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篇·1968年夏)
晉北的夏夜,終於褪去了白日的燥熱與塵土,晚風裹挾著麥田將熟未熟的、特有的青澀甜香,拂過劉家坳的溝溝坎坎。村東頭打穀場的空地上,兩根粗壯的榆木杆子高高支起一方泛黃發舊的白色幕布。發電機在角落裏突突作響,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濃稠的夜色,投射在幕布上,映出《紅燈記》裏李鐵梅高舉紅燈、怒目圓睜的剛毅身影。高亢激昂的革命唱腔通過掛在杆子上的大喇叭,在寂靜的鄉村夜空裏回**,字字鏗鏘:“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
曬場上擠滿了人。男人們大多蹲在邊角,吧嗒著旱煙,煙鍋裏的紅光明明滅滅,低聲議論著隊裏的活計;婆娘們抱著奶娃,搖著蒲扇,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瞟向幕布;半大的孩子們則在人縫裏鑽來鑽去,追逐打鬧,偶爾被大人嗬斥一聲才消停片刻。
陳桂香擠在人群靠後的位置,努力踮起腳尖。十六歲的少女身量初成,汗濕了的藍底碎花布衫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剛剛發育的、纖細又帶著一絲圓潤的腰線輪廓。晚風吹過,帶來一絲微涼,卻吹不散她臉上蒸騰的熱氣。幕布上,李鐵梅的辮子甩得剛勁有力,眼神堅定如炬。桂香看得入神,心裏模模糊糊地升起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向往和躁動,仿佛那紅燈也能照亮她貧瘠閉塞的青春。她下意識地抬手,將一縷被汗水黏在鬢角的碎發抿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地拂過右耳垂上那顆小小的、殷紅的朱砂痣。
就在這時,一隻滾燙、帶著厚厚硬繭的大手,毫無預兆地從側麵黑暗中伸過來,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桂香的心“咯噔”一下,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驚呼聲還沒出口,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汗味、陽光和青草氣息的味道已經鑽入鼻腔。是劉明成!
不容她掙紮,那手的主人——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的劉明成,像一頭矯健又莽撞的豹子,拽著她,借著人群的掩護和幕布光線的明暗交錯,貓著腰,三兩步就鑽進了曬場邊緣堆積如山的麥垛陰影裏。幹燥的麥稈摩擦著她的胳膊和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瞬間隔絕了外麵放映機的嗡鳴、喇叭的唱腔和人群的嘈雜。
黑暗,濃稠而私密的黑暗,瞬間包裹了他們。隻有遠處幕布的光線微弱地透過來一些,勾勒出劉明成近在咫尺、劇烈起伏的胸膛輪廓。他喘著粗氣,胸膛裏像拉著一架破風箱,灼熱的氣息噴在桂香的額頭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旺盛的生命力,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
“閉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又急促,帶著一種奇異的命令口吻。
桂香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震得她耳膜發麻。血液仿佛都湧到了臉上,燒得她臉頰滾燙。她下意識地、順從地閉上了眼睛。黑暗中,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她能清晰地聽到他手忙腳亂地在懷裏摸索的聲音,粗布衣料的摩擦聲,還有油紙被小心剝開的、輕微的窸窣聲。
一股清涼的、帶著水汽的、無比熟悉的豆腥清香,混著他身上濃烈的汗味,猛地鑽入她的鼻腔。
“睜眼。”他的聲音近在耳畔,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癢癢的。
桂香顫巍巍地睜開眼。借著從麥垛縫隙透進來的、破碎的月光和遠處幕布反射的微光,她看清了劉明成小心翼翼捧在雙手裏的東西——那是一個用厚厚的油紙仔細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包。此刻油紙被一層層打開,露出了裏麵雪白、柔嫩、還在微微顫動著的……豆腐!月光清冷地灑落在這方豆腐上,仿佛為它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朦朧的銀暈,顯得那麽瑩潤、那麽純淨,又那麽脆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在這充斥著革命硝煙與汗臭的夏夜裏,這塊小小的豆腐,像一塊來自仙境的玉脂,散發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誘人的氣息。
“俺娘……俺娘新點的,”劉明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獻寶般的驕傲,還溫乎著呢。給你爹……養病。”他爹陳老漢前些日子在地裏累吐了血,正躺在炕上咳嗽。
一股暖流混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瞬間衝上桂香的喉嚨。她知道劉家比自家還窮,這點豆腐,恐怕是明成娘攢了多久的豆子,又不知費了多少柴火和心思才點出來的稀罕物。他竟然……就這樣偷偷拿來給她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觸碰了一下豆腐光滑冰涼的表層。一點濕潤的、帶著豆香的碎屑沾在了她的指尖。幾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將那沾著豆渣的指尖放進了自己嘴裏,輕輕吮吸了一下。一絲淡淡的、原始的甜腥味在舌尖彌漫開來,混著豆子的清香。
就在這瞬間!
劉明成猛地低下頭,滾燙、粗糙的嘴唇,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急切,狠狠地含住了她沾著豆渣的指尖!
“啊!”桂香短促地驚叫了一聲,聲音卻被淹沒在遠處李鐵梅“聽奶奶講革命英勇悲壯”的高亢唱腔裏。指尖傳來一陣濕熱的包裹感和被牙齒輕輕啃齧的麻癢刺痛!一股強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血氣猛地在她舌尖炸開——她慌亂中不知是咬破了他的嘴唇,還是自己的指尖被他的牙齒磕破!
極度的羞臊和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觸電般的刺激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像受驚的小獸,另一隻手本能地、慌亂地向前推搡抓撓!
“嘶——”劉明成倒抽一口冷氣,脖頸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桂香的手指,帶著少女修剪得並不整齊的指甲,在他汗津津的、緊繃的脖頸皮膚上,狠狠地抓出了三道長長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三道抓痕迅速充血、凸起,像三條醜陋的、蜿蜒的蚯蚓,趴伏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時間仿佛凝固了。
幕布上,李鐵梅正高舉紅燈,眼神如電,唱詞清晰地傳來:“……我爹爹像鬆柏意誌堅強,頂天立地是英勇的共產黨!”那充滿革命英雄主義的旋律,與麥垛陰影裏這隱秘、原始、甚至帶著一絲血腥味的糾纏,形成了荒誕又尖銳的對比。
劉明成沒有鬆開她的手指,反而含得更深,甚至用舌尖舔舐了一下她指腹的傷口,帶來一陣奇異的、混合著刺痛和酥麻的顫栗。他抬起頭,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的野火,直直地燒進桂香慌亂的心底。借著微光,她看到他嘴角似乎真的破了一點皮,滲著一點血絲。
“比豆腐……還甜……”他悶悶地笑了出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得逞的野性和少年人特有的痞氣。那兩顆標誌性的小虎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沒等桂香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劉明成灼熱的氣息已經逼近。他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印在了她的唇上!那是一個毫無技巧、充滿掠奪性的吻,笨拙、急切,甚至磕碰到了牙齒,卻帶著焚毀一切的熾熱。
桂香的大腦一片空白!李鐵梅的唱詞、放映機的嗡鳴、人群的嘈雜……所有聲音都潮水般退去。世界隻剩下他滾燙的唇舌,和他身上那股濃烈的、令人眩暈的汗味與青草氣息。
更讓她魂飛魄散的是,一隻帶著厚厚硬繭、粗糙滾燙的大手,不知何時已從她汗濕的後腰衣擺下鑽了進去!那長年累月推磨、握鋤磨礪出的硬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種原始的侵略性,在她光滑、從未被外人觸碰過的脊背上急切地摩挲著,帶來一陣陣令人戰栗的電流。那隻手仿佛帶著火焰,所過之處點燃了她每一寸肌膚。
遠處,李鐵梅的唱詞正慷慨激昂地達到**:“……血債要用血來償!”那高亢的革命宣言,像一把利劍刺破夜空。而在這麥浪深處,在幹燥麥稈構築的隱秘陰影裏,在汗水、血腥、豆腥和青草氣味的混合漩渦中,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於生命最本能的、狂野而禁忌的樂章正在奏響。天與地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猛烈地攪動著,在桂香迷離的淚眼中,徹底顛倒、旋轉,最終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灼熱的黑暗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