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梁朝東後,陸搖覺得還必須摸清所有關鍵環節,尤其是人事和財政這兩個命門。這次,他注意到韓春英在他到任前搞的突然人事任命。

他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鎮人大主席盧藝政的辦公室,讓對方過來一趟。

不一會兒,辦公室門被敲響。一位頭發花白、身材清瘦、戴著老花鏡的老者緩步走了進來,正是清溪鎮人大主席盧藝政。他今年已近六十,在鄉鎮幹了好幾年,這屆幹完就要退休,是典型的“最後一站”。

“陸書記,你找我?”盧藝政態度謙和,甚至帶著一絲謹慎。

他雖然資曆老,級別也是正科,但心裏很清楚,鎮黨委書記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掌握著核心權力,更何況陸搖如此年輕就身居此位,背景和潛力都深不可測。

他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同誌,沒必要,也不敢在新書記麵前擺老資格。

“盧主席,快請坐!”陸搖熱情地起身相迎,親自引他到沙發就坐,然後拿起桌上的茶杯,給他沏了一杯熱茶,“盧主席,你是老前輩,在清溪鎮德高望重,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了解,以後還要多靠你把關和指點啊。”

“陸書記太客氣了,不敢當,不敢當。”盧藝政連忙雙手接過茶杯,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容,“我們這些老家夥,也就是發揮點餘熱,能配合陸書記你把清溪鎮的工作搞好,站好最後一班崗,我們就心滿意足了。你有什麽問題盡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陸搖微笑著坐下,看似隨意地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名單,遞到盧藝政麵前,語氣依舊溫和:“盧主席,我這裏看到一份近期鎮裏新提拔和調整的幹部名單,有幾個同誌的任命程序走得非常快。我對這些同誌還不太熟悉,想向你了解一下,他們都是什麽來頭?能力怎麽樣?提拔過程中,有沒有哪位領導特別關照或者推薦過?”

盧藝政接過名單,隻看了一眼,心裏就“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來了”!這份名單上的幾個人,正是韓春英代理主持工作期間,火速提拔和調整的,其中兩個還是陸搖到任前一天才倉促走完程序的。

這根本不符合慣例——新書記到任前,重要人事安排理應暫緩,留給新書記足夠的空間。他當時就覺得不妥,但架不住韓春英的強硬推動,以及……來自縣裏某些領導的電話“招呼”。

他放下名單,沒有立刻回答,看向陸搖,試探著反問:“陸書記,這份名單……是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嗎?”

陸搖直接點破:“盧主席,據我了解,這份名單,全是韓春英同誌在主持工作期間,一手提交並推動的吧?”

盧藝政見陸搖把話挑明,知道無法回避,隻好硬著頭皮點頭:“是……主要是韓鎮長提交的。不過……縣裏確實也有領導打過招呼,關心過這幾個同誌的成長。”

他沒具體說是誰,但意思已經到位。

“哦?縣裏領導?”陸搖眉頭微挑,追問道,“是陳光副縣長?還是縣紀委的馬書記?”

他故意點出這兩個最可能插手的人。

盧藝政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含糊地應道:“這個……都有過關心吧。陸書記,你也知道,基層工作,有時候……也需要領會和落實上級領導的指示精神。”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陸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具體是誰。

盧藝政看著沉默的陸搖,心裏越發沒底,摸不準這位年輕書記到底想幹什麽。他忍不住再次主動開口問:“陸書記,你……是覺得這份名單有什麽問題嗎?”

陸搖抬起頭,看著盧藝政,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盧主席,我個人對名單上的同誌沒有任何成見,也完全相信你和組織的審核眼光。目前看,程序上似乎也沒什麽大問題。”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但是,盧主席,你想過沒有?在黨委書記交接的特殊時期,如此急促、密集地進行人事調整,審核周期壓縮到極致,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規啊。萬一……我是說萬一,這些同誌在提拔後短期內,在工作上或者個人操守上出了什麽紕漏,被查出來一些問題……到時候追責起來,你作為人大主席,負責監督和履行法定程序,會不會被牽連?你幹了一輩子工作,眼看就要光榮退休,安享晚年了,要是因為這種事晚節不保,那得多可惜啊?”

盧藝政此刻被陸搖一點醒,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是啊,萬一這裏麵真有人出了問題,自己就是審核不嚴、程序違規的第一責任人!到時候,韓春英和縣領導可能會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自己就成了替罪羊!

看著盧藝政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色,陸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見好就收,語氣重新變得緩和,甚至帶著一絲寬慰:“當然,盧主席,我這也隻是基於最壞情況的假設,是一種提醒。我當然是希望這些同誌都沒問題,都是好幹部,都能為清溪鎮的發展貢獻力量。我相信你的經驗和判斷。”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這是送客的暗示:“盧主席,麻煩你專門跑一趟了。我這邊沒什麽問題了,你先去忙吧。”

盧藝政如蒙大赦,又心亂如麻地站起身,連聲道:“好的,好的,陸書記,你考慮得周到,提醒得對!我……我再回去仔細想想,看看有沒有什麽疏漏的地方。”

他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陸搖的辦公室。

走出書記辦公室,盧藝政沒有回自己那裏,而是心神不寧地徑直走到了鎮長韓春英的辦公室門外,甚至沒顧上敲門,直接推門就走了進去。

韓春英正在打電話,見到盧藝政貿然闖入,她臉上立刻露出不悅之色,隻好先掛了電話。

“老盧,你怎麽回事?進門也不敲一下?”韓春英沒好氣地埋怨道。

盧藝政也顧不上她的態度,急切地說道:“韓鎮長,剛才陸書記找我過去了!他特意問了前幾天提拔的那幾個幹部的事!他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說我們在書記交接期突擊提拔,程序上有問題!他還暗示,萬一這些人以後出了事,我要負首要責任,會晚節不保!韓鎮長,你老實告訴我,你提的這幾個人,到底幹不幹淨?有沒有什麽問題?你可別坑我啊!”

韓春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嗤之以鼻,安撫道:“我當什麽事呢!看把你嚇的!老盧,你也是老江湖了,怎麽被一個毛頭小子三言兩語就唬住了?任命幹部的時候,誰知道新書記是他陸搖?程序上我們走得清清楚楚,有什麽問題?隻要我們自己穩得住,他陸搖還能憑空捏造問題不成?你把心放回肚子裏去!”

她想到,陸搖這是要趕盡殺絕啊!他不僅否項目、推遲會議,現在又開始查人事,分明是要全麵否定我前期的工作,把我徹底架空!

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更冒險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能不能聯合盧藝政,以政府和人大的名義,暫時形成一個“同盟”,在某種程度上與陸搖的黨委進行對抗?

隻要堅持一段時間,製造出“新書記無法掌控局麵、班子內部不團結”的跡象,再讓陳光縣長在縣裏施加壓力,或許就能迫使縣委考慮調整陸搖的位置!

這個念頭讓她既興奮又恐懼。她知道這是在玩火,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她需要三思而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