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沈漓將手中帛紙遞交上去。
一位儒生接過,展開宣紙,朗聲誦道: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
裴雲昭看好戲似的看向沈婉心:“既然你說自己才思橫溢,不如當眾解一解這四句所含的情意?”
沈婉心眼神慌亂地在宣紙上掃了一遍。
她一個學理科的半吊子穿越者,哪裏知道沈漓這詩寫的是什麽,她又不是學古詩文鑒賞的!
場中寂靜幾息,沈婉心強撐著開口:“這第一句,呃……青山一道同雲雨,意思是說……兩個人一起去山裏,結果遇到了下雨……”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大概是說兩個人一起去郊遊?”
眾人表情古怪。
沈婉心強忍難堪,繼續道:“明月何曾是兩鄉,這句就是說……兩個人不住在一起,呃……但是晚上抬頭都能看到同一個月亮,所以……說明這兩個人應該住得不遠。”
不少學子已經開始偷笑。
有個老成的書生低聲咕噥:“她在說什麽啊……”
沈婉心還不自知,滔滔不絕道:“心事浩茫連廣宇,這句……就是,心情非常複雜,然後跟……跟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像銀河係一樣!”
她越說越放飛,手都開始張開畫圈了。
“至於最後一句,於無聲處聽驚雷,這個是重點!”
她一臉認真,抬手比了個“爆炸”的手勢,語調激昂:“就是說,愛情來得太突然了!安安靜靜地,忽然一下子就轟……像打雷一樣!”
眾人:“……”
場上場下一片死寂,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安靜,緊接著便是壓不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若不是親耳聽見,我還真不知道這詩還能這麽解釋。”
“太才女了,誰再說她沒才情,我第一個不信!”
連幾位老學士都差點沒被茶水嗆住,梁大人更是滿臉抽搐地看向沈婉心,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而沈婉心卻還以為自己解釋得通俗易懂,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一臉期待地看向幾位評委,仿佛在等待表揚。
許知行距離她最近,也被震撼的滿臉呆滯。
足足過了好半晌,眾人才逐漸緩過來。
“看樣子沈三小姐根本不懂詩啊。”
“這麽說,那首詩真不是她寫的?”
“這沈三小姐,竟然隻是空有其表。”
“我們剛才錯怪沈漓了!”
沈婉心垂著眼,忽然,她抬起頭,揚聲說道:“……我一向不喜歡談這些情情愛愛,自然不能理解沈漓寫的這些東西,可這也不能說明我就不會作詩!”
反正她腦子裏裝著古今中外無數名篇,還怕應付不了這些古人?
這話似乎也給了許知行繼續相信沈婉心的理由,他立即應聲,“沈三小姐說的不錯,她心裏裝著家國天下,自然不會把這些上不得台麵的小情小愛放在心上。”
他說的無比肯定,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給他多年的執念找一個依托,他實在無法想象,倘若沈婉心失去了令他癡迷的光環,他該如何收拾這兩世的深情……
一旁的裴大人冷笑一聲,抬手止住眾人喧嘩,道:“既然如此,倒也不妨再試一試。”
“他轉向沈婉心,“你既說不擅情詩,那我問你,山河社稷,家國天下,你可有詩以應?”
沈婉心快速在腦子裏搜尋相關的詩篇,找了一首自己最熟悉的,確保不會再被沈漓給問住。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她念得激昂,眉宇之間盡是自信,仿佛等著眾人鼓掌稱讚。
然而場中卻是一片死寂。
下一瞬,裴大人“啪”地一聲將桌案拍響,怒聲喝道:“放肆!”
沈婉心被嚇了一跳:“裴、裴大人?”
裴大人拂袖而起,怒目圓睜:“如今盛世太平山河一統,你卻於考場吟誦‘國破山河在’?你是想造反嗎?!”
一位胡須斑白的老儒搖頭低歎:“此詩意境沉鬱滿紙血淚,分明是亡國將領於國破家亡時所作!其人久曆沙場、曆經離亂,方能寫出‘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另一位學者也冷哼道:“你一閨閣女子,山河社稷於你,不過紙上空談,這詩又豈是你能做出來的?竟然妄抄前人遺作,你可知這是對先賢的不敬?”
人群也是一陣嗡然。
“竟然吟此等亡國之詩……太不合時宜了。”
“方才那首詩果然不是她所作,隻是……這些詩文意境高遠,本該聞名於世,為何我們此前從未聽過?”
台上沈婉心剛被裴大人一番喝斥,麵上已無半分血色。
她咬唇低垂著頭,眼神飄忽不定,但台下眾人顯然並不願就此罷休。
“既然你說這兩首詩都是你所作,那可否說說你這詩中‘白頭搔更短’是何意?你二八年華,哪裏來的白頭發?”
“還有那句‘城春草木深’,似乎與當下的時令不符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沈婉心臉色越來越僵,腦中一片空白。
“我、我……頭有些疼,不大舒服……”她語氣虛弱,下一瞬竟緩緩地、柔弱地倒了下去。
“婉心!”
許知行大驚,趕緊扶住她,連忙焦急地呼喊,“婉心你怎麽了?來人,來人哪……”
“她怎麽暈了?這……不會是裝的吧?”
“裝得也太刻意了……方才還精神奕奕,這會兒說倒就倒,嗬。”
圍觀人群早已看穿端倪,忍不住竊笑。
許知行卻信以為真,抱著沈婉心緊張無比,“婉心別怕,我一定不會讓你出事……侯府的人呢?她是你們家的小姐,你們怎麽都不管?!”
可台下的侯府席位上,卻無一人起身。
太夫人端坐其中,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幾位沈家長輩也默不作聲,仿佛狼狽暈倒的沈婉心,與他們沒有一點幹係。
這時一道清淩淩的聲音傳來,“我有法子,能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