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康十四年八月初十,在上京城恢複繁榮的第二日,嵁州傳來捷報,嵁州軍以多勝少將南禹趕出邊境,嵁州的兩座城池太倉原安順利收回,南禹投降俯首陳臣,永不再挑起戰事,並每年向大周進獻黃金萬兩以示誠心。

八月十四,中秋的前一日,嘉禾郡主出嫁,十裏鋪紅皇帝親自送嫁,鎮南王甯修遠棄轎不用自己饒過半個京城將嘉禾郡主背入鎮南王府,佳話傳遍天下。

寬闊的河麵上,一艘三丈寬的大船順流而下,船身樸實無華卻行的十分平穩。

雲知歡站在船頭的甲板上,眺望著從水平麵緩緩升起的紅日,它帶著火紅的光暈藍幽幽的水麵都染得通紅,水天相接的地方勾勒著一條延綿起伏的線,好像是將天地隔開又像是將天地銜接。

“早上風大,怎生的不多穿點。”甯修遠從裏頭出來,將披風罩在雲知歡的身上,將人攬在自己的懷中,陪著她一同看向天邊。

“九卿,你後悔過嗎?”雲知歡看著平靜的水麵,輕聲問著:“放棄京中的榮華富貴放棄加官進爵的機會,或許……還會背上諸多的猜忌,你後悔嗎?”

臨走之前皇帝召她入宮了,給了她一幅畫,畫上的人是她的娘親。他還告訴了她娘離世的真相,他知道的,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娘是因為收了白錦繡的挑撥和雲之晏的冷落最後才自焚而亡的,可是他那時候剛剛登基為了利用白家穩住朝臣,所以選擇將這件事忽略。

他說要讓她留在京中,方便自己補償她。他甚至可以給甯修遠加官進爵封為親王,這一切都不是問題,前提是她要留在京中。

其實雲知歡很明白,補償她或許是有,但是更多的是皇帝想要將她留下為質,成為約束甯修遠的工具。雲容心中大概是感激甯修遠的,畢竟在最危急的時候是甯修遠出手就他於危難之中,但是同時,他也是忌諱甯修遠的,尤其是甯修遠最後為了她放唐瀾離開的舉動。

可是最終她和他都拒絕了,京城留給他們的東西實在稱不上美好,權勢這些東西不過是過眼雲煙終有一天是會消散的。對於雲容,她現在已經不恨了,她有她的立場,而他也有他的堅持,他或許曾經是真的疼愛過自己的母親,但是在麵對權利的時候他還是選擇了放棄,就像後來,為了籠絡朝臣放棄先皇後一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堅持,不能因為別人同自己是堅持的不同而否定別,可是也不會因此原諒別人給自己帶來的傷害。

她可以做到不恨,卻做不到原諒。對雲容是這樣,對雲之晏同樣是如此。

“又在胡思亂想什麽?”甯修遠揉揉雲知歡被風吹的有些亂的發絲,低頭覆上她尚未隆起的小腹,笑道:“你就不怕將來本王的長子生出來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雲知歡低下頭手覆上甯修遠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一片溫和:“你怎生的就知道是長子不是長女了?難不成你不喜歡女兒?”

甯修遠側首偷了個香,將人往自己懷中攏了攏:“先生兒子,長大了才能保護底下的弟妹,長女太辛苦了!”

在他的認知裏邊,兒子都是皮糙肉厚的怎麽摔打都沒有關係,但是女兒不一樣……他看著自己懷中宛如白玉般剔透的小人兒。

女兒大概是會像她這般溫軟香糯,這樣的女兒他如何忍心讓她來操心底下的弟妹,還是先生下兒子的好。

雲知歡鼻頭有些酸,曾經的曾經麵前的這個人也和她說過同樣的話,可是那時候的她一心認為他是想要長子來穩固攝政王府的地位,連帶著對他說的這些話都不屑一顧。

“九卿。”她柔聲喚著:“無論孩子是兒是女咱們都叫他安安吧!”

“安安……”甯修遠輕輕的念著這兩個字,隻覺得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溫暖的一塌糊塗:“好啊,就叫安安,一世輕安。”

雲知歡將頭靠在甯修遠的懷中,隻覺得心中從未有過的平靜,一路走來好的壞的全部都經曆過了,上天待她還是不薄的,這一生她死而無憾……

“王妃……”采繁匆匆從裏頭出來,看到眼前的一幕臊的臉一紅,轉頭就想要進去。雖然有些無奈但心中卻是十分高興的,自家主子和姑爺能夠和和美美,沒有什麽事比這更值得高興了。

“怎麽了?”雲知歡推開甯修遠問道,采繁屈了屈膝,道:“府中來信了。”說著上前就將信送到了雲知歡手中。

算起來已經離開上京城三個月了,不論真心還是假意鄭月蘭每個月都會來一封信給她,說著府中的大小事情,或高興的或不高興的,沒有間斷過。

“說什麽了?”甯修遠看著雲知歡臉上淡下去的笑容,有些不放心。

“沒事,王妃生了,是個兒子。”雲知歡搖搖頭,將信給了采繁,“雲柔瘋了……”她頓了頓,“被孩子嚇瘋的。”

溫家出事雲柔終歸是晉王府的女兒,雲之晏到底還是將人接回來了。

甯修遠沒有多問隻是歎息了一聲,“自作孽不可活,她自己選的路總要自己去承擔的。”

雲家對她算得上仁至義盡了,溫清澤或許不夠好,可對她卻是用心了的。隻可惜她貪心不足看上唐瀾,尤其是唐瀾還是那樣的身份……

“是啊,她自己選的路能怪得了誰。”雲知歡勾了勾嘴角,牽起了甯修遠的手:“我餓了,咱們吃東西吧。”

白錦繡的一生跟隨著白家一起結束了,人死燈滅那些恨意也隨之消散了,活著的人總是要活下去的,自己何苦揪著不放。

至於雲柔,正如甯修遠所言,自作孽不可活,她的罪過自己已經擔下了,自己又何必落井下石,說到底不過是為難自己罷了。

入了船艙,嬰兒的哭聲伴著飯菜的清香一同傳來,雲知歡看了甯修遠一眼,嘴角不由的上揚:“淳兒這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尋常都是安安靜靜一道吃飯的時候就開始哭鬧,我記得她不是這樣的人啊。”印象中的那人總是冷豔高貴,好似不食人間煙火似的。

一邊說著一邊就接過了豆蔻手中的孩子,輕輕的拍著,方才六個月大的小丫頭眼淚汪汪的看著她,白嫩嫩的小手就朝著桌上的小銀碗抓去。

甯修遠皺起了眉頭,上前就將小丫頭提到自己懷中,笨拙的拿著勺子給小丫頭喂著吃食。

有了東西吃小丫頭瞬間就安靜了,圓溜溜的四處亂轉,小模樣惹人愛憐的緊。

雲知歡撐著頭,歪著腦袋看著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嘴角控製不住的往上揚。

這一生,她雲知歡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