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
卯時的鍾聲剛過,天色還帶著一層未褪盡的青灰。
往日裏死氣沉沉的早朝,今日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興奮。
百官隊列中,禮部尚書王珂站在前排,身姿挺拔,下巴微抬,難掩得意之色。
他身後的幾個禦史,也都是一副精神亢奮的模樣,眼神交流間,盡是摩拳擦掌的迫不及待。
女帝升座,百官行禮。
流程剛走到一半,王珂便迫不及待地一步跨出。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洪亮,響徹整個大殿。
“啟奏陛下!臣,禮部尚書王珂,有本要奏!臣要彈劾太子太師蘇雲,私藏前朝貢品,欺君罔上,目無君父,其心可誅!”
話音落下,滿朝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隊列末尾那個穿著半舊官袍,正低頭研究自己靴子新舊程度的身影上。
“臣附議!”
禦史大夫張柬緊隨其後,一步踏出,神情肅穆。
“臣等附議!”
劉承等十餘名禦史齊刷刷出列,跪倒一片,聲勢浩大,仿佛要將金鑾殿的頂都給掀了。
“我等皆有人證物證!蘇雲此舉,罪證確鑿,不容抵賴!”
王珂見狀,心中大定。
他猛地一揮手,兩名太監抬著一個用黃綢覆蓋的托盤,小心翼翼地走上大殿中央。
“陛下請看!”
王珂上前,一把掀開黃綢。
一隻溫潤如玉、光華內蘊的天青釉梅瓶,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即便在晨光熹微的大殿內,那抹雨後初晴般的色彩,依然讓所有懂行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此乃前朝汝窯官造,天青釉梅瓶!乃是當年孝武皇帝心愛之物!如今,卻被蘇雲此獠私藏於府,昨日更是以此為禮,妄圖行賄於臣!”
王珂聲色俱厲,指著蘇雲。“幸而臣心懷社稷,一身正氣,當場便嚴詞拒絕!並連夜將此物封存,今日帶來朝堂,隻為揭穿此賊子虛偽麵目!”
龍椅之上,女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她重重一拍扶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蘇雲!”
冰冷的聲音,回**在大殿之內。
“你可知罪?”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看到,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太子太師,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臉上沒有絲毫驚慌,反而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茫然。
他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王珂身上,似乎才搞清楚狀況。
蘇雲邁步出列,對著龍椅深深一揖。
“啟奏陛下,臣……不知。”
他回答得一臉無辜,語氣裏甚至帶著一絲委屈。
“不知?”王珂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那隻梅瓶,厲聲道:“蘇雲!你還想狡辯?這汝窯梅瓶,就在此處!你敢說不是你昨日派人送至本官府上?”
“哦,這個啊。”蘇雲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確實是臣送的。”
此言一出,大殿內一片嘩然。
承認了?
他就這麽承認了?
王珂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陛下!您聽到了!他承認了!”王珂激動地跪下,“他身為太子太師,代天巡狩,卻監守自盜,私吞國寶,更以此行賄朝廷命官!此等行徑,與國賊何異?懇請陛下,將其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請陛下,明正典刑!”
張柬等人再次齊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
朝堂氣氛格外緊張。
宗人府那幾位老王爺,更是個個麵露喜色,仿佛已經看到蘇雲被拖出去砍頭的場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蘇雲卻忽然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裏,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珂的叫囂聲,也戛然而止。
隻見蘇雲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略顯破舊的官袍,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王珂。
他幽幽地開口了。
“尚書大人。”
“你這……上朝前沒吃飯嗎?喊了半天,詞兒都串了吧?”
“你說我行賄你?證據呢?”
王珂一愣,下意識地指著梅瓶:“這就是證據!”
“噗嗤。”蘇雲沒忍住,笑出了聲。
“王大人,你是不是對‘行賄’這兩個字有什麽誤解?”
蘇雲晃晃悠悠地走到梅瓶前,伸出手指,在瓶身上輕輕敲了敲。
“我問你,我昨日送禮,可曾求你辦一件事?可曾許你一分利?”
“這……”王珂語塞。
“我派人送上的拜帖,寫的是什麽?是不是說‘昔日朝堂多有冒犯,還望侍郎大人不計前嫌’?”
蘇雲看向女帝,一臉委屈地拱手:“陛下明鑒啊!臣自被削去實權,閉門思過,深感往日行事太過張揚,得罪了不少同僚。這才想著,備些薄禮,與諸位大人修複關係,日後也好在朝堂上,為陛下分憂啊。”
“這怎麽就成了行賄了?難道我大周的官員之間,連送個禮,聯絡一下感情都不行了嗎?”
蘇雲,演技瞬間上線。
他眼眶微紅,聲音哽咽,將一個失勢後企圖挽回同僚關係卻反被構陷的落魄官員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朝堂上,不少中立的官員,看王珂的眼神已經變了。
是啊,人家蘇雲都低聲下氣地給你送禮賠罪了,你收了禮,轉手就把人告了?
這也太不地道了吧?
王珂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急了。
“一派胡言!”他怒吼道,“就算不是行賄,那你私藏國寶,總是事實吧!這汝窯梅瓶,乃是前朝貢品,登記在冊!你從何而來?為何不上繳國庫,反而私相授受?”
“國寶?”蘇雲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了。
他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繞著那梅瓶走了兩圈,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甚至湊上去,用鼻子聞了聞。
“王大人,你確定,這是國寶?”
“廢話!”王珂氣得渾身發抖,“滿朝文武,誰不認得這是汝窯天青釉?你休想抵賴!”
“哦。”蘇雲點點頭。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伸出手,一把抱起了那隻價值連城的梅瓶。
“哢嚓!”
一聲清脆的巨響。
蘇雲雙手一鬆,那隻承載了無數曆史與榮耀的汝窯梅瓶,就這麽直挺挺地摔在了金鑾殿堅硬的金磚上。
碎了。
碎得稀裏嘩啦。
一地青瓷碎片,仿佛一地破碎的夢。
整個大殿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石化了。
王珂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幾位老王爺,更是心疼得捂住了胸口,差點當場昏過去。
女帝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也猛地收緊。
唯有蘇雲,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一臉輕鬆。
他低頭,用腳尖撥弄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然後抬起頭,衝著已經傻掉的王珂,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王大人,你看。”
“贗品而已,碰一下就碎了。”
“你也太不專業了,下次碰瓷,記得找個結實點的。”
“還有,”蘇雲指了指王珂,“你得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