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貴的緩衝期過去了一個月。拴柱和麗瓊像上緊了發條的陀螺,瘋狂地旋轉著。經營計劃書根據田衛國的指點進行了大幅修改,數據更加紮實,邏輯更為嚴謹,還特意突出了針對健康食品趨勢的新產品線規劃。與鼎鑫資本的接觸也進展順利,對方已經表示出實質性興趣,計劃下周來進行實地考察。
工廠的生產在有限的資金支持下艱難維持著,桂香甚至偷偷拿出自己壓箱底的一對金鐲子,讓拴柱拿去當了換錢購買優質大豆,以確保考察時生產線能全速運轉,拿出最好的產品。整個劉家,乃至依靠工廠生存的工人們,都憋著一股勁,期待著這次考察能帶來轉機。
然而,就在這關鍵節點上,一直蟄伏的李秋菊,再次露出了她的毒牙。她無法容忍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走,更無法接受劉拴柱竟然真的可能找到別的出路。
她選擇的攻擊角度,極其陰毒而精準——直指劉家最不願觸碰的舊日傷疤,以及拴柱和麗瓊關係中那最敏感、最脆弱的一環。
一天下午,一份沒有署名的快遞包裹,被直接送到了鼎鑫資本副總經理王誌強的辦公室。
王總有些疑惑地拆開包裹,裏麵沒有信函,隻有幾份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模糊的複印材料。
一份是十幾年前晉北某小報的社會新聞版塊剪報,標題聳人聽聞:《下鄉幹部孽緣引發血案,悍婦怒砸豆腐坊!》,文章用極其誇張和獵奇的口吻,描述了當年李愛萍大鬧劉家豆腐坊,打傷陳桂香,並將結婚證扔進尿桶的“事跡”,雖未直接點名,但時間地點人物特征極其吻合。
另一份,是一張模糊的醫院診斷證明複印件,患者姓名被刻意塗抹,但診斷結果一欄卻清晰可見:“……外傷所致睾丸嚴重碎裂,永久性功能喪失……”日期,與劉明成出事的時間高度吻合。
最後,是一張打印出來的、不知從何處翻拍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趙盛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正將一個油紙包遞給同樣年輕的陳桂香,兩人站在破舊的豆腐坊門口,桂香低著頭,趙盛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複雜。拍攝角度刁鑽,顯得兩人姿態頗為曖昧。照片背麵用紅筆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字:“奸夫**婦,孽種竊業!”
這些經過精心挑選和惡意篡改的“黑材料”,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劉家最為不堪的過往和最痛苦的神經!它不僅暗示了劉家混亂的“道德瑕疵”,更惡毒地將拴柱的身世推向一個極其肮髒的猜測——他可能是母親與“奸夫”趙盛背叛癱瘓丈夫的產物!而這樣一個“孽種”,如今卻要繼承劉家的產業?
其心可誅!
王誌強看著這些材料,眉頭緊緊皺起。他是投資者,看重的是項目和團隊,但對企業的背景和聲譽,尤其是主要控製人的家庭聲譽,也不可能完全不介意。這些材料真偽難辨,但無疑投下了一層濃厚的陰影。他立刻吩咐秘書,暫時推遲下周對明成豆製品廠的考察計劃,理由是“臨時有緊急會議”。
幾乎在同一時間,拴柱和麗瓊也接到了匿名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經過處理的、陰陽怪氣的聲音:
“劉老板,趙小姐,給鼎鑫的王總送了份小禮物,想必他已經收到了。嘖嘖,真是感人至深的家史啊!就是不知道,哪位才是劉老板真正的爹?是炕上那個廢人?還是那個衣冠楚楚的趙幹部?這廠子,到底該姓劉,還是姓趙?哈哈哈哈!”
說完,不等回應,電話就被掛斷了。
拴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握著電話的手劇烈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被他努力壓抑、試圖遺忘的屈辱和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父親殘廢的身體、母親承受的流言蜚語、自己身世的不明……所有這些最深的傷痛,被李秋菊以最惡毒的方式揭開,並潑上了肮髒的汙水!
“啊——!”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將手機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他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處於崩潰的邊緣!
“拴柱!拴柱!你冷靜點!”麗瓊嚇得趕緊抱住他,淚水奪眶而出,“那是誣陷!是李秋菊的詭計!她就是想攪黃考察!想逼我們屈服!你別上當!”
“詭計?那照片呢?!那診斷書呢?!”拴柱猛地推開麗瓊,聲音嘶啞破裂,充滿了痛苦和憤怒,“那是真的!都是真的!我媽受的屈辱是真的!我爸廢了是真的!我……我他媽的到底是誰的種!!”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憤怒和自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拴柱!”麗芝心痛如絞,再次死死抱住他,“不管別人說什麽,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一起!我們要保住廠子!不能讓李秋菊得逞!你想想爸!想想媽!他們受了多少苦才保住這個廠!你不能倒下!”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桂香端著兩碗熱湯站在門口,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動靜。她的臉色同樣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曆經大風大浪後的沉凝。
她走進來,將湯碗放在桌上,看著幾近崩潰的兒子,聲音不大,卻像定海神針般,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柱兒,慌啥?”
她走到拴柱麵前,抬起粗糙的手,輕輕撫平他因憤怒而皺緊的衣領,動作緩慢而堅定:“那一年,驢車翻了,石灰埋了你爹大半截身子,血糊糊的,人都認不清了。後來醫生說他廢了,這輩子完了,讓我早做打算。再後來,李愛萍打上門,又砸又罵,什麽髒水都往俺身上潑……”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重量。
“那時候,天塌了不止一次。可比現在難多了。”她看著兒子的眼睛,“可咱家沒散,廠子也沒倒。為啥?因為人活著,就得往前看,就得咬牙挺住。外人嚼舌根子,那是他們心瞎嘴臭。咱自己個兒不能亂,不能中了別人的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摔碎的手機和那些散落的、肮髒的複印材料,眼神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厭惡,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李秋菊這點手段,比你媽我當年受的,差遠了。她越是這樣,咱越得讓她看看,劉家的人,骨頭硬著呢,砸不碎,也潑不髒!”
母親平靜卻蘊含著巨大力量的話語,像一盆冷靜的雪水,漸漸澆熄了拴柱心中狂燒的怒火和屈辱。他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複下來,赤紅的眼睛裏恢複了一絲理智。
是啊,他不能亂。他倒了,父母怎麽辦?麗瓊怎麽辦?廠子裏幾十號工人怎麽辦?李秋菊就是想看他崩潰,看他自我懷疑,然後乖乖交出股份!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挺直了脊梁,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雖然那堅定背後,帶著刻骨的冰冷。他看向麗瓊,啞聲道:“媽說得對。麗瓊,聯係王總秘書,解釋清楚,這是競爭對手的惡意誹謗。同時,把我們廠所有的資質證明、曆年獲獎證書、還有爸獲得的技術專利證書,全部掃描發過去!用事實說話!”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些肮髒的紙張,看也沒看,直接走到碎紙機前,將它們全部塞了進去。機器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這些惡毒的過去碾成碎片。
“李秋菊……”拴柱看著碎紙機工作的紅燈,聲音冷得像冰,“你想玩髒的?那就看看,誰先玩不起!”
風暴並未停息,毒刺已然紮入。但劉家人,在曆經劫難後,展現出了一種驚人的韌性。他們擦幹血跡,包紮傷口,準備迎接更猛烈的風雨。而這場由李秋菊點燃的毒火,最終會燒向誰,還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