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因為李沐雪的到來而繃緊。

“靜心庵。”蘇雲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重複著這個名字,“恭親王的老相好聚集地,選這地方,倒也算是懷舊。”

徐耀祖一聽,急得原地轉圈。

“大人!他們這是要密謀造反啊!咱們趕緊調天策衛,把那破庵給圍了,來個人贓並獲!”

蘇雲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沐雪也看向蘇雲,眉宇間帶著詢問。

“太傅,徐叔說得有理。趁他們聚集,一網打盡,可免後患。”

蘇雲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那張名單,上麵是沈策記錄的,金鑾殿上的十七個“顯眼包”。

“一網打盡?”他笑了笑,“那打上來的,最多是些蝦米。真正的大魚,還藏在深水裏呢。”

他用手指點了點名單。

“抓賊要抓贓,抓內鬼,就得讓他自己把‘內鬼’兩個字刻在腦門上跳出來。”

徐耀祖聽得一頭霧水。

“大人,都火燒眉毛了,您怎麽還打上啞謎了?”

“不是啞謎,是釣魚。”蘇雲看向沈策,“筆墨伺候。”

沈策立刻鋪開三張一模一樣的宣紙。

蘇雲走到桌前,提筆蘸墨。

“他們既然要去開會,總得有個議題。我們就免費幫他們提供幾個。”

他手腕微動,筆走龍蛇,很快在第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

“版本甲。”蘇雲吹了吹墨跡,“核心思想,八個字:死守內城,堅壁清野。重點突出一個‘穩’字,這是給老成持重的人準備的。”

他把第一張紙遞給沈策,又拿起第二張。

“版本乙。”蘇雲筆速更快,“核心思想:護送女帝,南狩避禍。放棄京城,以空間換時間,待江南勤王之師北上。這個聽起來,是不是很為陛下著想?”

李沐雪目光一閃。

“放棄京城,等於將大周的心髒拱手讓人。這才是最毒的。”

“雪兒說對了。”蘇雲讚許地點點頭,“這叫‘以退為進’的陽謀,最容易打動那些自作聰明的家夥。”

他寫完,又拿起最後一張紙。

“版本丙。”蘇雲這次寫得更簡單,隻有寥寥數語,還附帶了一張草圖,“伏兵皇陵,破釜沉舟。利用皇陵地宮的複雜地形,和我們之前留下的‘安保係統’,打一個出其不意的反擊戰。”

“這……”徐耀祖看著那張草圖,眼皮直跳,“大人,您不會真想把皇陵當戰場吧?”

“當然不。”蘇雲放下筆,“這叫信息繭房。我給他們三個不同的劇本,他們總會選一個自己最喜歡的。而他喜歡哪個,就暴露了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從那十七人的名單上,圈出了三個名字。

“左都禦史,張霖。老頑固,凡事講究一個穩妥。版本A,給他。”

“兵部尚書,何正。牆頭草,膽小如鼠,最怕擔責任。護送女帝南狩,出了事也怪不到他頭上。版本B,讓他‘撿’到。”

“安郡王。宗室裏最跳脫的一個,總想搞點大事證明自己,之前皇陵的事他就摻和過。版本C,最合他的胃口。”

蘇雲看向沈策。

“怎麽讓他們‘不經意’地拿到,不用我教你了吧?”

沈策點頭。

“府裏後廚采買的車,每天都會經過他們府邸後門。車軲轆壞了,掉個東西,很正常。”

“很好。”蘇雲很滿意,“這就叫‘精準投放’,也叫‘甲乙丙用戶測試’。”

他轉身對已經徹底懵圈的徐耀祖說。

“耀祖,我再給你上一課。這叫‘信息標記溯源’。”

“啥玩意兒?”

“就像給三隻老鼠,分別喂了紅色、藍色、黃色的奶酪。”蘇雲打了個比方,“我們不用管它們怎麽吃的,隻需要等著,看最後北境的顧炎武,拉出來的‘屎’,是什麽顏色。”

“啊?”徐耀祖的表情,仿佛聽到了天書。

蘇雲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著看戲就行了。”

……

接下來的兩天,首輔府風平浪靜。

蘇雲真的就當起了“帶薪休假”的閑人。

白天,他在院子裏曬太陽,喝茶,聽曲兒。

晚上,他就通過地道去東宮,給李沐雪講講《破產清算法》的最新章節,或者點評一下她新寫的治國策論。

而徐耀祖,則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他每天都要扒著牆頭,看外麵禁軍換崗八百遍,嘴裏的燎泡都起來好幾個。

“大人,這都兩天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別急。”蘇雲躺在搖椅上,眼睛都沒睜,“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就在第三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沈策的身影,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

他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竹筒。

“大人。”

蘇雲睜開眼,坐了起來。

“說。”

“北境密報。”沈策擰開竹筒,倒出一張卷成細卷的紙條,“餓狼營傳回來的消息。”

蘇雲展開紙條,隻掃了一眼,便遞給了旁邊伸長脖子的徐耀祖。

徐耀祖接過來,湊到燭火下,念了出來。

“亥時,顧字帥旗異動,主力脫離鬼愁澗戰場,未向京師,轉向正南。急行軍,方向……不明,疑似……奔赴江南?”

徐耀祖念完,手一抖,紙條差點掉進燭火裏。

“南……南下?”他結結巴巴地問,“大人,這……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們拿了版本丁的劇本?”

蘇雲沒理他,隻是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奔赴江南,隻是個幌子。”

他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大周全輿圖前,目光落在京城與北境之間的廣袤土地上。

“放棄京城這座唾手可得的肥肉,反而去打前途未卜的江南?”蘇雲搖了搖頭,“顧炎武不是傻子,他這麽做,隻有一個目的。”

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從京城的位置,緩緩向南劃去。

“他是在為一支從京城裏逃出去的隊伍,掃清南下的障礙。”

蘇雲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地名上。

“他要接應的,是護送女帝‘南狩’的隊伍。”

書房內,一片寂靜。

徐耀祖的腦子,終於轉了過來。

他猛地看向蘇雲。

“大人!您的意思是……拉出來的是……”

“是藍色的。”

蘇雲淡淡地說。

他轉身,從桌上那張圈了三個名字的紙上,拿起了筆。

然後,在那三個名字中的一個上麵,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兵部尚書,何正。

“魚,上鉤了。”蘇雲放下筆,臉上沒什麽表情,“就是沒想到,咬鉤的,居然是這條最不起眼的。”

他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

“天亮了。”

“也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