕輕巧巧的一番話,隱隱將了他一軍:你作為新來的、主抓經濟的常務副縣長,麵對如此艱巨的任務,難道自己就沒有一點想法和規劃?如果連你都沒有,憑什麽要求下麵寫出花來?

尤正興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發現這個年輕的秘書長,遠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不僅不怯場,反而思維敏捷,話裏藏鋒。

他盯著陸搖,陸搖也毫不避讓地回視著他,眼神清澈,態度端正,挑不出半點毛病。

辦公室裏的氣氛有些凝滯。

幾秒鍾後,尤正興重重哼了一聲,語氣生硬:“具體規劃和政策,縣裏還在研究,市裏省裏也會很快明確。但是,該做的工作必須做起來!這種敷衍了事、質量低下的稿子,以後不要再出現!秘書科的工作作風,必須整頓!”

“是,尤縣長的指示我們一定牢記。”陸搖從善如流,立刻表態,“我馬上傳達你的批評精神,整頓文風,堅決杜絕此類空洞文章。同時,我們也隨時待命,隻要上級政策明確,或者縣裏有了成熟的方案思路,我們保證第一時間拿出高質量的文稿,服務好全縣工作大局。”

話說到這個份上,尤正興發現自己已經無話可說。繼續糾纏文件本身,顯得小題大做;追問具體規劃,自己又拿不出來。

“……你看著辦吧!”尤正興丟下這句話,臉色陰沉地轉身離開了陸搖的辦公室,門被帶得發出一聲輕響。

看著重新關上的門,陸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八百億?口號喊得震天響,可具體怎麽幹?錢從哪來?項目從哪來?政策從哪來?

尤正興這個所謂的“經濟幹將”,看起來也是兩手空空,隻能拿著雞毛當令箭,先在下屬麵前耍耍威風。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大龍縣這潭水,可比想象的要深得多,複雜得多。

徐婕、尤正興,他們真的了解大龍縣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了解基層的真實情況和承受能力嗎?

陸搖按下內部電話,讓辦公室主任通知秘書科所有在崗的骨幹,十分鍾後到小會議室開會。簡單就尤正興的要求討論了一下,但該怎麽寫,還是他說了算。

處理完手頭的事情,看看時間,已經過了正常下班點。陸搖走到窗邊看了看,縣長和幾位副縣長的車都已經不在了。他簡單收拾了一下,也離開了辦公室。

他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開車來到了縣城東邊一個相對安靜的別墅區。這裏環境清幽,住戶不多。他輕車熟路地來到其中一棟別墅前,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江姚。比起年前,她明顯清瘦了一些,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卻很好,看到陸搖,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眼波流轉間,那份獨屬於成熟女性的風韻更加動人。

“快來,就等你了。”江姚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接過他脫下的外套。屋裏開著暖氣,彌漫著淡淡的茶香。

“過年忙壞了吧?我看你都瘦了,氣色也不太好。”陸搖在客廳舒適的沙發上坐下,打量著江姚。他知道江姚過年期間在忙和馬修斯結婚的事,想必是累得不輕。

“是的呢,差點沒把我累散架。”江姚動作優雅地開始泡茶。過年前為了兒子的婚禮籌備,各種雜事,應酬……有一陣子還病了場,休養了半個月才緩過來。

陸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沁人。

江姚自己也端起一杯,細細品味,目光卻關切地落在陸搖臉上,道:“你們大龍縣,最近動靜不小吧?新書記,新常務,新目標……你這顆縣裏的‘新星’,沒想到竟然被邊緣化,他們真是暴殄天物啊。”

陸搖苦笑一下,將最近的情況簡單扼要地說了一下,江姚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其中的暗流湧動和陸搖壓抑的情緒。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如此。”江姚聽完,輕輕歎了口氣,“不過,陸搖,這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

“哦?怎麽說?”陸搖看向她。

“你之前太順了,也太顯眼了。新竹鎮,清溪鎮,金礦……你的政績耀眼,但也把你架在了火上。現在新領導來,要用人唯親,要摘桃子,要立威,動你是必然的。”江姚分析道。

“你現在退到縣政府秘書長的位置上,看似權力小了,但位置關鍵。所有的信息、文件、會議你都能接觸到,可以冷靜地觀察,理性地分析。他們衝鋒陷陣,讓他們去衝。他們能搞出名堂,你樂見其成,該配合配合;他們搞砸了,捅了簍子,你離得遠,反而安全,甚至……到時候或許有機會收拾局麵,展現你的價值。”

江姚的目光變得深邃:“陸搖,官場不止是埋頭幹活,更要抬頭看路,審時度勢。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更好地看清全局,積蓄力量,等待更合適的機會。你這兩年太拚了,弦繃得太緊,正好趁這個機會,休整一下,讀讀書,思考思考,陪陪……關心你的人。”

“你說得對。”陸搖長長舒了口氣,感覺輕鬆了不少,“是我有點心急了。總想著做事,出成績。現在想想,有些事,急不來。正好,我也偷偷懶,看看他們這出戲,到底能唱成什麽樣。”

“這就對了。”江姚嫣然一笑,如春花綻放,“來,嚐嚐我新學的茶點。工作上的事,暫且放一放。今晚,就好好放鬆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