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陸搖來到了省城。

提著一個精心挑選的果籃和兩盒適合老人食用的營養品,站在省中醫院高級幹部療養區,向值守的護士出示了工作證,並報上周教授的名字。

護士核對後,客氣地將他引向最裏側一間向陽的病房。他得知周教授突發疾病住院,既然來了省城,也就來醫院看看周教授。周教授是省委黨校退休的老教授。

周教授半躺在搖起的病**,鼻子裏還插著氧氣管,臉色比上次見麵時又蒼白了些,但精神尚可。他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旁邊坐著一位五十來歲、麵容和善的保姆。

看到陸搖進來,周教授有些意外,隨即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放下報紙,摘了眼鏡:“小陸?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大過年的,不回家,往醫院鑽什麽?”

“先來看看你,再安排過年的事。”陸搖笑著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在保姆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你感覺怎麽樣?醫生怎麽說?”

“老毛病,心髒不聽使喚,血壓也湊熱鬧。”周教授擺擺手,語氣輕鬆,“他們小題大做,非讓我在這兒待到年後。其實我覺得回家養著也一樣。”

能在春節這樣的日子還住在醫院,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心髒病、高血壓,這些老年病在節日裏最易出意外,醫生不敢放人。

“醫生謹慎是對的。在醫院有保障,家裏人也安心。”陸搖順著他的話寬慰,“我看你氣色還行,靜養一段,過了年準能出院。”

周教授知道他在說寬心話,笑了笑,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在下麵,大龍縣那邊,幹得怎麽樣?聽說擔子不輕。”

陸搖簡要匯報了自己的情況,提到清溪鎮金礦,也坦誠了目前“以伴生礦開發為主,金礦暫封”的現狀,以及和黃金集團那番艱苦談判的經過。

周教授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最後感慨道:“能讓黃金集團做出讓步,不容易。這說明你們的方案是務實可行的,也考慮到了地方發展的迫切性。基層工作,有時候就是這樣,需要在原則和現實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堵不如疏,你們處理得不錯。”

“是多方努力的結果,也靠了些運氣。”陸搖謙遜道。

“金礦的事算是有個著落了,”周教授看著他,“那你自己呢?過了年,有什麽打算?這份功勞,應該能讓你往上走一步了吧?”

陸搖沉吟片刻,沒有把話說滿:“組織上會有考慮。我個人希望,能在現有基礎上,再多做點具體事。新的領導馬上到任,工作如何安排,還得看新班子的思路。如果崗位允許,我倒是想嚐試些更有挑戰性的工作。”

周教授是明白人,聽出了他話裏的進取心,點點頭:“年輕,有想法,是好事。穩紮穩打,厚積薄發。我看好你。”

兩人又聊了會兒家常,陸搖看時間差不多,便起身告辭,讓周教授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陸搖沿著安靜的走廊向電梯間走去。剛走到下一層的樓梯轉角,迎麵差點撞上一個人。對方手裏提著一個保溫飯盒,正低頭想著心事。

陸搖下意識地側身讓開,抬頭一看,心裏咯噔一下——是江州市現任市長陳國棟。雖然新任市長徐婕即將到任,但正式交接前,陳國棟仍是名義上的市長。

“陳市長。”陸搖立刻站定,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陳國棟也認出了陸搖,點點頭:“陸搖?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看望樓上的周教授。”陸搖如實回答,目光掃過他手裏的飯盒,“陳市長,你這是……”

“我父親也在這兒住院。”陳國棟言簡意賅,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看了看陸搖,似乎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要是不急著走,咱們……找個地方說兩句?”

陸搖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點頭:“我不急,陳市長。”

陳國棟打了個電話,很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小跑著過來,接過他手裏的飯盒,低聲說了句“爸,我去給爺爺”。看眉眼,應該是陳國棟的兒子。

陳國棟示意陸搖跟著他,兩人沒有坐電梯,而是從安全通道慢慢走下幾層樓,來到住院部後麵一個供病人散步的小花園。

冬日園景蕭瑟,幾乎沒人,格外安靜。

陳國棟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陸搖安靜地等著,心裏快速盤算著陳國棟找他談話的可能用意。

兩人在市政府共事時間不長,交集不多,而且當年陳國棟對陸搖那些“不切實際”的高新產業構想並不感冒,甚至隱隱有些排斥。談不上恩怨,但絕非同路人。

“聽說你在下麵幹得不錯。”陳國棟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金礦是你發現的?”

“是鎮裏和勘探隊合作的成果,我隻是做了些協調工作。我不是科班出身,不敢領這份功勞。”陸搖一如既往地低調。

陳國棟點點頭,沒再追問金礦,轉而問道:“對市裏下一步的班子調整,你有什麽看法?”

陸搖心中微凜,這個問題很敏感。他斟酌著詞句:“我相信省委的決策是高瞻遠矚的,新班子一定能帶領江州市取得更大發展。我們基層幹部,堅決服從組織安排,全力支持新領導工作。”

很標準的套話,挑不出錯。

陳國棟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又像是自嘲。他彈了彈煙灰,望著遠處光禿禿的樹枝,緩緩說道:“我要動了,平調,去外地,還是當市長。”

陸搖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和不甘。平調去外地當市長,看似級別不變,實則是政治生涯的重大挫折。

意味著他在江州主政期間的“成績”並未得到更高層麵的完全認可,也失去了在更熟悉、基礎更好的江州更進一步的絕佳機會。

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從頭開始,麵臨的挑戰和不確定性要大得多。市委書記的位置,恐怕離他更遠了。

“陳市長經驗豐富,能力出眾,到哪裏都能打開局麵。”陸搖說了句場麵話。

他自然不會去提醒陳國棟什麽,兩人的關係沒到那一步,而且陳國棟此刻也未必聽得進去。

官場起落,很多時候隻能冷暖自知。

陳國棟又抽了口煙,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了問陸搖在大龍縣的具體工作,顯得心不在焉。聊了不到十分鍾,他便擺擺手:“行了,你去忙吧。好好幹。”

“陳市長保重。”陸搖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對陳國棟並無惡感,也無交情。

權力的舞台人來人往,今日座上賓,明日或許就是旁觀者。

在位時,一言九鼎;離任後,影響力迅速衰減。

珍惜手中的權力,在有限的任期內做盡可能多、盡可能正確的事,同時廣結善緣,或許是為官者能為自己留下的最好退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