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遠洲壓根不信許知行的危言聳聽,咬牙抹去唇角的血絲,“什麽氣運被奪,我不信!我非得去侯府找婉心問個清楚!”

他一瘸一拐踏上長街。

街兩側鋪門緊閉,民宅偶有炊煙,行人稀稀落落。

屋簷暗影之下,裴硯手中長弓拉滿,箭簇寒光凜冽,穩穩瞄準著許遠洲的胸口,隻需鬆手,便能一箭穿心。

卻在鬆弦的前一刻,腦海裏忽然閃過沈漓望向許遠洲的神情。

裴硯心念一轉,暗忖若沈漓對許知行還有餘情,自己直接取他弟弟性命,怕是會讓她難過。

箭鋒微微下移。

“嗖!”

箭矢貫穿許遠洲的腳踝,他一下子跪倒在地,慘叫聲驟起:“啊!我的腳!啊啊啊!”

他捂著傷口在地上翻滾,驚得路人紛紛躲避。

裴硯收弓,神情冷峻轉身隱入街角的暗影之中。

侯府內,廊下簷鈴叮當作響,內室裏藥香氤氳,沈漓側身倚著軟枕,衣袖半卷,露出大片泛著紅疹的肌膚,

細密紅點順著頸側一路蔓延到鎖骨,在她原本細白的肌膚上更加觸目驚心。

團子端著銅盆走進來,水麵上漂著幾片藥葉。

她將濕巾浸潤後擰幹,小心替沈漓擦去皮膚上的花粉。

“小姐,您忍一忍,這藥水是裴大人送來的,說是能止癢。”團子手上又換了幹淨的藥帕,蘸上碾碎的草藥膏,細細塗抹在紅疹之上。

藥膏一觸肌膚便帶來涼意,沁得沈漓微微鬆了口氣。

沈漓目光微沉,“這事千萬別讓祖母知道。”

團子連忙點頭應下:“我記住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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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水效果的確很好,次日一早沈漓就不覺得癢了。

此時天色尚早,曦光在窗欞間泛出一絲淺金。

侍女輕手輕腳地捧上溫水,玉盆裏浮著一瓣瓣白梅花瓣。

沈漓素手輕掬,水珠順著纖細指尖滑落。

案幾上擺好了胭脂水粉與簪花步搖,嬤嬤拿起烏檀木梳,理順她如雲的長發。

她選了一支鎏金嵌珠的鳳釵,釵尾綴著細細流蘇,隨著發絲輕擺,又讓團子替她將一隻羊脂玉鐲套在腕上,溫潤的顏色與她細白的肌膚相得益彰。

沈漓望著鏡中的自己,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不真實。

前世嫁給許知行之後,她就再沒照過鏡子,那時的她早已把娘家帶來的嫁妝耗得七七八八,手頭拮據得連一雙像樣的鞋子都買不起。

入冬時節,她依舊穿著兩年前的舊冬衣。

那張臉也被風霜吹得微顯蠟黃,再也找不到當年少女的明豔。

而沈婉心嬌養在侯府,渾身上下皆是新製的織金雲錦,走動間流光溢彩……

沈漓收回目光,從妝凳上起身,照例打算去看望祖母。

重活一世,她的天地會更寬更廣,不該再困宥於前世的那些夢魘。

院門外,一撥人正恭敬等著,見到沈漓出來,他們齊齊上前行禮,焦灼道:“二姑娘,我家夫人突然病得厲害,二公子請您務必過去看看。”

沈漓目光掠過他們神色,心裏已有幾分判斷。

這撥人皆是三房派來的人。

她慢條斯理收拾好首飾匣,這才抬步跟了過去。

進了那處偏院,便見自己庶出的二哥迎了上來,

他上前一步,哀聲懇求:“漓妹,求你救救你嫂嫂……上次你帶回的靈藥救了祖母一命,如今……如今一定也能就你嫂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和孩子出事啊!”

“讓我進去看看吧。”

沈漓推門入內,屋中一股子藥味與血腥氣,榻上躺著一名麵色蠟黃的女子,女子額頭滲著細密的冷汗,氣息十分微弱,卻在看到沈漓時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她,“漓妹……求你……救救我……穩婆說了,我肚子裏是,是兒子,……一定,一定生下來……”

沈漓垂眸,目光在她麵色之間流轉,心中已有打算。

前世,二嫂盧氏在懷孕八個月時,忽然發起高熱。

太醫院雖有可抑製胎熱的方子,卻是宮廷藥方,外臣之妻卻不能隨意取用。

那一夜,她在無人敢出頭之際,獨自披著鬥篷潛入宮城,翻越偏殿月牆,直闖太醫院藥閣,求得了那張藥方。

當時的許知行還未登上丞相之位,權勢有限,根本護不住她。

她被押到午門前,當眾杖責二十,險些丟了性命。

回府之後,盧氏服下她拚命換來的湯藥,燒是退了,人也保住了。

可那胎終究沒能留住。聽穩婆說,那是個七斤多的成形男嬰,眉眼十分清秀漂亮。

盧氏當場哭暈過去,醒來後怨毒地將一切過錯都推到她身上,說是她多管閑事,用錯藥害了孩子。

二哥沈承彥更是悲慟成狂,抱著那具小小的屍體不肯下葬,自那以後,兄嫂二人對她心懷刻骨恨意。

後來,她被幾個粗壯婆子攔下,硬生生拖到一間柴房裏。

那裏關著幾個渾身惡臭的乞丐,乞丐們咧著缺牙的嘴,伸手就要扯她的衣裳,她用盡全力撞開半扇爛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可沒過多久,全城的茶樓酒肆忽然傳開一個謠言,沈家嫡女沈漓與幾個乞丐苟合被人撞見。

這樁謠言的背後推手,正是沈承彥與盧氏。他們花錢買通牙婆與說書人,將這樁汙穢添油加醋地傳得沸沸揚揚,金陵城人人背地裏指指點點。

這場謠言,也成了許知行休妻的借口。

被休之後,她抱著一線希望回到侯府,想向親人訴冤。

可剛踏進後門,就被二哥派來的家丁一頓亂棍打倒在雪地裏。

沈漓闔上眼,即使隔了一世,再想到那一幕她還是會遍體生寒。

那時她被關進大牢,盧氏來看她,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盧氏帶來的兩個婆子按住了手臂。

緊接著,盧氏一根一根,將鋼針紮進她的十指,一點一點撥掉了十個手指甲。

十指連心,痛不可當。

她記當時幾乎是哀求著解釋,那碗藥,她若不喝,自己就會死。

盧氏卻說,她寧願死,也要自己的兒子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