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修遠也不惱,捏了捏某人氣鼓鼓的腮幫子,問道:“你可知道譚五娘是什麽時候落的水?”
“半年前!”雲知歡沒好氣的答道。
“半年前是什麽時候?”甯修遠繼續問著。
“是……”雲知歡正要說出答案,話剛出口就意識到哪兒不對勁了。
“想到啦!”甯修遠欣慰的拍拍雲知歡的小腦袋,“半年前正是寒冬的季節,去年冬日又比往年更要冷上幾分。那樣冷的天兒,荷塘早就冰凍上了,就是下人也極少去哪兒,譚五娘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又怎麽會無緣無故的掉進去呢!”
雲知歡沒說話,她是正月的二十七醒來的,那時候已經不怎麽冷了。如今甯修遠說起來,她才想起,那段時間經常聽到豆蔻抱怨冬日太冷害得她的手都生了凍瘡。
正如甯修遠說的,譚玉蕘體弱多病生性更是怯弱。而且她是二房唯一的嫡女,身邊絕對不可能沒人伺候,她又怎麽會在大冬天跌入結了冰的荷塘呢?
甯修遠知道雲知歡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於是接著說道:“這是其一,如果說冬日跌入荷塘還能用貪玩好耍解釋過去,那麽譚五娘去了大房不光贏得了譚元娘的喜歡,還讓邱氏對她另眼相待,這可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雲知歡沒接話,她知道甯修遠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譚家大房二房不和,這早已不是什麽新鮮事兒。
按道理說,邱氏就算礙於梁國公夫人不得不接收了譚玉蕘,可是她完全可以仍由她自生自滅,反正由來就有身嬌體弱的名頭。
可是,就她在譚家所見到的一切,以及邱氏和譚玉蕎對待譚玉蕘的態度,可看不見半分的虛情假意。
想到這兒,她不由的想到之前在譚家和孟家譚玉蕘不經意之間替自己解圍,還有她偶爾露出不符合常人冷靜,這些似乎都暗暗對上甯修遠的分析。
“還有別的嗎?”雲知歡看著甯修遠問道。
甯修遠點點頭,“七凜意識到異樣之後,又差人細細去二房打探了一翻,結果倒有幾分出人意料。
二房的人好似大多都對半年前的這件事不大清楚,最後還是聽譚家門房的一個老頭兒喝醉之後說來的。”
“那老頭的兒媳婦實在內院侍候的,聽說半年前也就是譚五娘落水的那天夜裏,看到譚家二少爺譚鴻帶著身邊的書童一路追趕譚五娘,最後譚五娘慌不擇路方才逃進了後院,最後失足跌了進去。”
“譚鴻?”雲知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是……白婉熙那個未婚夫婿?”
“就是他!!”甯修遠點頭:“更有趣的是,譚五娘之所以能過去大房,是因為她帶病陪著從前最是不喜的祖母念了三日的佛經。而,在譚五娘去了大房的半月後,譚鴻就由原來的調外任變成了刑部侍郎。”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甯修遠說來這些話,再聯想到譚玉蕘偶爾冷靜的讓人心驚的眼神……
雲知歡心口不由的劇烈的收縮了下,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譚玉蕘會不會跟她一樣!
“怎麽了?”甯修遠見雲知歡臉色突變連忙上前詢問。
“沒……沒事。”雲知歡回過神,“我隻是覺得,這個譚鴻似乎跟我想的有些不一樣。”
她哪兒剛將心中所想說出來,隻不過是囫圇的想了個還算過得去的理由。
“你是怎麽想的?”甯修遠挑挑眉,“年輕有為?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雲知歡抽出被甯修遠握住的手,順便白了他一眼:“什麽叫我怎麽想的啊?要知道白婉熙的這門婚事可是極讓京中的貴女們豔羨的,這樣的人似乎和半夜追著堂妹跑有些沾不上邊兒。”
也不知道是她從前太過於不關注這些事情,還是譚家這個五娘太過於渺小,以至於至今她想不出半點有關她的消息,就連譚玉蕎都是少之又少。譚五娘這個存在實在太薄弱了,似乎,從前……並沒有這個人。
甯修遠自然明白雲知歡的意思,也不再逗著她:“所以,你如今在瞧著,這個譚家五娘可是你瞧見的這般怯弱無知?”
“哎!”雲知歡歎了口氣,“譚家就是一個大水坑!隻不過,這個譚玉蕘我倒有幾分真心喜歡她,真希望她不要讓我失望啊!”
“你瞧瞧你!”甯修遠揉著她的發,“你且放心,你若是喜歡她就同她處著便是,有我在不會讓她傷你分毫。”
雲知歡撅撅嘴,如今還摸不清對方的底細,心中又埋了芥蒂,哪裏還是能夠之前那般無憂無慮的。
“你說,我要不要尋個機會再去梁國公府溜上一溜?”
“嗯~”甯修遠摸著下巴,“這可倒是可以有,你若是想去隨時可以去走走。不過……”
“不過什麽?”
甯修遠笑的揶揄,“不過,你覺得你的好妹妹能夠允許你這般悠閑?”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雲知歡不客氣的白了甯修遠一眼,雲柔如今可真是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本郡主還能怕她不成!”某人梗著脖子,“前院跟我這兒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她的手還能伸到這兒來?!”
“噗嗤……”甯修遠毫不客氣的笑出了聲,指著某人的鼻子揭了老底:“既然這樣,那前幾日是誰被人算計了?我可是聽說淩煙閣的門房換人了!!”
“閉嘴!”雲知歡狠狠遞了某人一眼,“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好好好!”甯修遠連連認錯,上前將氣哼哼的小人兒圈進懷裏,換上可憐巴巴的語氣:“卿卿,我今日為了在府中侯你回來,可是巴巴兒的登了一下午,這會兒餓得慌,你就舍得這般餓著我?”
饒是嘴巴再硬,雲知歡瞧著可憐兮兮的甯修遠,就算明知道他是裝的,還是仍不住心疼。
“放手!”
“不放。”甯修遠圈的更緊,雲知歡沒好氣一巴掌落在結實有力的手臂上,“你不放手,我怎麽去教人送吃食過來?!”
“是本王錯了!”某王爺老實認錯,然後趁著雲知歡不注意,在那白皙的臉頰上狠狠的親了一口,方才放了手像隻偷腥的貓兒乖乖的坐回了圈椅上。
雲知歡是好氣又好笑,到最後也隻是狠狠的瞪了某王爺一眼,巴巴兒的去換人前來擺飯。
雲知歡難得的偷了個懶,一口氣睡到了日上三竿。由著幾個丫頭伺候著熟悉了,就在房裏擺了飯。
因為隻有她獨自一人,所以早膳也就相對簡單些,一碗熬得軟糯的白粥,一碟新鮮的野菜包子,配著幾個小菜。
雲知歡正吃得香甜,好幾日不見的桑枝走了進來。見她滿麵愁容,雲知歡咬了口薺菜包子,挑眉問道:“你娘的病不是好多了嗎?怎麽還是這幅模樣?”
前些日子桑枝爹從府外傳來消息,說是桑枝娘得了熱傷風,病得不輕。恰好府中事務不多,雲知歡索性就放了桑枝幾天假,一直到昨日她方才回來。
“回小姐的話,奴婢的娘已經大好了。還說小姐喜歡吃她做的醬瓜,她過些日子就托人送進來。”桑枝解釋著。
對於桑枝娘做的醬瓜,雲知歡是極愛的,聞言點點頭,“那你替我謝謝你娘。”說著,見桑枝臉色依然有些為難,不由問道:“可是家中還有什麽事兒?若是有隻管回去,這府中還有你采繁姐姐在呢。”
“不是不是。”桑枝連連擺手,咬了咬嘴唇,她道:“小姐知道奴婢一向喜歡同如墨玩耍。昨日在小姐這兒告退之後奴婢就去了一趟後院,當時奴婢瞧著如墨有些懨懨的,便問了茯苓妹妹,茯苓妹妹說大約是前幾天天熱,如墨怕熱所以才這般的。”
“前幾天是有些熱。”雲知歡拭了拭嘴角,“可是昨日還是涼爽的,怎生的反倒是昨日懨懨的?”
“嗯,奴婢當時也是這樣想的。”桑枝附和了句,“也這般同茯苓妹妹說了,茯苓妹妹也有些不放心。於是,奴婢兩個邊守著如墨,一直到昨夜亥初瞧著如墨又如同尋常一般了,奴婢同茯苓妹妹方才回房歇息。”
“因著茯苓妹妹今日要當值,所以奴婢起了之後便先去瞧了如墨。如墨雖然看起來沒什麽不對,神情也不像昨日那般。可是,奇怪的就是,奴婢明明帶了它最喜歡的玫瑰酥餅過去,他也隻是嗅了嗅便一直縮在窩裏不肯出來。”
雲知歡眉頭微微一蹙,這些日子她身邊的事情太多,已經好些日子都沒有見過如墨了。
“你去鎮南王尋七凜,讓他找個大夫過來。”雲知歡對著采繁吩咐了句,又跟桑枝說道:“你同我去後院瞧瞧。”
采繁領了吩咐轉身就出去了,桑枝也伺候著雲知歡朝後院走去,自然有門外的小丫頭進屋收拾碗筷,且不提。
如墨呆的地方是雲知歡專門命人在後院弄出來的,同丫頭們的地方隔開,卻又相鄰。這是甯修遠送來的時候吩咐的,說是如墨雖然聽話但畢竟攻擊性太強,離人太近容易有危險。再者,如墨畢竟是動物,常年呆在一塊兒容易染上疾病。
大約是感應到雲知歡的氣息,這邊桑枝才在開門,裏邊的如墨已經開始叫上了。不同於意外略帶興奮的撒嬌,這次的叫聲中似乎還帶了些不安的東西。
若說雲知歡現在還有些覺得桑枝大驚小怪的話,那麽這會兒聽到如墨的叫喚便真的意思到了不對。
“如墨。”雲知歡大步跨進去。
如墨蜷縮著巨大的身子,緊緊的依偎在鐵籠中的一角,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雲知歡,喉嚨裏發出陣陣類似哽咽的咽唔。
“鑰匙給我。”
“可是小姐……”桑枝有些猶豫,如墨今天實在不太正常,若是冒然打開籠子傷了小姐……
“給我!”雲知歡加重了語氣,桑枝不敢再多說什麽,連忙將腰間的鑰匙摘下來遞了過去。
雲知歡手忙腳亂開了鎖,也顧不得那麽多徑自就鑽了進去。
如墨還是蜷縮在哪兒,嘴裏的咽唔聲更加清晰。雲知歡漸漸的靠近,它不光沒有像往常那般高興的撲過來,反而往角落的縮了縮,嘴角還喂喂的呲出了兩顆細尖的牙。
“小姐,你先出來讓奴婢進去吧!”桑枝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墨現在的模樣簡直和尋常對待外人的模樣如出一轍,分明就是發出了危險的信號!她真的有些後悔將如墨不對勁的事情告訴雲知歡了!
桑枝能夠發現的事情,雲知歡自然也發現了。
她蹲下身子,看著如墨有些失了神采的雙眼,柔聲道:“如墨,對不起,姐姐這些日子都沒有來看你,是姐姐的不對。你別怕,讓姐姐看看你哪兒不舒服好不好?姐姐不會傷害你的,如墨,乖乖的好不好?”
雲知歡一邊說著,一邊試著挪動腳步朝著如墨靠近。
“唔……”如墨牙呲的更加明顯,雙腿似乎都微微的曲起,漆黑油亮的毛發似乎都豎起來了,渾身散發這危險的氣息。
雲知歡不敢再冒險,收回要跨出去的腳。
似乎是察覺到雲知歡不會再靠近自己,如墨又恢複了之前的狀態,雙腿又重新放了回去,唯一和之前不同的就是,那雙漆黑黑的大眼睛裏,微微閃動著水光,看著雲知歡的目光裏痛苦極了。
雲知歡心下一沉,如墨的狀態分明是想讓自己靠近卻又不敢讓自己靠近。
仔細思量一番,雲知歡起身出了籠子,身後的如墨也漸漸的收起了全身戒備的狀態,等到籠子落鎖之後它又蜷縮回去。
這一次,它連眼睛也閉上了。
“早上的時候它就是這般了嗎?”
桑枝搖搖頭複又點了點頭,“早上的時候如墨還讓奴婢碰它,但是它似乎不大高興,也是這樣呲著牙發著吼聲。”
“如墨一直都是茯苓在照顧嗎?”
“是,茯苓跟奴婢一樣很是喜歡如墨,自從如墨來了便一直都是她照顧。”桑枝解釋道,“對了,還有一個小丫頭,是茯苓的妹妹,尋常若是茯苓當值便是吩咐她妹妹帶著如墨。”
“去看看采繁帶的人回來了沒有,再去把茯苓和她妹妹尋回來。”
“是。”
桑枝哪裏敢耽擱,小跑著就出了去。
雲知歡回頭看著縮成一團,嘴裏咽唔著的如墨,心底堵得難受。
扶著鐵籠子在如墨旁邊蹲下,隔著籠子瞧著它,柔聲道:“你放心,姐姐一定會給你報仇,絕不讓你白白受這個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