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線·1973年秋)
秋風,像一把鈍鏽的鐮刀,在劉家坳的黃土梁塬上反複刮削。卷起的已不是塵土,而是枯葉、敗草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蕭瑟。劉家豆腐坊那點微薄的豆香,在這肅殺裏顯得愈發單薄,輕易就被風裏裹挾的牲口糞味、灶膛柴煙味以及裏屋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絕望與藥味的濁氣吞噬。
過來吃派飯的下鄉幹部趙盛坐在灶房角落那張瘸腿板凳上,麵前擺著一碗寡淡的豆渣糊糊。他的目光,卻像被釘在了桂香那雙勞作的手上。
她正用力揉著一團發硬的老麵。粗糲的麵粉沾滿了她手背上縱橫的裂口和凍瘡疤,隨著她每一次用盡全力的按壓、折疊、摔打,那些舊傷新痕都仿佛在無聲地呻吟。汗水浸濕了她鬢角幾縷灰白的發絲,黏在同樣灰白失色的臉頰上。那曾經在月光豆田裏如同燃燒野火般鮮亮的生命力,如今隻剩下這具被生活反複捶打、榨幹了汁水的軀殼在機械地運轉。
灶膛裏的火苗奄奄一息,映得她側臉的輪廓更加嶙峋。唯有右耳垂上那顆小小的朱砂痣,像一粒不肯熄滅的餘燼,在昏暗中固執地亮著一點微紅。趙盛的心像是被這微紅燙了一下,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卻又無可避免地瞥見裏屋門簾的縫隙。
劉明成歪在炕沿,整個人陷在一床辨不出顏色的舊棉絮裏。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像兩口枯竭的深井。那條曾經能輕鬆扛起二百斤豆包、如今卻如同枯枝般萎縮的左臂,無力地垂在炕沿外,指尖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麵。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隻有他胸腔裏偶爾發出的、帶著濃重痰音的、如同破風箱撕扯般的喘息,證明著這具軀殼裏還殘存著一絲生氣。
趙盛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想問桂香需不需要幫忙挑水,或者隊裏能不能再批點救濟糧。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幹澀的輕咳。他知道,任何形式的“關心”,在這絕望的泥潭裏,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殘忍的提醒。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猛地砸碎了豆腐坊死水般的寂靜。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板門,被人從外麵用蠻力狠狠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板重重拍在土牆上,震落簌簌灰塵。
一個矮壯敦實、裹著油膩膩藍布棉襖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像一尊門神,瞬間擋住了門外大部分光線。來人正是王屠戶!幾年不見,他臉上的橫肉更加飽脹,泛著常年與油腥打交道的紅光,小眼睛裏精光四射,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倨傲和審視,掃視著昏暗破敗的豆腐坊。他的目光掠過趙盛時,微微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但很快便肆無忌憚地釘在了桂香身上,最後又嫌惡地瞥了一眼裏屋炕上的劉明成。
“喲,趙幹部也在啊?”王屠戶咧開嘴,露出被煙熏得焦黃的板牙,算是打了個招呼,聲音洪亮得刺耳。他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印著供銷社字樣的厚實牛皮紙包,油漬已經浸透了紙麵,散發出一股濃鬱的、令人反胃的肥膩葷腥氣。
桂香揉麵的動作猛地僵住,像一尊驟然冷卻的石像。她的背脊瞬間繃得筆直,沾滿麵粉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那團發硬的老麵,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她沒有回頭,但趙盛清晰地看到,她脖頸處那截暴露在昏暗光線下的皮膚,瞬間繃緊,透出一種玉石般的、冰冷的蒼白。
“桂香妹子,”王屠戶無視了屋裏的死寂和桂香的僵硬,自顧自地邁著方步走了進來,將那油乎乎的紙包“咚”一聲,重重地撂在灶台那唯一一塊還算幹淨的台麵上。油脂立刻在粗糙的木板上洇開一圈難看的深色油漬。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仿佛撣去什麽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帶著一種施舍般的腔調:“俺家那口子前些日子沒挺過去,走了。唉,也是命苦。”他嘴上歎著氣,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悲戚,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俺尋思著,”他話鋒一轉,目光更加**裸地釘在桂香僵直的背影上,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這家裏沒個女人操持,實在不像樣!豬圈雞棚都亂套了!正好,你這邊……”他意有所指地朝裏屋方向努了努嘴,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優越,“……也熬不出頭了!拖著這麽個活死人,啥時候是個盼頭?”
裏屋炕上,劉明成那空洞的眼睛裏,猛地爆射出兩道淬毒般的寒光!那隻垂在炕沿外的、枯枝般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摳進了坑窪不平的土炕席裏,發出細微的“刺啦”聲。喉嚨裏壓抑的喘息聲陡然變得粗重,如同瀕死的困獸。
“王大哥!”趙盛猛地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他試圖用身份壓一壓這肆無忌憚的逼迫,“桂香同誌家的情況,隊裏清楚。你……”
“趙幹部!”王屠戶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趙盛的話,小眼睛裏精光一閃,帶著一絲有恃無恐的狡猾,“俺這是為桂香妹子好!俺王老三在公社供銷社也算說得上話,新屋早就備好了料,開春就能起!三轉一響?那都是小意思!”他拍了拍灶台上那包油膩的肥肉,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和**裸的威壓,“跟了俺,頓頓有肉!不比在這破窯洞裏,守著個廢人,天天聞這尿騷豆腥味兒強百倍?!你爹當年……”他故意拉長了調子,瞥了一眼桂香,“……可也是點了頭的!”
“爹當年點了頭”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桂香的心尖上!她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額角那道早已愈合、卻深深刻入骨髓的舊疤,仿佛在這一刻又被無形的煙鍋狠狠砸中,劇痛伴隨著當年油紙包著的肥肉、碎裂的瓷盆、嶄新的“大團結”鈔票……那些冰冷肮髒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她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滾——!!!”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猛地從桂香喉嚨裏爆發出來!那聲音如同受傷母獸的悲鳴,尖利、絕望,帶著毀天滅地的憤怒!她猛地轉身,沾滿麵粉的雙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著,抓起灶台上那包油膩膩、散發著濃重葷腥氣的肥肉,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著王屠戶那張油光滿麵的臉砸了過去!
“拿著你的髒肉!滾——!!”
油紙包在空中劃出一道油膩的弧線,“啪”地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砸在王屠戶的胸口!油紙破裂,粉白油膩的肥膘肉塊濺射開來,沾了他滿身滿臉!那令人作嘔的葷腥氣瞬間在狹小的灶房裏爆炸開來!
王屠戶猝不及防,被砸得一個趔趄,油膩的肉塊掛在他眉毛上、衣襟上,狼狽不堪。他先是驚愕,隨即暴怒!那張橫肉堆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小眼睛裏凶光畢露!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汙,惱羞成怒地就要撲上來!
“王老三!”趙盛厲聲喝道,一個箭步擋在了桂香身前,瘦削的身體繃得筆直,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你想幹什麽?!這裏是生產隊!由不得你撒野!”
趙盛的幹部身份和此刻的強硬姿態,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王屠戶的暴怒。他惡狠狠地瞪著被趙盛護在身後的桂香,又剜了一眼裏屋炕上同樣用淬毒眼神死死瞪著他的劉明成,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你個陳桂香!還有你這個廢物男人!你們給老子等著!”他猛地一甩沾滿油汙的袖子,帶著一身狼狽和衝天的怒氣,轉身撞開那扇破門,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呼嘯的秋風裏。
門板在風中無助地搖晃著,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灶房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王屠戶留下的濃烈葷腥味,像一層油膩肮髒的膜,頑固地覆蓋在原本的豆腥和潮黴氣之上,令人窒息。
桂香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身體劇烈地搖晃著,靠著冰冷的灶台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如金紙。額角那道舊疤在慘白的皮膚下隱隱跳動。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鹹腥的鐵鏽味,才勉強壓抑住喉嚨裏翻湧的悲鳴。
趙盛擔憂地看著她,想上前扶一把,卻又被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絕望氣息釘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灶台邊緣——剛才桂香砸肉包時,用力過猛,帶倒了旁邊那個上了年頭、粗糙的粗陶鹽罐。
鹽罐沒有摔碎,隻是歪倒在灶台上,蓋子滾落一旁。灰白色的粗鹽粒撒出來一小半,落在油膩的灶台上,像一片絕望的雪。
而在那**的、尚未撒出的鹽粒深處,一抹刺目的、陳舊卻依然鮮亮的紅,赫然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正是當年那兩張被桂香視若珍寶、深埋鹽罐底、象征著砸碎命運也要在一起的——結婚證!那印著“最高指示”和“革命伴侶”字樣的紅紙,在灰白鹽粒的襯托下,紅得像血,像火,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無聲泣血的傷口!
桂香的目光,也死死地釘在了那抹刺眼的紅上。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抹紅,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她的眼底,直刺靈魂最深處!
八年前寒露霜夜,鹽罐埋紅,少年斷骨背妻,誓言猶在耳邊:“等新屋落成,貼在最亮堂的牆上!”
八年後的深秋,破窯依舊,新屋無蹤。誓言深埋的鹽罐被撞倒,那抹寄托了全部青春、勇氣和孤注一擲希望的紅,就這樣毫無遮掩地、狼狽地暴露在現實的冰冷與汙濁之中,暴露在王屠戶帶來的油膩葷腥和丈夫絕望的喘息裏。
像一個最殘酷的嘲諷,嘲笑著她當年的奮不顧身,嘲笑著那場豆田星碎裏用疼痛交換的“真家夥”承諾,嘲笑著鹽罐底埋藏的所有關於“亮堂新屋”的幻夢。
“嗬……嗬嗬……” 一陣壓抑的、如同破舊風箱在苟延殘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突兀地從裏屋炕上響起。是劉明成!
他不知何時掙紮著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灶台上那抹刺眼的紅,幹裂的嘴唇扭曲著,發出斷斷續續、充滿自嘲和極致絕望的嗬嗬聲。那笑聲比哭更難聽,帶著濃重的痰音和一種瀕死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亮堂……新屋……嗬嗬……”他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著,每一個字都像在咀嚼自己的血肉,“貼……貼牆上……給……給誰看?”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桂香慘白的臉,那眼神複雜得像淬了毒的刀,混合著無邊無際的怨恨、刻骨的羞恥,以及一種徹底毀滅的瘋狂。
桂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凋零的枯葉。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扶那倒下的鹽罐,而是用沾滿麵粉和油膩的、粗糙的手背,狠狠地、近乎自虐般地抹過自己的眼睛,仿佛要將那抹刺目的紅,連同眼中翻湧的滾燙**,一起抹去!隻留下手背上更加狼藉的汙痕和眼角被粗糲皮膚擦出的、刺目的紅痕。
她不再看那鹽罐,不再看趙盛,甚至不再看裏屋那個發出絕望笑聲的男人。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僵硬酸痛的腰,重新撿起那團掉落在地、沾了灰塵和油汙的發硬老麵。
然後,在趙盛沉重而複雜的注視下,在劉明成那如同鬼魅般絕望的嗬嗬笑聲中,在灶膛裏最後一點餘燼明明滅滅的光影裏,她重新站回冰冷的灶台前。
沾滿汙跡的雙手,沉默地、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揉搓那團冰冷、僵硬、如同她此刻命運一般的老麵。每一次按壓,都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氣,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沾著油汙的麵粉簌簌落下,混合著她額角滲出的冷汗,滴落在冰冷的地麵。
鹽罐歪倒,紅紙刺目。撒出的鹽粒,像一片無聲的、冰冷的淚海,淹沒了那個關於“亮堂新屋”的最後幻影。而那斷斷續續的、絕望的嗬嗬笑聲,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每一次沉重的揉麵聲,在這座名為劉家豆腐坊的、搖搖欲墜的寒窯裏,反複回**,預示著更深的裂縫,已在無聲中蔓延至崩潰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