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聽筒裏傳來的那個聲音,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精準地劈中了麗瓊緊繃的神經。
那是一個低沉的、略帶沙啞卻又透著沉穩力量的男聲,帶著一絲公務繁忙間隙接起陌生來電的慣常詢問:“喂,哪位?”
就這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麗瓊的心口!是他!真的是他!那個在母親怨恨的敘述和模糊的童年記憶碎片中早已“死去”多年的男人!他竟然真的還活著!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是如此猛烈而真實,瞬間擊潰了她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所有勇氣。
“啪!”
她像是被滾燙的聽筒燙到一般,手指猛地一哆嗦,近乎本能地狠狠按下了掛斷鍵!動作快得甚至帶了一絲慌亂和驚恐。
世界仿佛瞬間靜止,又仿佛在耳邊轟鳴。麗瓊僵立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跳出來。冰冷的汗水瞬間浸濕了她的後背,握著手機的掌心一片濕滑黏膩。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進行了一場百米衝刺,眼前的繁華街景變得模糊而扭曲。
他還活著……那個賦予她生命卻從未參與她人生的男人,那個讓母親又愛又恨、毀了她最初愛情夢想的男人,那個在她所有人生重要時刻都缺席的“父親”……他竟然就以這樣一種突兀的方式,用一個清晰而真實的聲音,重新闖入了她的世界!
幾分鍾後,劇烈的心悸才稍稍平複。冰冷的秋風一吹,讓她發熱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一陣後怕和懊惱湧上心頭。她剛才做了什麽?她竟然什麽都沒說就掛斷了電話!這太愚蠢了!萬一他以為是騷擾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黑了怎麽辦?或者,他會不會從區號隱約察覺到什麽?
不行!不能這麽衝動!麗瓊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讓她更加清醒。母親李愛萍的話語再次回響在耳邊:“……看他的……良心了。”良心?對於一個缺席了二十多年、對她們母女不聞不問的男人,能指望多少良心?
貿然相認,哭訴困境,乞求幫助?這太冒險了。萬一他冷漠拒絕,甚至嗤之以鼻,那豈不是徹底斷了這條路,還自取其辱?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母親說他成了銀行副行長,但這隻是聽說。他的為人如何?家庭狀況怎樣?對過去的態度是什麽?所有這些,她都一無所知。
在商海沉浮這些年,麗瓊早已不是天真衝動的小女孩。她知道,信息是做出正確決策的基礎,尤其是在如此重大且情感複雜的事情上。她不能僅憑母親的一句話和一個電話號碼,就押上全部的希望和尊嚴。
必須冷靜。必須調查。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先要弄清楚,這個名叫“田衛國”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立刻行動起來,沒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選了個隱蔽的角落坐下。她先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上網絡,開始在搜索引擎和各類商業信息查詢平台上輸入“田衛國+鄰省+銀行副行長”等關鍵詞。
網頁上跳出了不少信息。鄰省那家規模不小的商業銀行官網上,確實在“領導團隊”一欄裏,找到了田衛國的名字和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花白,麵容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硬朗輪廓,但更多的是歲月沉澱下的沉穩和一種曆經風霜後不易接近的威嚴。他的眼神透過屏幕看來,銳利而冷靜,像是能洞察一切,卻又將所有情緒深深隱藏。簡曆很簡潔,列出了他近十年的任職經曆和專業背景,典型的金融係統精英晉升路徑,沒有任何關於家庭或個人生活的信息。
麗瓊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放大屏幕上的照片,目光緊緊盯著那張既陌生又似乎與她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臉。她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與自己相似的眉眼、鼻梁的弧度或者嘴角的輪廓,試圖喚醒血脈深處可能存在的共鳴……但看了許久,那種冰冷的距離感依然存在。這更像是一個需要謹慎評估的商業對象,而非一個失散多年的血親。
就在這時,她的左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指尖輕輕摸索到自己左耳垂後方。那裏,有一顆綠豆粒大小的、微微凸起的紅痣。這是她從記事起就有的印記。養父趙盛,在那個對她坦白身世的沉重夜晚,曾帶著一種複雜的語氣喃喃提起過:“……你這裏,有顆小紅痣……他……你生父……左耳垂後麵,好像……也有這麽一顆……”
這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此刻如同沉船碎片般猛地浮上心頭。她的指尖在那顆小小的、溫暖的痣上反複流連,仿佛觸摸到了一個隱秘的、通往過去的開關。一種奇異的感覺流遍全身——隔著冰冷的屏幕,隔著二十多年的時光斷層,隔著無法計量的恩怨情仇,這個素未謀麵的男人,竟然與她共享著這樣一個微小而私密的身體印記。這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慌亂,甚至是一絲被命運嘲弄的荒謬感。
她強迫自己移開手指,深吸一口氣,繼續深挖。通過一些需要付費的企業信息查詢平台和業內人士的模糊渠道,她大致了解到:田衛國在業內風評嚴謹務實,專業能力突出,作風穩健甚至有些保守,據說頗受上級賞識,是下一任行長的有力競爭者。關於他的家庭情況,信息很少,似乎刻意保持著低調。有傳言說他早年離異,離異的時間點讓麗瓊心頭莫名一緊,之後似乎一直未婚,獨自撫養一個兒子!這個消息讓麗瓊再次震驚,她竟然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目前在國外讀書。
這些信息像一塊塊冰冷的拚圖,逐漸拚湊出一個更加清晰卻也更加令人望而卻步的形象:一個事業成功、生活極度低調、作風嚴謹到近乎刻板、幾乎毫無個人瑕疵可尋的金融高管。這樣一個男人,一個連自身生活都管理得如此滴水不漏的人,會如何麵對突然冒出來的、來自於他或許極力想掩蓋的過往的“私生女”?尤其是當這個“女兒”還帶著一個巨大的、可能觸及合規紅線的財務困境前來求助?
麗瓊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湖底。她無法想象自己該如何開口。直接打電話相認,然後哭訴困境,乞求他冒著巨大風險違規操作貸款救命?這無異於天方夜譚,甚至可能立刻引來他的極度警惕、反感乃至徹底的切割,那扇剛剛透出一絲縫隙的門將永遠對她關閉。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寒冷。調查似乎並沒有帶來更好的選擇,反而讓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橫亙在麵前的、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地位、身份、過往的隔閡、可能存在的另一個家庭,以及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謹慎作風。
難道……真的隻能回頭去接受李秋菊那苛刻且帶著羞辱的條件了嗎?那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髒,讓她窒息。
不,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至少,她現在知道了他是誰,他在哪裏,甚至……共享著一個微不足道卻無法否認的身體印記。她需要更接近,更了解,尋找一個或許可能……不那麽直接、卻能巧妙地引起他注意和或許……哪怕一絲同情的方式。
一個念頭慢慢在她心中浮現,帶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或許,她可以以商業合作的名義?明成豆製品廠雖然陷入困境,但品牌和基礎還在,或許可以尋求跨省業務拓展或融資的機會,以此為借口,嚐試接觸他所在銀行的分支機構?哪怕隻是遠遠見到他本人,近距離觀察一下他的言行舉止,或許……能捕捉到一絲不同於冷冰冰資料的、屬於人的情感契機?
這個想法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但比起直接哭訴乞討,似乎多了一絲迂回和操作的空間。
麗瓊合上電腦,眼神複雜地看著窗外。手中的咖啡已經冷透,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前路依舊迷霧重重,險象環生。她下意識地又用指尖碰了碰耳後那顆紅痣,仿佛那是一個小小的護身符,又是一個沉重的烙印。下一步,她需要更周密的計劃,以及……一點點命運的憐憫。她拿出手機,將那個號碼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來,備注名隻寫了一個簡單的“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