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營,帥帳。

顧炎武一夜沒睡好。

帳外北風呼嘯,可他總覺得空氣裏還飄著一股鹵肉的香味,鑽進鼻孔,擾得他心神不寧。

昨晚,對麵的“夜市”敲鑼打鼓唱了一宿,那靡靡之音像鉤子一樣,撓著他手下所有士兵的心。

“元帥,斥候回來了。”一名副將快步走進帳內,神色古怪,“蘇雲那廝……今天又掛出了新東西。”

顧炎武抬起布滿血絲的眼。“他又在耍什麽花樣?”

“他……他在陣前掛了條橫幅。”副將的表情像是吞了隻蒼蠅,“上麵寫著……‘皇家特供雪花鹽,十文錢一斤,管夠’。”

“什麽?”顧炎武猛地站起身。

他久居北境,自然知道這裏的情況。因為常年戰亂,商路不通,北境的鹽價早已被炒到了天上。市麵上的私鹽,八百文一斤都是常態,而且多是又苦又澀的劣質青鹽。

蘇雲賣十文錢一斤?還是雪花精鹽?

“他瘋了?”另一名將領失聲叫道,“這個價格,他運過來都不夠成本!這是在撒錢啊!”

顧炎武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來回踱步,腦子裏飛速盤算。

“不對,這不是瘋。”他猛地停下腳步,眼神冷得刺骨,“他不是在撒錢,他是在撒網。”

“用最廉價的鹽,來收買我北境的民心。這一招,夠毒。”

……

長城關隘前,“夜市”中央。

徐耀祖看著那條迎風招展的橫幅,心在滴血。

“大人,十文錢一斤?您這哪是賣鹽,您這是做慈善啊!”他拽著蘇雲的袖子,聲音都變調了,“咱們庫裏那可都是上好的雪花鹽,在京城都能賣上百文!就這麽……”

“格局。”蘇雲拍了拍他的手背,“格局要打開。”

他指著關外那片荒蕪的土地。“這裏什麽最缺?”

“鹽,鐵,布匹……”徐耀祖下意識回答。

“對。那我們就給他們。”蘇雲語氣輕鬆,“而且是用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價格給他們。這不叫虧本,這叫‘精準扶貧’。”

徐耀祖還想說什麽,卻看到遠處有幾個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著這邊靠近。

是三個穿著破舊皮襖的北境牧民,他們手裏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羊,臉上寫滿了警惕和恐懼,一步三回頭,仿佛隨時準備逃跑。

神機營的士兵立刻握緊了手裏的弩機。

“別緊張。”蘇雲擺了擺手,“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

那三個牧民挪到近前,為首的一個膽子稍大些,他看著蘇雲,又看了看旁邊堆積如山的白色鹽袋,嘴唇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張鞣製好的羊皮。

“官…官爺……”他聲音發顫,“俺……俺聽說你們這兒的鹽……便宜?”

“不是便宜,是公道。”蘇雲笑了笑,示意徐耀祖上前。

“十文錢一斤,或者,你們可以用東西換。”徐耀祖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商人的架勢,“你這張羊皮,不錯。換你兩袋鹽,外加你這頭羊,再給你二十斤。”

牧民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在北境,一張羊皮能換半袋粗鹽就頂天了。這一下,二十多斤雪白的精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著鹽袋,又指指自己。“真…真的?”

“當然。”蘇雲從旁邊一個罐子裏,抓了一把用麥芽糖做的,形似兔子的白色糖塊,用油紙包好,塞到那個牧民手裏。

“這個,拿回去給孩子吃。甜的。”

牧民捧著那包糖,又看了看遞到手裏的兩大袋沉甸甸的鹽,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什麽話都沒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蘇雲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拉起同伴,牽著那頭被嫌棄的瘦羊,頭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後有猛虎在追。

徐耀祖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裏的羊皮,喃喃道:“大人,咱們……好像虧了?”

蘇雲嗑著瓜子,悠悠道:“現在虧的,以後都會加倍賺回來。等著瞧吧,口碑已經打出去了。”

消息,比北風跑得還快。

一個時辰後,又來了十幾個人。

半天之後,關隘前,已經自發地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

人們用各種東西來交換,有舊的皮襖,有自家打的獵物,有祖傳的銀首飾,甚至還有人扛著半扇風幹的野豬肉。

神機營的士兵們都看傻了。

他們放下弩機,當起了夥計,負責稱重、裝袋、收錢,忙得不亦樂乎。整個兩軍陣前,充滿了討價還價的聲音和拿到鹽後喜悅的歡呼。

這哪裏是戰場,這分明是年貨大集。

……

第二天。

關隘前的隊伍,排得更長了,一眼望不到頭。

一隊顧炎武的巡邏兵,騎著馬,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為首的校尉滿臉煞氣,揮舞著馬鞭,厲聲嗬斥:“滾!都給老子滾回去!誰敢再跟南蠻子做生意,格殺勿論!”

排隊的人群一陣**,但沒人離開。鹽的**,大過了對刀劍的恐懼。

校尉大怒,正要下令動手,隊伍裏一個穿著臃腫皮袍的漢子,忽然轉過頭來,一臉的委屈。

“姐夫?”

校尉的馬鞭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個漢子,眼角抽了抽。“你怎麽在這裏?”

那漢子,正是他老婆的親弟弟。

“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家裏的鹽都結成塊了,又苦又鹹,娃兒們天天鬧著沒胃口。”小舅子一臉的理直氣壯,“我尋思著,出來換點好鹽,有錯嗎?再說了,你看這價錢,跟白撿的一樣!”

校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看著自己那不爭氣的小舅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用期盼眼神望著他的北境百姓,手裏的馬鞭,怎麽也揮不下去了。

“還愣著幹什麽!都給我回去!”他最終隻能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然後撥轉馬頭,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顧炎武的帥帳內,氣氛沉得嚇人。

聽完校尉的報告,顧炎武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火盆,火星四濺。

“混賬!一群混賬!”他氣得渾身發抖,“蘇雲!他這是要掘我的根!”

民心,才是他對抗大周朝廷最大的依仗。

現在,蘇雲用最簡單的辦法,拿走了他最重要的東西。

“傳我將令!”顧炎武眼中殺機暴漲,“封鎖所有通往長城關隘的道路!凡有敢越界交易者,立斬不赦!”

他抓起案上的令箭,狠狠掰成兩段。

“去!把昨天那幾個帶頭交易的商販,給我在陣前砍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下場!”

血腥的命令,很快就傳達到了陣前。

蘇雲站在城牆上,用新打造的“千裏眼”,清晰地看到了遠處那幾個被斬落的人頭。

徐耀祖站在他身邊,臉色發白。“大人,顧炎武急眼了。他這是在殺雞儆猴。”

“猴殺光了,誰給他種地放羊?”蘇雲放下千裏眼,神色平靜。

他轉頭看向沈策。

“讓改良後的孔明燈準備升空。”

沈策點了點頭,身影消失在陰影裏。

半個時辰後,一隻巨大的熱氣球,在神機營中緩緩升起。

北境大營的士兵們,正被剛剛的血腥場麵震懾得心頭發寒,忽然看到天上飄來一個龐然大物,都驚得目瞪口呆。

熱氣球飛到大營上空,沒有扔下石頭和火油。

而是……像天女散花一樣,撒下了成千上萬張,雪白的紙片。

紙片迎風飛舞,飄飄揚揚,落滿了整個軍營。

一個士兵下意識地接住一張,隻見上麵印著一行娟秀的瘦金體小字:

“憑此券,可到長城夜市,免費領取雪花鹽一斤。”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最終解釋權歸我方所有。”

士兵拿著那張“鹽票”,手在抖。

顧炎武站在瞭望台上,看著滿天飛舞的“鹽票”,和下方士兵們**的身影,一口老血,直接噴了出來。

徐耀祖在城牆上,也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蘇雲。“大人……這……這又是什麽計策?”

蘇雲迎著北風,裹緊了狐裘,淡淡開口。

“這叫以價取勝,也叫低價鋪貨擠垮對手。”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

“先用極致的性價比,讓他們用上我們的好東西,等他們習慣了,離不開了……”

“你再看,顧炎武的封鎖令,攔住的就不是我們了。”

“而是他自己人,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