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聽到聲音的同時,陳二狗臉上出現一種叫做‘驚恐’的神情,饒是全身傷痕累累自己也站不起來,卻還是不停的朝著床角縮去,一直到整個人縮到了床下才罷了休。

密室的門被推開,三雪扶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顫巍巍的走了進來,那老嫗手中煮著木杖腳步有些蹣跚,就算有三雪的攙扶她走的依然有些不穩。

雲知歡看出了不對,起身讓三雪將人扶到自己做的竹椅上坐著。

“姑娘啊,二狗在哪兒啊?你快讓他出來見見我可好?二十年了,我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過他了,再不見一麵恐怕這一輩子都見不著了。”老嫗拉著三雪的衣袖,嘴裏不停的念叨著,滿是溝壑的臉上帶著期待有帶著惶恐。

三雪看了雲知歡一眼,原本就有些不善言辭的人也不得不開口安慰:“大娘你放心,二狗正在過來的路上,你今天一定能夠見到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嫗拍拍三雪的手背,好似鬆了一口氣的模樣,空洞的雙眼中看不到情緒,那一雙幹枯的老手卻不停的交握著手中的木杖,泄露她心中的緊張。

雲知歡看著縮在床下的人,陳二狗此時已經跪在地上了,頭瞌在地上因為抽噎渾身不可控製的顫抖著。

雲知歡沒說話,這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說什麽都不合適。自己的心腸有些不好,她明白的。可是眼前這樣的氣氛她卻不敢去打擾,這個老婦對於陳二狗來說,就是他的母親,他當年因為心疼寡嫂而淨身成了太監,偏偏後來又發生了那些事情,他自己活得不人不鬼如何能夠回去見寡嫂。

可是,雖然不能見心中卻是掛念的,七凜回來的時候說過,陳二狗經常一個人偷偷的跑回同安村去看寡嫂侄兒,每次卻去了回江州都喝得爛醉如泥。

“姑娘啊,二狗怎麽還沒來啊?”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老嫗又開始問了起來,沒有見到人她心中總是七上八下的:“是不是二狗不願意見我啊?”她有些著急,握著三雪的老手用了幾分力,有些急切的說道:“姑娘啊,你告訴二狗,你讓他別怕我,我隻想見他一眼確定他還好好的活著就行了,不會拖累他的。”

老嫗覺得是陳二狗發達了不想見到自己,但是她並沒有覺得三雪實在騙自己。為什麽呢?自己一個糟老婆子,家中銀錢沒有,糧食也不夠吃,窮的可以算是叮當響。別人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將她從江州弄到京城來,別人為什麽要騙自己啊?太費力氣了!

三雪看著一直跪在那兒對著老嫗磕頭的陳二狗,嘴唇抿了抿,有些不悅的皺起了眉頭:“就來了,大娘你且放心,他就來了。”

心底其實有些看不上陳二狗這樣的人,要是之前你不敢見人她可以理解,畢竟自己也是受製於人,為了他們好他也不能出來見她。可是現在人就在自己的眼前,那些威脅已經不存在了, 為什麽還不能光明正大的見上自己的親人一麵呢?盼了一輩子可不就是盼的這一刻嗎?

雲知歡看著陳二狗,他的情緒似乎比之前好些了。隻見他對著老嫗磕了三個頭,然後轉向雲知歡,對著她又磕了一個頭,看著她的目光有些祈求。

雲知歡雖然有些不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還是衝著三雪擺擺手,他不見就不見吧,自己想要的隻是一個答案,至於他要不要見自己的親人,那不是她關心的範圍之類。

三雪眉頭微微一蹙,但這時候也不適合在這兒繼續耗下去,反正陳二狗已經低下了頭,接下來的事情隨他自己。

“大娘,咱們換一個地方等吧,今日他有些忙恐怕是來不了了。”三雪說著話的有些難受,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覺得替這個老嫗有些不值。

老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拄著木杖就起身了,她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哎,他還是不願意見我吧!沒關係,我再等等,沒準兒等等他就願意見了。”說一遍念叨著,一邊跟著三雪顫巍巍的走出去,那身形比進來的時候佝僂的愈發厲害,好似進這裏來將她壓垮了一般。

人已經走了,陳二狗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整個人軟癱在地上,好半響才回過神來對著雲知歡比劃了一番,雲知歡會意,自己出去拿了紙筆進來。

陳二狗這回沒有再磨磨唧唧,他是會寫字的,當年進宮之後有個老太監看中了他,教他寫字還讓他讀了不少書,指望著能夠讓自己給他養老,可是後來……

陳二狗說不上是什麽心情,自己當年能夠進去雛鳳宮全然是老太監幫的忙,可是之後的一切也都是從雛鳳宮發生的,不知道老太監知道進雛鳳宮是這一切時段的源頭,是不是會後悔將自己送去雛鳳宮……

他的字寫的不太好,很多年不曾動筆了,拿著筆手有些抖,他努力克製著,雖然寫的難看卻還是勉強能夠認出來。

雲知歡已經說了她想知道什麽,那他就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寫下來。陳二狗寫的很仔細,當年的那些事情就像是烙印一樣烙在了自己的心底,壓了這麽多年終於能夠敞開心扉說一次。

他感覺自己好像有些高興,就好像一塊壓在身上的石頭突然就被人搬開了,連帶著那些愧疚和恐懼似乎都一絲一絲的被人抽走了,那種輕鬆是沒人能夠理解得了的。

雲知歡站在陳二狗的背後,看著他越寫越快越寫越淩亂,一邊寫著口中一邊發出悲鳴一樣的哭聲,渾濁的眼中不住的有淚珠子滾出來,看著有些癲狂。

她多多少少有些理解陳二狗的情緒,就像自己剛剛醒來的時候那般,那份對甯修遠的愧疚還有重生而來的喜悅,那種帶著恐懼的興奮就像是這般,足以讓人癲狂。

陳二狗終於寫完了,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也軟癱了下去,雲知歡沒有多逗留,拿了那些滿了的紙張轉身就離開了。

臨到門口又有些不忍心,回頭歎了一句:“你嫂子的眼睛瞎了多半是因為你,你若是想要見人,就告訴她們,有人會帶你過去。”

陳二狗沒說話,耷拉這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