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兵已略地
四方楚歌聲
大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虞姬
“漢兵已完全平定了楚地,四方彌漫著摧垮戰意的歌聲,大王您已沒了往昔的鬥誌,妾身又怎敢苟活人間?”虞姬唱完之後,揮劍自刎,作為一介無能無力的女流之輩,她所能做的隻有減少愛人的後顧之憂……
虞姬的死,令項籍重拾了往昔的堅強,他不能夠死在此地,死了,便辜負了愛人的一番苦心。自己需要突圍,拚盡全力的突圍!現在江東之地應該還沒被漢軍占領,自己要回到當初起兵的會稽郡,號召子弟,卷土重來!
當晚,項籍拋下八萬子弟,帶領著八百名心腹潛出楚營……
第二天,漢軍發動了全麵攻勢,由昨日完全沒有上過戰場的灌嬰部打頭陣,向楚營發動猛攻!進攻前夕,為了防止項籍本人混在俘虜當中逃脫,劉邦與韓信等諸王共同下達了一道死令——無需俘虜,一個不留!
失去了項籍的指揮,西楚將士們完全不是漢軍的對手,大漢第一騎將由此輕而易舉的達成了自己一生戰績的巔峰——斬首八萬!
將楚營士卒屠殺殆盡後,灌嬰沒能發現項籍的蹤跡,於是便派出五千騎兵,分多路追蹤項籍。
項籍率八百騎兵突出包圍圈後不久便被漢軍追上,幾番交戰之後,身邊僅剩下了一百餘人。到了一處岔道口後,項籍命人詢問當地一家農夫,從哪走是回江東的路,農夫說往左,於是楚軍便從左路馳去,結果卻來到了一片沼澤地,因而不得不再度回返……由於農夫引路的這一耽擱,漢軍又追了上來,項籍所部且戰且逃,經過了幾日幾夜後,來到了東城(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此刻,項籍身邊僅剩下了二十八騎……
數千漢軍猛追了幾日幾夜,終於在東城附近將項籍等二十九人團團圍住。這時,麵對數千敵軍,項籍毫無畏色,仰天高呼,自己起兵八年來,身經七十餘戰,未嚐一敗!而今,落得如此地步,實乃天命注定,並非自己戰力不足。現在,為了證明所言不虛,自己不單要突破敵軍包圍,還要斬殺一將,奪一軍旗,讓天下人知道,自己那天下無雙的武藝!於是,項籍令二十八騎從各個方向分散突圍,之後匯為三股,分別從三條路線逃出,最後在某某地點集合。(項籍在這種時候還能製定出精密的突圍計劃,無愧為天縱之才)
突圍計劃敲定後,項籍率先騎著烏騅奔馳而下,衝入漢軍密集之處,斬一騎將,所向披靡,漢將楊喜率部來戰,被項籍一聲怒吼,嚇得全軍上下潰散數裏……此刻,若追擊項籍的是一支素質平平的隊伍,恐怕他真能逃脫升天,然則灌嬰麾下的部署們皆為大漢全軍的精華所在,有著需要誓死守衛的榮耀!因而,在被項籍衝垮之後,他們立刻又振作了起來,極為熟練的分成三股,追擊三路逃亡的楚軍……
接近集合地點後,項籍突然回馬再次殺入漢軍當中,斬都尉一名,騎士近百。之後,項籍擰著漢將的頭顱來到集合地點,匯合了三路楚軍,發現已有兩人死在了路上……
接著,項籍所部從東城向南狂奔三百裏,漢軍騎手們緊追不舍,與項籍一日九戰,縱使被殺的屍橫遍野,卻毫不退縮畏懼!後續士兵們沿著同伴的屍骸一路跟上,誓要令這無雙霸王折戟疆場!
曆經千辛萬苦,項籍終於一路殺到了烏江江畔的烏江亭下(今安徽省和縣東蘇皖界上烏江鎮境內)。原西楚烏江亭長見君主逃亡至此,大吃一驚!得知情況後,亭長連忙告訴項籍,這附近一帶隻有自己有船,要走的話就趕緊跟自己走吧,過了河就是江東了。雖然現在彭城等地都已失陷,但長江以南尚且還沒有漢兵涉足,如果大王還想東山再起的話,那麽就當機立斷啊!
此刻,假若將項籍換成劉邦,恐怕會毫不猶豫的登上船隻,回到江東,再決雌雄!劉邦就是這麽一個至死不願放棄希望的人。然而,項籍不是劉邦,他比劉邦少了一份堅韌,卻多了一份豪情……
項籍聽完話後,望向江畔河邊的那一葉扁舟。這艘小船,能載得動二十八人麽?若他選擇與亭長一同獨自逃生的話,就等於是要拋棄身邊這群從垓下一路陪伴自己拚殺過來的二十六名騎士……二十六位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
項籍:嗬嗬,天命亡我,渡江後又能如何?想當初,孤帶領著八千子弟過江打天下。八年下來,當初的兄弟們都已戰死在了各地……現在,隻剩下我一人返回,還有什麽臉麵去見江東父老呢?
亭長:大王,請三思!
項籍(翻身下馬):不用多說了。來,這匹馬伴隨我征戰四方,是天下難得的好馬,我已決葬身於此,沒必要再帶上它。亭長,你在我生命中的最後時刻仍不背棄於我,這匹馬就當做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獎勵吧。
亭長:大王,我……
項籍:快乘船走吧,漢軍就要來了。
……
“兄弟們,下馬!”
項籍一聲令下,二十六名騎手紛紛下馬,背靠著烏江,昂首而立。絕世霸王項籍,即將親手為自己的一生畫上個震古爍今的句號!
劍折、戟斷、人已亡……
伴隨著數百具漢軍精銳騎士的屍體散布江邊,遍體鱗傷的項籍也已撐到了身體的極限……
二十六名陪伴他走到生命盡頭的兄弟們早已先走一步。伴隨著一絲淚水灑落烏江,項籍漸漸停止了抵抗。
“你,是誰。”項籍劍指著眼前的一名漢將,如此發問道。
“漢司馬,呂馬童!”對麵之人如此回答道。
“孤認得你,你曾與孤有過一麵之緣……”
“弟兄們,他便是項籍,斬其首即可為萬戶侯!”對麵之人不等項籍說完,便急不可耐的喊道。
“嗬嗬,就這麽想要我的人頭麽?那麽,孤便賜予爾等吧!”說完,項籍便橫劍自刎,終結了自己僅僅三十年的精彩一生……
“孤之性命,豈可任無名小輩索取!即使天命亡孤,亦當死於蓋世豪傑之手……既然如此,那便沒有比孤自己更加適合的人了。”
項籍死後,在場漢軍紛紛爭搶他的屍體,甚至上演了一幕自相殘殺的慘狀。最後,楊喜、呂勝、楊武、呂馬童五人各自取得一份肢幹(可見奪屍之慘烈),劉邦將其五人封侯之後,便下令將四分五裂的屍體拚湊完整。
垓下之戰後,灌嬰率部揮師南下,橫掃江東……數月之後,整個西楚王國,便隻剩江北魯縣一城尚自堅守不降了。
得知魯縣堅守的消息後,劉邦甚為惱怒,決定親臨前線,主持進攻,並在破城之後,對城內百姓施加懲罰以儆效尤!然而,到達魯縣城下後,望著城內軍民決心替項籍堅守到最後一刻的呐喊,他的內心感到了一絲絲的觸動——如果自己將來戰死沙場,也會有城邑為自己這般麽?
為魯縣父老的忠貞不屈所感動,劉邦將項籍的人頭昭示於城外,聲稱自己下城之後,將會為在魯縣城下為項籍發喪,且魯縣如若肯降,自己不會誅殺任何一人。
魯縣投降之後,劉邦遵守諾言,一人不殺,且命人以魯公的禮節替項籍準備喪事。另外,對於項氏一族的幸存者們,劉邦也采取了極為寬宏大量的做法。
從古至今,一個政權滅掉另一個政權後,將對方王族子弟屠戮殆盡的做法屢見不鮮。比如項籍屠嬴姓,劉裕滅司馬,蕭梁誅劉族,等等。這些做法,皆是為保證新王朝的穩定而必須施行的血腥措施。不過,曆史上善待敵方政權的事例也著實不少。比如,劉邦在項籍死後,非但不誅殺項氏一族,且對於有實力的人才還予以爵位:封項伯為射陽侯,封項襄為桃侯,封項佗為平皋侯,等待。隨後,劉邦將項氏一族的人統統賜姓為劉,以不流血的措施,將項氏叛亂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至於項籍曾經麾下的將領們,劉邦對有能力與名望著提拔錄用,比較出名的便是楚將季布——季布原先是楚營中出了名的勇士,常常衝鋒在前,陷陣奪旗,多次令劉邦視其為心腹之患。項籍死後,劉邦一開始重金懸賞捉拿他,可當夏侯嬰告訴他的所在之後,劉邦卻赦免了他的罪,並將其收錄重用,使之成為了漢初名臣,且留下了一諾千金的佳話……然而,對於曾經在項籍麾下蛇鼠兩端,甚至與漢方暗通曲款的人,劉邦則是毫不留情的責罰與誅殺!其中比較出名的便是楚將丁公——丁公曾經在彭城追擊戰中差點捉到了劉邦,可最後卻沒有拚盡全力,讓劉邦跑了。項籍死後,丁公去向劉邦邀功,結果卻被劉邦當眾以“不忠”的罪名處斬!
PS:對於劉邦賞季布而斬丁公的行為,司馬光先生曾有過非常準確的見解——劉邦打天下時,招降納叛一類的事情沒少幹,因為打天下需要容納各種各樣的人才,沒空去研究他們的人品。劉邦得天下後,將丁公一類人問斬,則是因為要坐穩天下,必須有大量的忠義之人輔助,對於不忠不義的典範,必須施以懲戒,以儆效尤。
很快,項籍的葬禮儀式便準備完成了。當天,劉邦率領著全體朝臣,親自為其舉行悼念儀式。
“項老弟,沒想到吧,咱倆爭鬥了五年,最後還是老哥我替你發喪啊……想當年,咱倆結拜一場,我也算得上是你的半個親人了。以你孤傲的個性,這最後一程,如果讓無名之輩來送,恐怕反倒是對你的侮辱吧。
“廣武山上,你沒有將我的老父推入油鍋,這份難得的仁慈我銘記於心。一向屠戮成性的你,若非顧忌當年結拜之情,不可能下不了此手。你的族人們,我會善加對待,就當做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回報。
“你我二人,雖然道不同,存難共,但老哥我捫心自問,此生最為佩服之人,仍然是你!你匆匆一世,霸業成空,所留下的唯有這麽一本《項王兵法》(現已失傳),我會好好保存,收錄府庫,令其為我大漢江山造福。千秋史筆之下,也不會有人去抹煞你的赫赫武功。你的名字,將與我一同,流傳千世萬世,為後人銘記。
“安息吧,老弟。黃泉之下,但願你能看透今生。哎,再見了,我唯一的知音,與對手……”
在天下臣民的注視之下,劉邦親自主持完了項籍的喪事。隨著最後一抹泥土覆上棺蓋,屬於霸王的時代終於宣布了結束……當著魯縣百姓們的麵前,劉邦留下了半是虛假,半是真情的淚水,隨後便帶領著開漢群臣們漸漸離去了——一個新的時代,還等著他們去創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