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內,家政公司陸陸續續找來的煮飯阿姨顧景深都不滿意。
不是不合他的口味,就是手腳太麻利,弄出的聲響讓他心煩。
沈青音隻好親自下廚,照顧他起居。
期間林聽然多次為他送飯上門都被拒之門外。
半年後,沈青音臨時回國有事,安排好一切後與他道別。
“景深,國內那邊的出了點事,我得回去一趟,最少得半個月。”
顧景深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鼻梁上架著一副遮光眼鏡。
他的視力恢複到了關鍵期,醫生反複叮囑,除了必要的檢查,盡量避免強光刺激,連手機都很少碰。
“好的沈阿姨,這段時間辛苦您了。”他聲音淡淡地說道。
“家政那邊會再派一個阿姨過來,隻負責做飯和簡單的廚房清潔,不進內廳,不會打擾你休息。”
沈青音又不放心地補充道:“林小姐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不會再來打擾你靜養。”
顧景深沒應聲,算是默認。
------
第二天中午,顧景深正坐在院子裏聽財經新聞,耳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陸先生,午飯做好了。”
一道女聲響起,清清冷冷的,像山間的風,輕輕拂過。
顧景深愣了一下,起身循著聲音往餐廳走。
遮光眼鏡擋住了視線,他隻能模糊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餐桌旁,穿著一身幹淨的淺灰色家居服,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
“菜放在桌上了,您慢用。”女人說完,便轉身要退開。
“等等。”
顧景深叫住她,“菜是什麽?”
他的聲音因長時間沒開口說話而有些沙啞幹澀。
“今天做了清燉獅子頭,清炒時蔬,還有一個冬瓜蝦皮湯。”
女人的聲音依舊平靜,“都是清淡口味,符合您的飲食要求。”
顧景深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獅子頭的香氣先鑽進鼻腔,不是那種重油重鹽的膩味,而是混著馬蹄的清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夾了一口放進嘴裏,眉頭瞬間舒展。
這味道和沈青音做的很像,卻又多了一絲細膩。
“你叫什麽名字?”顧景深放下筷子問。
“薑月。”女人頓了頓,報了姓名。
“薑?”顧景深頓了一下,說:“手藝不錯,比之前那些強多了。”
江栩栩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謝陸先生認可。羊頭女薑。”
“好的薑阿姨,以後就按這個標準來。”
顧景深重新拿起筷子,“除了午飯和晚飯,不用做別的。”
“好。”江栩栩應聲退下。
半年前,當她從醫院醒來時,得知自己不僅沒死還來到了國外。
霍思羽帶著兒子也來了法國,可惜她的眼睛看不見。
醫生說再等等,隻要盡快找到合適的角膜移植,她就能複明。
休養半年,她實在閑不住,最終還是決定一邊工作一遍等待眼角膜捐獻者。
當初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便將自己的眼角膜捐給了匿名人。
如今她卻比任何人都希望能重見光明,想親眼看看兒子。
恰好這座莊園的主人喜靜,沒有別的要求。
她已經適應了失明後的生活,不僅能夠生活自理,還能做出可口的飯菜。
接下來的日子,江栩栩便在莊園裏安安靜靜地做起了煮飯阿姨。
她的眼睛看不見,卻把廚房打理得井井有條。
顧景深對她很滿意。
他的視力還在恢複,每天要敷藥、做眼部訓練,遮光眼鏡幾乎不離身。
兩人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看不見她的模樣,她也不了解他的狀態。
偶爾在走廊遇見,江栩栩會先停下腳步鞠躬致意,然後貼著牆根慢慢走過去。
顧景深也會循著聲音,微微側身,給她讓路。
隻有在餐廳,兩人會有短暫的交集。
“陸先生,今天的魚湯加了豆腐,您嚐嚐。”
“陸先生,醫生說您可以適當吃點瘦肉,我做了裏脊絲。”
江栩栩的話不多,隻在提醒他吃飯時說幾句。
顧景深也很少搭話,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吃著。
直到林聽然的再次出現,打破了這份平靜。
那天下午,江栩栩正在廚房準備晚飯,就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
“景深,你好些了嗎?我想進來看看你。”
這半年,她幾乎每周都會來,都被顧景深直接拒之門外。
江栩栩聞言一愣。
這聲音像極了林聽然,可她不敢確定,怎麽會這麽巧偏偏在國外還能遇上。
江栩栩握著鍋鏟的手一頓。
這時,顧景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似乎在打電話,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你走吧,我不想見任何人。”
掛斷電話,顧景深坐在餐桌旁,遮光眼鏡擋住了他的眼神。
江栩栩把湯放在桌上,轉身想回廚房。
“薑阿姨,”顧景深突然叫住她。
江栩栩停下腳步:“陸先生,還有事嗎?”
“這兩天你不用過來了,我要出去幾天。”
江栩栩微微點頭:“好。”
她轉身走進廚房,靠著冰冷的灶台,緩緩摘下墨鏡。
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映不出任何東西。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可隻是聽到與林聽然相似的聲音,心裏還是會疼。
晚飯時,顧景深發現桌上多了一盤糖醋排骨。
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這是什麽?”他問。
“聽說陸先生喜歡吃。”江栩栩的聲音很輕,“就試著做了一份。”
顧景深夾了一塊放進嘴裏,酸甜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他猛地抬頭,看向江栩栩的方向。
她站在廚房門口,身形單薄,戴著墨鏡,看不清麵容。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顧景深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
江栩栩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平靜地說:“家政公司的資料裏寫的。”
顧景深沉默了。
他記得,當初沈青音幫他找煮飯阿姨時,確實提過一句他的口味偏好。
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這個薑的女人,身上有些熟悉的地方。
“顧先生,不合口味嗎?”江栩栩見他沒再動筷子,輕聲問。
“沒有。”顧景深回過神,又夾了一塊,“很好吃。”
夜色漸濃,莊園裏靜悄悄的。
江栩栩收拾完廚房,準備離開。
她走到門口,卻聽見顧景深在身後叫她:“薑阿姨。”
她回頭:“陸先生?”
“明天……能再做一次糖醋排骨嗎?”
江栩栩看著他模糊的身影,沉默了幾秒,輕輕說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