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修遠是看著雲知歡睡下了方才離開的,一路回到了七凜的那座小院兒,七凜已經侯在了門外。
“爺。”他作揖行禮,臉上一片歡喜:“您可算回來,哪位可等的有些不耐煩了。”
甯修遠淡淡的瞥了七凜一眼,沒說話。七凜一哆嗦,賠著笑卻不敢再多言多語。心中卻忍不住吐了個糟——這世上恐怕也就隻有他主子這樣的高人,在求人的時候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說起來他還有些佩服裏頭的那位。不知道失多少手段方才出來赴這個約定,結果呢,自己等了半天正主兒卻去嗬護美人的芳心去了,想想都覺得憋屈。
隻是想歸想,七凜可沒有膽子說出來。目送著他主子進了屋,自己打起了十分的警惕注意著四周,連一隻有可能飛進來的蒼蠅都不放過。
甯修遠推開門,借著有些昏暗的燈光看到角落那道有些模糊的身影。裏頭的人似乎方才聽到動靜,慢悠悠的擱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碗,纖纖玉指拉下了蒼青色的鬥篷,露出一張嬌豔妖媚的絕色臉龐,卻正是當今皇上的皇貴妃——身懷六甲的曲綰綰!
“鎮南王求人的態度可真是特別。”她勾了勾紅豔的嘴唇,吐出來的話冰冷嘲諷。
甯修遠不動神色,負手走到曲綰綰身側的椅子上,坐定。
“貴妃娘娘言重了,”他挑眉,嘴角挑起一抹微笑:“分明是各區所需,怎麽到了娘娘口中卻成了本王求人了呢?”
“嗬!”曲綰綰冷嗤一聲,漫不經心的打量著自己塗著丹蔻且保養的極好的纖纖十指:“鎮南王同嘉禾郡主一起別的沒學會,這諷刺人的口吻倒是學了個十成十,說起來我這個表妹倒真讓人佩服。”
“娘娘過譽了。”甯修遠還是那副模樣,可是口吻卻冰冷了許多,話中帶了幾分警告的味道:“比起貴妃娘娘籠絡皇上的手段,我們卿卿自愧不如。”
曲綰綰沒說話,她今日可不是出來同人針鋒相對的。
甯修遠也不是個咄咄逼人的人,曲綰綰收斂他一個大男人沒道理繼續追究,更何況比起這個,他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重要的多了。
“娘娘既然願意出來,相比對微臣的提議是感興趣了。”他頓了頓,接著道:“隻是不知道娘娘考慮的如何。”
曲綰綰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往上一條,天生就帶了風情萬種:“本宮是很感興趣。”她勾著嘴角,魅惑無雙:“隻是,本宮感興趣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鎮南王,到底是有何種顧慮,方才會將主意打到我一個後宮女人家的身上。”
“看來娘娘今日過來是沒有帶上誠心。”他起身,瀟灑的撩了撩衣袍:“既然如此,本王覺得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七凜,送客!”
站在門口的七凜推開門,神情恭敬:“娘娘,請吧。”
曲綰綰狠狠的錯了錯一口銀牙,甯修遠這個老狐狸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可惜,她如今卻是騎虎難下,不得不低下頭!
“王爺的氣量什麽時候這般小了!”她安然不動,七凜聰明的退了出去順便帶上了門。
甯修遠側身看著她,“不是本王氣量小,而是娘娘你耐心不夠。”
“你!”曲綰綰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然後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本宮既然來了就是落了下層,再同你糾纏下去也沒什麽必要。直接說吧,我若是幫你促成此事,你拿什麽來報答。”
甯修遠劍眉微動,骨節分明的大手摸了摸有些胡茬的下巴,似乎有些為難:“娘娘的這話讓本王有些不好回答。”他笑著,難得的帶了幾分痞氣:“這件事難道不是要看娘娘的胃口有多大?”
曲綰綰被他著直白的話噎住了,好半響方才回過神來,雙手放在小腹上微微撫了撫,安撫住腹中孩子的躁動。
“替我保住這個孩子。”頓了頓,她接了說道:“離開皇宮。”
她原本以為這一生她不會再有所牽掛,自然也不會被任何事物牽扯。結果,上天給了她這麽一個意外,她曾經想過放棄他,卻看著他一日一日的在自己腹中長大,一天天的開始感知他的存在,和他共享自己的喜怒哀樂,她這才發現自己是有多期待這個和她有著共同血脈的孩子。
隻可惜,意外始終是個意外。她這輩子已經沒辦法左右自己的人生,她不願自己的孩子再踏上自己的老路,所以,為了他,她必須要給自己殺出一條新的出路來,哪怕這條路上滿是荊棘!她也要披荊斬棘,護他一世安穩!
若說曲綰綰說讓護住她腹中的孩子,甯修遠還有幾分理解,畢竟皇宮現在仍然是溫氏的天下,而她和皇上的關係又是極為微妙的。可是她後麵的那句‘離開皇宮’他就有幾分不理解了。她到底是想讓自己離開皇宮,還是讓孩子離開皇宮。
曲綰綰好似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低著頭看了看自己掩在披風下微微凸起的肚子,嘴角的笑意都溫柔了許多。
“你放心,我不是讓你送我出宮,我隻是讓你帶著孩子出宮,以後……”她微微一頓,“以後我不會再見他,這個孩子也不會同我有關係。”
甯修遠情不自禁的皺起了眉頭,有些不理解曲綰綰:“既然要護住他,為何又不認他?”
“不懂?”曲綰綰反問,“放心吧,你以後有了孩兒自然會明白我今日的心思。”她歎了口氣,“既然都已經說清楚,我能夠承諾王爺,可不知道王爺能不能承諾我。”
甯修遠想到雲知歡,他不太明白曲綰綰此時的感情,但是他想到了雲知歡。他覺得若是有那麽一日,與阿諛詭詐的榮華富貴相比他也寧願安靜安然的度過一生。
“好!我可以答應你。”想了想,他補充道:“隻要我在一日,孩子就不會和皇宮有任何幹係。不能保證他一生榮華富貴,但我會護他一世安寧。”
曲綰綰鬆了口氣,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起身:“好!既然如此,本宮先祝王爺心想事成!”
一世安寧就足夠了,那些榮華富貴有什麽用啊!就如同她,當年一時的鬼迷心竅,如今去不得不困在那個巨大的牢籠裏麵,生不由己就連死了也由不得自己。她的孩兒啊,她寧願他平凡一些,在平凡一些,這樣就永遠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嘉禾郡主賢良淑德乃天下女子之楷模,鎮南王鎮守邊疆護衛有功,嘉禾郡主和鎮南王乃是天作之合。經欽天監推算,時年六月乃是大吉之日,甚為適合嫁娶,特令嘉禾郡主與鎮南王此日成婚!欽此~”
小全子細尖的嗓音拔了個長長的調兒,然後將手中明黃的卷軸合上,雙手捧到雲知歡的麵前,覥著臉笑道:“郡主,您接旨吧!”
從前他師父老在他麵前說什麽嘉禾郡主是個有福的,他那時候還不信,畢竟一個寄人籬下爹不疼娘沒有的小孤女他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好福氣的。可是這會兒他才不得不佩服他師父啊,一雙眼睛可真是毒辣的很。瞧瞧,這才一年的十年,人家馬上就從一個小孤女變成了一品郡主,現在搖身一變馬上就要成為鎮南王妃了。放眼望去,這麽多年來,就是幾個長公主嫁的恐怕也不如她好。
雲知歡依然怔怔的跪在地上,目光傻愣愣的,更別提上前去接什麽聖旨了。一旁的鄭月蘭有些看不下去,暗地裏掐了雲知歡一把,一邊滿麵笑容的招呼起了小全子:“公公這一趟辛苦了,先進去喝杯茶歇歇腳吧。”她將聖旨接過去,不由分說的塞到了雲知歡手中,然後又從新提上來的大丫頭臘梅手中接過準備好的荷包,遞到小全子手中:“小意思不成敬意,公公拿著玩。”
小全子可不敢接,一邊擺著手退後了一步,神情略帶惶恐:“晉王妃折煞奴才了,這來就是奴才的本分不說,這樣大的喜事,郡主願意讓奴才沾沾喜氣已經是奴才天大的福氣,如何當的起這一句‘辛苦’。”他說著態度謙卑極了,好似真的對此事趕到莫大的榮幸。
雲知歡這會兒終於回過神來了,縱然心中仍然疑惑不已,但麵上已經不顯了。
“公公別客氣了。”她也隨即勸道,“這樣冷的天就算是給你買酒吃的錢,就是你師父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麽。”
正主兒已經開了口,小全子覺得自己若是在推辭下去就顯得有些矯情了,所以當臘梅再次將荷包塞到手中的時候,他就沒有在拒絕。
“奴才叩謝郡主,叩謝王妃娘娘!”說著,他真的磕了兩個頭,“如此,奴才就先告辭了,還有鎮南王哪兒的旨意沒宣咧!”
雲知歡微微屈膝,“公公請。”
小全子向後退了三步,又作了一揖這才帶著另外兩個半大的太監,腳步匆匆的趕往鎮南王府。
“如此可是放心了。”鄭月蘭打趣著,“唉,不過再有小半年的十年,咱們這王府怕是要冷清了。”
雲柔的婚期定在三月初八,眼看著就要快到了,之後六月就是雲知歡出嫁,一下子嫁出去兩個女兒,晉王府少了兩個主子整個王府都有些空****的了。
“如何會冷清啊!”雲知歡話到了嘴邊,方才想起鄭月蘭有身孕的事情還未公開,當即就轉了個調兒,“聽說父王最近和鳳媱姑娘越來越親近了,若是母妃嫌府中太過清靜,倒不如將鳳媱姑娘請進來,那樣想來會熱鬧不少!”
原本隻是兩人打趣的話語,卻沒想到這樣的話落在一旁麵色不善的白錦繡耳中,就成了一道刺,不由的就開口諷刺道:“喲!這還是第一回聽說有女兒為父親張羅妾室的,郡主娘娘可真是開了個好頭!”
雲知歡這個小賤人,果然和她那個賤骨頭娘親一樣,分明是個什麽都沒有的蠢貨,卻偏生事事都要壓上她一頭!當年好不容易讓白錦瑟那個賤骨頭再也沒機會作妖,如今倒好,她這個女兒可越來越能耐了!
還有宮裏頭的那位也真是偏心的厲害!分明兩個都是自己的堂妹,卻對雲知歡這個小賤人又封又賞,對她女兒卻是又責又罰,就連賜婚也是讓雲知歡強占一頭!
“我又說要為父王納妾嗎?”雲知歡無辜的眨眨眼,“莫不是側妃聽錯了?”她之說要請鳳媱進府,什麽時候說過要納給雲之晏了?進府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彈琴唱曲,吟詩作畫,樣樣都是可以的,又不是隻能陪睡……再說了,就算是陪睡,依照白錦繡對前院的關注程度,恐怕她父王連鳳媱的衣裳還沒拔下來,那邊白錦繡已經帶著人趕到了……
“你,你強詞奪理!”白錦繡氣的臉色發白,恨不得上前撓花雲知歡的臉。
“你無故生非!”雲知歡不客氣的回了句,那邊白錦繡還想說什麽,卻被身邊的雲柔一手拉住了。
她笑意盈盈的上前,對著雲知歡屈膝一福,好似十分欣喜:“做妹妹的先在這兒恭喜長姐了,還希望長姐以後和姐夫,相親相愛鶼鰈情深不離不棄呢!”
雲知歡就當做沒有聽出她話中的諷刺,大大方方的接受她的祝願:“那就多謝二妹了,長姐還要祝願你和溫世子百年好合白頭到老呢!”
幾乎是隨著雲知歡出口的話雲柔的臉就沉了下來,不過她倒是沒像她娘似的胡亂發火,隻是淡淡的看了雲知歡一眼就帶著自己的丫頭頭也不回的走了。
白錦繡還想在多說幾句,可是看到女兒走了,而鄭月蘭和雲知歡都不是省油的燈,再加上身邊的丫頭適時的提醒她該去看望大公子了,她甩著袖子不情不願的離開。
鄭月蘭雲知歡相視一笑,兩人表示對此很無奈。
“先去長寧苑吧。”鄭月蘭說,“派出去的人也有些時候了,王爺怕是也該回來了。”晉王爺雲之晏最近很忙,天天都不在府中,一時半會找不到人也沒有讓宮裏的人等在外頭的道理。
“那就先過去吧!”雲知歡應道,低頭看了看手中明黃的聖旨,怎麽看都覺得有幾分怪異。
雖然甯修遠說過他有辦法讓皇帝賜婚期,但是這道聖旨來的實在太快了,她及笄方才過來三日,聖旨這般快就下來卻沒有聽到甯修遠提及過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