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丞相緩緩坐下,像是霎時間老了十歲,沉默良久才道:“今日若非沈姑娘,裴某還不知被蒙騙到何日,恐怕百年之後也無顏去見先祖。”

沈漓語氣溫淡,“我隻是恰巧知曉,順口提醒罷了。丞相大人若無事,沈漓便先告辭了。”

裴丞相略微頷首,而後緩緩轉向裴雲昭。

“雲昭……”他喉頭發澀,語氣裏帶了他這輩子極少出現的愧意,“這些年,是為父的疏忽了你。”

“沈漓,我送你!”裴雲昭卻錯開了父親滿含愧意的目光,徑自追向已走出門廊的沈漓。

“昭兒……”裴丞相呆呆望著,胸口仿佛壓了萬鈞巨石。

他一生縱橫朝堂洞察人心,自然能看懂自己女兒的沉默裏藏著多少失望。

見裴雲昭頭也不回地走遠,他頹然坐回椅中,眼底泛起前所未有的蒼涼。

“雲昭……”他喃喃一聲,“父親……錯了……”

此時裴雲昭已經跟沈漓到了大街上。

“那個,沈漓,我跟你一起進來的,我怎麽沒聽到聲音?”裴雲昭好奇詢問。

“保密。”沈漓故作深沉。

她當然不能告訴裴雲昭,自己是在前世的風雅會上,碰巧聽相府的一個小廝說的。

裴雲昭見此也不再多問,“好好好,我不問,行了吧!不過你今日幫了我們大忙,我必須好好感謝你。”

“跟我走!”

風雅會不僅是金陵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文會,也是朝中重臣、士子名流齊聚之地,詩詞文章固然是考驗重點,器具書料亦十分重要。

街市人聲鼎沸,商鋪林立。

裴雲昭攜著沈漓緩步而行,收斂了往日的殺氣,眉目間倒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沉靜。

“風雅會不同於尋常文會,你是侯府嫡女,又是我裴雲昭認下的義妹,自然不能失了身份。”

裴雲昭抬手掀開路邊一家文具鋪的珠簾,率先走了進去,她挑了塊溫潤剔透的端硯,又取了一隻青瓷筆洗,“喏,送你的!”

沈漓輕輕道謝,眼中透出幾分感慨。

前世許知行參加風雅會之時,正值家中開銷緊縮,連她都常常餓著肚子。

可她為了給許知行買一支上好的紫毫筆,日日在廚房幫忙挑水劈柴,隻為換些賞錢湊足銀子。

那些粗活是她平生第一次做,肩膀被磨的皮開肉綻也不吭聲,隻想趕在風雅會前,為他準備妥帖。

那日她把筆帛親手交給許知行,許知行也是十分歡喜。

可是後來,許知行做了丞相,沈婉心送了他一個湘繡書囊,內裏放著南洋龍涎香,許知行對著那東西連連稱妙,轉頭便譏諷她送他的禮物太過寒酸。

他當著沈婉心的麵,將那支紫毫筆踢進了後宅茅房外的臭水溝裏。

她躲在回廊裏看著,手指都在抖。

如今再看手裏溫潤的端硯和青瓷筆洗,沈漓隻覺得心境前所未有的開闊。

原來她不需要拚命付出討好,也能得到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我們……”沈漓正想拉著裴雲昭出去,也給她選件禮物,耳邊忽然傳來道熟悉的嗓音。

“老板,這筆可否便宜些?您瞧,筆杆都掉了漆。”

微弱的光線從屋簷縫隙灑落,映得書坊內墨香氤氳。

一道修長清瘦的身影正站在櫃前與店家低聲交談。

那人麵如玉雕眉如遠山削竹,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毛邊,卻被他穿得極有風骨,即使神情困窘,卻仍掩不住那股天生的俊雅風采。

沈漓微垂著雙目,又想起初見那日,許知行就是這般,一眼就讓他動了心。

其實,她喜歡的並不是許知行身上的什麽文人風骨,而是他那在困窘時露出的脆弱,隻是看著,就讓她心尖發顫,忍不住想去幫他。

可如今,看著卻隻覺得厭煩。

掌櫃的麵色不善:“許公子,不是我不講情理,這支筆雖舊,毛卻是上好紫毫,而且隻剩一支,值這個價也是應當的。”

許知行尷尬地笑了笑,左手在衣袖裏摸了摸,摸出一錠碎銀,遲疑半晌仍是咬牙道:“那……能否將價錢減到八錢?我這身上隻剩這些銀子,後日就是風雅會,我實在……實在……”

沈漓緩步走到許知行與掌櫃之間,“這筆我買了。”

掌櫃一把從許知行手裏搶回了筆,遞給沈漓,“姑娘好眼光啊!”

沒想到沈漓也來了,許知行怔住,隨即心頭悸動。

他望向沈漓,眼底浮現些許希冀。

怪不得沈漓那日如此決絕地要離開,原來是想回到侯府,拿侯府的銀子給他買筆,幫他籌備風雅會啊。

她倒是識相,但……

風雅會是他與婉心緣分開始之時,即使沈漓對他有意,他怕是也隻能辜負了。

就在許知行糾結著把筆接過來之後要說什麽時,沈漓已經走到了書坊外。

門外坐了個衣衫破舊的落魄書生。

書生見她走來,下意識躲了一步。

卻聽沈漓溫聲道:“你方才看的是這支筆?”

書生愣了一下,臉頰泛紅:“……隻是看著好看,便多瞧了幾眼。”

“那便拿去用吧。”她將那筆遞了過去。

書生怔住了,像是從未想過這樣貴重的物什,會被一位姑娘如此輕描淡寫地贈出。

他連連推辭:“小姐……這、這筆太貴重了,學生不能收!”

沈漓緩緩道來,“我看你是讀書之人,贈你這筆不為別的,隻願你莫負心中所學。”

書生的眼眶頓時泛紅,激動道:“在下齊默,來日若有出頭之日,定不忘姑娘今日之恩!”

沈漓輕輕頷首。

眼前這張臉,她並不陌生。

前世許知行權傾朝野,百官爭先諂媚奉承,隻有這齊默,是唯一一個敢跟許知行作對的人……

而一旁的許知行,臉色陡地陰了幾分。

原來沈漓這筆,不是給他買的!

他隻覺羞辱淤積胸口,正欲發作,書坊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

一身杏色衣裙的沈婉心緩步走入,鬢邊簪著新換的玉釵,恰好與她身後那位侍女輕語交談著,一時惹得坊內不少人側目。

許知行的神情立刻變了。

他眼神微亮,剛才陰鬱憤懣的麵孔,在看見沈婉心的那一刻,染上了幾分柔意。

沈漓的筆根本沒什麽稀罕的,前世他帶著沈漓當初送他的筆進了翰林,結果就是被同僚嘲笑,說那支筆屬實寒酸,不配他丞相的身份。

後來婉心送他的那隻紫毫筆才是真的稀罕呢。

這段時間他急於求成,給婉心留下了不少不好的印象。

但前世婉心送他筆時曾說,她最佩服的就是他這樣的寒門學子。

若是婉心知道他是想參加風雅會,即使此時與他並不相識,也一定會慷慨贈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