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這個拉大車的馬可能是世界上最懶的馬了。它低著頭,慢吞吞地往前磨蹭。好像故意讓那些要取包裹的使勁等一樣[ 腳夫馬車兼管運送貨物、包裹業務。]。我幻想,真的隻是幻想,它有時都為它這主意樂出聲來了,可車老板說那隻是它在咳嗽而已。
車老板也跟他的馬一樣低垂著頭,一隻胳膊支在膝蓋上,邊趕車邊打瞌睡。雖然我說是他趕車的,可我覺得實際上是那匹馬在幹這一切,因為即使沒有他,這車也能到達亞茅斯。至於聊天麽,我看他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隻是偶爾吹吹口哨。
裴果提臨走時帶了一籃點心,就放在她的膝蓋上。就算我們要乘著這輛車去倫敦,也夠我們一路吃的了。我們吃了很多,也睡了很多。裴果提的下巴支在籃子的提手上很快就睡著了,她一直沒把籃子放開過。若不是親耳聽見她打鼾,我簡直不能相信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婦人的鼾聲也會如此之大。
我們路上去了好幾個地方,給一家酒館送了一副床架花了很長時間,還去了另外幾個地方,繞得我都厭煩了;後來終於到亞茅斯了,我才高興起來。當我往河[ 即亞爾河。]對岸看時,看到一大片平整的單調的荒灘,我覺得這地方好像相當潮濕而又鬆軟,像海綿一樣;而且我還感到奇怪,要是世界真像我的地理書上說的是圓的,那為什麽這地方到處都這麽平坦呢。不過我想,也許亞茅斯正好坐落在兩極中的一極吧,所以才會這麽平。
我們走得更近一點,看到四周的景物在天空下麵全都形成一條直線似的平鋪著。我對裴果提說,要是這裏有一座小山什麽的,看起來也許就比較好了。如果這裏跟大海距離的再遠一點,市鎮不像麵包幹似的泡在潮水裏,那就更好看了。可是裴果提卻用比往常堅定的語氣說,不管看見的東西是個什麽樣,那就是什麽樣吧,我們不應該挑剔。她還拿自己來說事,她對自己被人叫做“亞茅斯熏魚”[ 熏魚為亞茅斯的特產,因而亞茅斯人有“亞茅斯熏魚”的諢名。]感覺很滿意呢。
我們來到了街上(我對這種街道感到非常陌生),魚腥味、瀝青味、麻絮和焦油味撲鼻而來,到處能看到水手,叮當作響的車子在石頭路上來來去去,這時我才覺得,剛才我確實對這個熱鬧非凡的地方過於苛刻了。於是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裴果提,她聽了非常高興,非常得意。她告訴我,人人(我想這是指那些有幸生為亞茅斯熏鯡魚的人)都知道,亞茅斯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了。
“快看,我家的阿姆在這兒哪!”裴果提叫了起來,“都長這麽大了,我快不認得他了!”
哈姆正在酒館門口等我們呢。一見我,他就像見了熟人似的,向問我好。一開始,我不覺得我認識他像他那樣的認識我,因為從我出生那晚之後,他就再沒有來過我家了,我自然就不如他認識的清楚了。可是後來他把我背在背上,一直把我背回家,我們之間的關係就變得親密起來了。他身高六英尺,長得魁梧強壯,虎背熊腰的,可他有著一張堆滿憨笑的娃娃臉,還有一頭淡色的鬈發,這使他看上去像隻綿羊。他穿著一件帆布短上衣,一條那種即使腿沒有在裏麵也能直直地立住的帆布褲子。再有,你與其說他戴著一頂帽子,不如說他頭上頂著一座老房子上的一個漆黑的屋頂。
哈姆背著我,胳膊下還夾著我們的一隻小箱子,裴果提提著我們的另一隻小箱子。我們穿過了幾條到處撒有碎木片和小沙堆的小巷子,經過了煤氣廠、製纜廠、小船廠、大船廠、拆船廠、修船廠、配件廠、鐵匠鋪,以及許多這樣一類的地方,最後終於來到了那片我從遠處就已經看到的單調的荒灘。這時哈姆說:
“大衛少爺,那就是我們家!”
我朝四麵八方看去,還盡量往遠處看,可是隻看到海,看到河,哪裏有房子的蹤影。在不遠的地方,倒是有一隻黑乎乎的駁船,或者是別的什麽舊船,倒扣在一處幹燥的地麵上,上麵伸出一個鐵漏鬥似的東西,被當作煙囪用了,裏麵正往外冒著煙。除此之外,我看不到任何可以住人的地方啊。
“你說的那個吧?”我說,“那個像船一樣的東西?”
“就是它,大衛少爺。”哈姆回答說。
住在船裏麵,這太讓人著迷了,即使是《天方夜譚》中阿拉丁[ 詳見《一千零一夜》中《神燈》。]的宮殿,或者是神鷹的蛋[詳見《一千零一夜》中《辛巴德航海曆險記》。]什麽的也沒有這個更具傳奇的。船的一側開了一個很有趣的門,上麵還加個屋頂,上麵還開著幾個小窗戶。而它真正讓我著迷的是這是一條下過無數次水的真正的船,可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人把它擱在路地上當房子住。要是它原本就打算用來住人,我會覺得它小了點,不太方便,而且也太冷清了。可是,既然從來沒有這樣的打算,那它就成了一個非常好的住處了。
它的裏麵又幹淨又整齊。裏麵放著一張桌子,一隻荷蘭鍾,一個五鬥櫃,櫃上有隻茶盤,盤中畫著一個拿陽傘的女人和一個小男孩在散步,那個小男孩很活潑,在滾鐵環。一本聖經頂住了茶盤免得他們都倒下來。不過我想萬一那茶盤掉了下來,就會把聖經周圍的那些茶杯、碟子和茶壺都砸碎了。牆上貼了一些常見的關於聖經故事的彩色圖畫,這些畫都裝在鑲有玻璃的框裏。於是,自那以後,我一看到小販手上拿著這些東西,就能想起裴果提哥哥家裏的一切。我記得最清楚的兩幅畫是:穿紅衣的亞伯拉罕把穿藍衣的以撒當祭品獻上[ 亞伯拉罕奉神的指示以兒子以撒獻為燔祭的故事,詳見《聖經·舊約·創世紀》第22章第1至18節。],穿黃衣的但以理被人扔進了綠色獅子的洞穴中[ 但以理被投入獅子坑中不死的故事,詳見《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6章第6至24節。]。在壁爐上麵的小架子上有一幅畫畫的是那個叫薩拉·簡的小船的畫,那船是在森德蘭[ 英國海港城市,位於北海海岸,威爾河口,英國主要造船中心。]建造的,船尾還是用真正的木片貼上去的;這真是一件集美術創作和木工技術之大成的藝術品啊,我認為這是一件值得收藏的寶物。天花板下的橫梁上掛了些鉤子,我當時不知道他們能幹什麽。屋裏還有一些櫃子和箱子一類的東西被當椅子用了。
這都是我一進門後就看見的——據我的邏輯,孩子氣的那種。然後,裴果提就打開一扇小門,說是我的臥室。這是我所見過的臥室中最完美、最可愛的一個。它在船的尾部,在原來應該是船舵的地方開了一個小小的窗子;在牆上掛了麵小鏡子,鏡框是用牡蠣殼鑲的,高低對我正合適;還有一張恰到好處的小床;桌上一隻藍色搪瓷杯裏還插著一束海草。新刷的牆壁像牛奶一樣白,五顏六色的碎布拚成的床單亮閃閃地刺得我眼睛都痛了。在這間可愛的小房間裏,讓我特別難受的一件事就是那就是那股子無處不在魚腥味,以至於當我掏出口袋裏的小手帕擦鼻子時,都覺得那裏麵好像也包了隻大海蝦一樣。我把這事悄悄地告訴了裴果提,她告訴我說,她哥哥做就是賣大海蝦、螃蟹和龍蝦的。後來,我在外麵那間專門放盆和桶的小木屋裏常看到一大堆這樣的東西,它們緊緊地糾纏在一起,而且一旦咬住了什麽就再也不會鬆開了。
一個係著白圍裙的女人很客氣地在門口迎接我們。在哈姆背著我,在距離家還有四分之一英裏遠的時候,我就看到她在門口行屈膝禮了。家裏還有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小女孩(我覺得她就是長的漂亮),她戴著一串用藍珠子串成的項鏈,我想親親她時,她不肯,跑到一邊躲了起來。後來,我們就開始吃飯了。有比目魚、溶油和土豆,我還得到一份排骨。正吃飯時,一個身上毛乎乎滿臉和善的人回來了。他叫裴果提叫“小姑娘”,又在她臉上很響地使勁親了一下,從她一貫的行為看來,我敢肯定這就是她的哥哥無疑了。他果然是的,因為人們緊接著就向我介紹這位是裴果提先生,這個家的一家之主。
“很高興見到你呀,少爺,”裴果提先生說,“你看我們都很粗魯,不過都是好心人。”
我向他致謝,並說在這麽一個有趣的地方我一定會過得很愉快。
“你媽好嗎,少爺?”裴果提先生問道,“你走的時候,她高興嗎?”
我對裴果提先生說,她還是很快活的,她還要我代她問候他們——這句客套話是我自己加的。
“真是太謝謝她了,”裴果提先生道,“哦,少爺,如果你能和她,”他朝他妹妹點點頭,“哈姆,還有小愛米麗,在這兒一起住上兩個禮拜,那可是我們家的榮幸呢。”
大家互相寒暄之後,裴果提先生提著一桶熱水出去洗澡了,他還邊走邊說:“涼水絕對不能把我這身上的泥兒洗下來。”不一會兒,他又進屋了,比剛才看上去好多了,就是臉太紅了,以至我不禁想他的臉在這一點上和海蝦、螃蟹、龍蝦很相似——不用熱水燙的時候很黑,用過熱水後就變成紅的了。
大家喝過了茶之後,把門也關好了,縫隙都被塞得嚴嚴實實的(那裏的夜晚霧氣重,冷颼颼的),我覺得這個地方就是人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棲居地了。聽著海麵上吹過來的陣陣風聲,想象著屋外冷霧正慢慢籠罩著荒涼的灘地,看著溫暖的火爐,再想想這附近隻有這一所房子就沒有其他的了,而這所房子又是一條船,那感覺簡直太美妙了。小愛米麗已經不再難為情了,和我一起坐在那個最低最小的櫃子上,這櫃子剛好嵌進煙囪旁邊的那個角落裏,我們倆人坐在上麵也剛剛好。係著白圍裙的裴果提太太坐在火爐邊上織著毛線。裴果提從容自在地用那繪有聖保羅教堂的針線盒和那塊蠟燭頭做針線活,就像這些東西就一直放在這兒一樣。哈姆剛剛教給我怎麽玩撲克牌,這會他又在使勁地想怎麽用這副有點髒的牌來算命的玩法,他翻動撲克牌的時候,拇指上的魚腥味全留在牌上了。
裴果提先生抽著煙鬥,我覺得這是聊天的好時候了。
“裴果提先生!”我說。
“少爺,”他說。
“你給兒子取名哈姆,是不是因為你們也住在船上?”[據《聖經》的《舊約》中記載,製造方舟的諾亞之次子便名為哈姆。]裴果提先生似乎覺得這是個挺深奧的問題,但還是回答道:
“不是的,少爺。我沒給他取過名字。”
“那麽是誰給他取名字呢?”我用教義問答[ 基督教等進行宗教教育的手冊,常采用問答式,供教育兒童、勸人信教及申明信仰之用。]的第二個問題問裴果提先生道。
“哦,少爺,他父親給他取的呀。”裴果提先生說。
“你不是他的父親嗎!”
“我的弟弟喬是他的父親,”裴果提先生說。
“他死了嗎,裴果提先生?”我禮貌性地沉默了一下,又接著問道。
“淹死的。”裴果提先生說。
裴果提先生竟然不是哈姆的父親,我對此很驚詫。我開始想我是否也把他和這裏其他人的關係都弄錯了。我極力地想把這點弄個明白,於是我決心向裴果提先生問個清楚。
“小愛米麗,”我瞟了她一眼說道,“是你的女兒吧,對嗎,裴果提先生?”
“不是的,少爺。我可憐的妹夫湯姆才是她的父親。”
我忍不住了。“——也死了嗎,裴果提先生?”我又停頓了一下後問道。
“淹死了,”裴果提先生說。
我覺得這話題再談下去有點困難了。可我還沒有搞清楚呀,怎麽著我也得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吧。於是我又開口了:
“你就沒什麽孩子嗎,裴果提先生?”
“沒有,少爺,”他笑一下說,“我是一個光棍呢。”
“一個光棍!”我大吃一驚道,“哦,那麽她是誰呢,裴果提先生?”我指著係著白圍裙正坐在火爐對麵織毛衣的人問。
“那是古米治太太,”裴果提先生說。
“什麽古米治,裴果提先生?”
剛說到這裏,裴果提——我說的是照顧我的那個裴果提——對我使了個的眼色,那意思是要我不要再問下去了。我就隻好呆坐在那兒,看著大家都默不作聲,後來大家就都去睡覺了。我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臥室中的時候,裴果提佩格蒂才告訴我說,哈姆是裴果提先生的侄子,小艾米莉是他的外甥女兒,他們都從小就父母雙亡,無依無靠,裴果提先生就先後收養了他們。古米治太太是跟他同船幹活的一個夥伴的妻子,那夥伴死的時候很窮。裴果提說,裴果提先生自己也是個窮人,可是心地好得像金子,純得像鋼一樣——這都是她打的比方。她還告訴我說,如果你提到他這些慷慨舉動,準會惹得他發脾氣或賭咒他們當中要是有什麽人提到這件事,他就會用手往桌子上使勁一拍(有一次把桌子都拍裂了),發誓說,有人如果再提這件事的話,他要不就一走了之,一去不回,要不他就該受到“天誅地滅”的懲罰。當我追問這句話怎麽個厲害時,我發現,沒有一個人說得清這個可怕咒語的意思,不過他們都認為這是一個最厲害的詛咒。
我深深感到我所見到的這家的主人有多麽的善良。接著我聽到女人們在船塢另一頭的房間裏和我一樣上床睡覺了,還聽到裴果提先生和哈姆在我先前見過的屋頂的鉤子上,掛起兩張吊床,準備在那上麵睡覺。我感到心情非常舒暢,睡意也漸濃了。當睡意漸漸朝我襲來時,我聽到風在海上咆哮,又凶猛地掠過海灘,我意識漸不清了,可對夜間海上的巨浪產生了幾分恐懼。不過我又想到,我既然睡在船上,即使有什麽事情發生,也有裴果提先生這樣的好人在身邊,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然而,直到清晨來臨,什麽事也沒有發生。當陽光正好一照到我房內鑲有牡蠣殼的鏡框上時,我就起床了,跟小艾米莉一起跑出門外,在海灘上撿小石子玩了。
“我猜,你也是個了不起的水手吧?”我對艾米莉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不過我覺得,得跟她說點什麽才是一種禮貌。而且就在這時,有一條船向我們靠近,那亮麗的帆在她那明亮的眼睛中,映出一個很美的小影子,我就蹦出了那些話。
“不,”艾米莉搖著頭回答說,“我怕海。”
“怕!”我此時裝出一副很勇敢的神氣,對著大海說,“我不害怕!”
“哦!大海太壞啦,”小艾米莉說,“我親眼見過,海對我們的親人有多壞呢!我親眼看到,它把一條像我們的房子那麽大的船撕成了碎片。”
“我希望那條船不是——”
“淹死我爸爸的那條?”艾米莉說,“不,不是那條。我沒有見過那條船。”
“那你見過你父親嗎?”我問她。
小艾米莉搖搖頭。“不記得了!”
這真是太巧了!我立即對她說,我也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親;我告訴她我跟我母親一起生活,日子過得非常幸福,以前是這樣過的,以後還要永遠這樣過下去;我還告訴她我父親的墳就在我們家附近的教堂墓地裏,墓地的旁邊有一棵大樹籠罩著四周,如果早晨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在樹下散步,聽樹上的鳥兒唱歌。不過艾米莉的情況跟我的也有不一樣的地方,她的母親先去世的,隨後父親也走了。她連父親的墓地在哪兒誰也不知道,隻知道在海底下一個很深的什麽地方。
“還有不同呢,”艾米莉一邊說,一邊低頭四下裏找著貝殼和小石子,“你爸爸是個上等人,你媽媽是位闊太太;而我爸爸隻是個打魚的,我媽媽是漁夫的女兒,我的舅舅丹尼爾也是個打魚的。”
“丹尼爾就是裴果提先生吧,是嗎?”我問道。
“是的,丹尼爾舅舅——就在那兒。”艾米莉回答說,還朝住的船塢那邊歪了歪頭。
“對,我說的就是他。我想,他一定是個大好人吧?”
“好人!”艾米莉說,“要是有一天我做了闊太太,我一定給他買一件有鑽石紐扣的天藍色外套,一條紫花布的長褲,一件紅色天鵝絨的背心,一頂卷邊三角帽,一隻大金表,一隻銀煙鬥,還有一箱錢。”
我覺得裴果提先生完全應該得到這些珍貴的禮物。不過我得承認,我很難想象,他穿上這個感恩報德的小外甥女兒提供的這套行頭,他是否感覺舒服,尤其是那頂卷邊三角帽,我覺得可不理智;不過我的這些想法並沒有說出來。
小艾米莉說這些的時候,已經停下了腳步,抬頭仰望著天空,仿佛這些東西是已經在天空在顯現。我們繼續朝前走去,邊走邊撿著貝殼和小石子。
“你想當闊太太嗎?”我問道。
艾米莉看著我,笑著點了點頭,那表示“是的”。
“我想當闊太太。那樣一來,我們全家都成了上等人了,舅舅,哈姆,還有古米治太太都能成為上等人了。那樣的話,遇上暴風雨天氣,我們就不用擔心了——我的意思是說,不用為我們自己擔心了。當然我們還是要為那些可憐的打魚人擔心的,要是他們有了災難,我就能拿錢去幫助他們。”
我覺得,她描繪的是一幅美好的未來畫卷,而且決不是那種不可能實現的圖景。我對她說這個計劃我也非常喜歡。小艾米莉覺得受到了鼓勵,又有點難為情,就問我:
“現在,你還不怕海嗎?”
這時風平浪靜,我覺得沒有什麽可怕的。可要是有個大浪衝著我們過來,我肯定能想到她那些淹死的親人,因此我一定會撒腿就跑的。雖然如此,當時的我還是說“不怕”,還接著說了一句,“你嘴上說你怕,其實你好像一點也不怕。”因為此時我們正走在一條舊碼頭的木頭堤岸上,她一直靠著邊緣走,我真擔心她會掉下去。
“我不怕這個,”小艾米莉說,“可是晚上刮大風,我就睡不著了,好像總感覺能聽見丹尼爾舅舅和哈姆在喊救命,我就嚇得直哆嗦。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想當闊太太。不過這個我並不怕。一點也不怕。你瞧!”
說完,她就從我身邊跑開了。從我們站立的地方伸出去的一根凹凸不平的木頭,它高懸在海麵上,旁邊也沒有什麽防護的東西,她卻一下子就跑過去了。這件事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我是個畫家,我敢說,我現在還能把那天的情景準確地畫出來。當時的小艾米莉帶著一種我永遠難忘的神情,麵對著遠處的大海,朝她的死亡之地奔去(當時我覺得是這樣)。
艾米莉那輕盈而又勇敢的身體,不一會就飄然地回到了我的身邊。我立刻因為自己剛才的害怕而發出的驚叫聲大笑出來。因為不管怎麽叫喊也毫無用處,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可是自那以後,在我長大成人之後,我曾經多次想到,在那個女孩突發的魯莽行為中,在她那深情的遠望中,是否也和那些神秘事物引發的各種的可能性一樣,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把她引向危險,並經她死去的父親允許把她帶到他那兒,使她那天有機會就此結束自己的生命呢?有一個時期我一直在琢磨,要是她將來的生活能展示出來讓我看上一眼,按照一個孩子可以充分理解的那種樣子展示給我,而她的生命隻取決於我是否伸手,那我應該伸出手去救她呢?我不說這段時期很長,但是確實有過這麽一個時期——我曾經拿這個問題問我自己:要是那天早上,小艾米莉被海水吞噬,是不是會更好一些,我曾經的回答:是的,會更好。
我這話也許說得過早了,在這裏描述也許不是時候。不過已經說出來了,由它去吧。
那天我們走了很長很長,一路上撿了許多我們覺得新奇的好玩的東西,還把一些擱淺在海灘的海星小心翼翼地放回水中——直到現在我都不太了解這些東西,不知道我們這樣做,它們會感激我們呢,還是相反。之後我們回到裴果提先生的家。走到放蝦的那個棚屋的時候,我們停下來了,相互純真地親了一下,然後我們才懷著愉快的心情,進屋去吃早飯了。
“真像一對小白眼圈。”裴果提先生說。他用的是本地話來說的,意思是說像一對小畫眉。我聽到他是誇我們呢,很高興地接受了。
我當然是愛上了小艾米莉。我敢說,我當時對那個小女孩的愛,跟後來長大成人後那種高尚的美好的愛,同樣真誠,同樣親切,但這卻比之更加純潔,無私。我相信,我的想象力已生出某種幻覺,籠罩在那個藍眼睛的小女孩周身,使她變得輕靈飄逸,化成了一個天使。如果在某個晴朗的上午,她在我麵前展開那對隱藏的小翅膀,飄然飛去,我想,我是一點也不會感到意外的。
我們總是形影不離地在亞茅斯那片朦朧而又古老的的海灘上跑來跑去,一玩兒就是好幾個小時。日子跟隨著我們遊玩,仿佛時光自己也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小孩,成天玩個不停。我告訴艾米莉說,我非常喜歡她,她要是不承認她也非常喜歡我,那我就隻好找把刀子自殺。她說她也非常喜歡我。我相信,她的確是非常喜歡我的。
至於我們的門戶問題或者兩人都還太年輕之類的問題,或者別的什麽阻礙我們在一起的問題,小艾米莉和我全都沒有為此煩惱過,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想到過未來。我們沒有為年紀長大以後的事情作更多的打算,正如我們不為年紀越長越小那種不可能的事情做考慮一樣。古米治太太和裴果提總是對我們的友誼高度誇獎。每當晚上,當我們倆親密地並排坐在小櫃子上時,她們常常悄聲說,“看看!多美的一對呀!”裴果提先生銜著煙鬥朝我們微笑著,哈姆什麽也不做,整晚就咧著嘴傻笑。我猜想,他們看著我們所感到的歡樂,就像對著一個好看的玩具,或者是對一個古羅馬圓形劇場的袖珍模型時,感到的快樂是一樣的。
我不久就發現,古米治太太雖然寄住在裴果提先生家,但是她有時候表現得很別扭,大家可不喜歡看見她這樣。古米治太太容易煩躁,在這麽小的一個屋子裏,她經常哭喪著臉怨這怨那的,弄得別人都受不了了。我為她感到難過;我想,要是古米治太太有一間自己單獨的小房間的話,她就可以在那裏麵呆到心情好轉時再出來,那時大家都會舒服一些。
裴果提先生有時去一家叫順興樓的酒館喝酒。這事是在我來之後第二天或第三天的晚上就知道了。那天晚上,他不在家;八點多鍾的時候,古米治太太抬頭看了看那隻荷蘭鍾,說他一定又是去順興樓了,她還說,她早晨的時候就知道他要去那兒了。
古米治太太那天整天都很煩躁;上午,壁爐往外冒煙,她就哭了起來。“我這個孤苦伶仃的苦命人啊,什麽都跟我過不去。”古米治太太遇到不順心的事時,常說的一句話,“什麽都跟我過不去。”
“啊,沒事,煙一會兒就散去了,”裴果提說——我說的還是我的那個裴果提——“再說,遭罪的不是你一人,我們也同樣不好受呀!”
“我覺得我遭的罪更大些。”古米治太太說。
那一天很冷,寒風徹骨。火爐旁邊那塊專屬古米治太太的那個位置在我看來是全屋最暖和愜意的地方了,她的那把椅子肯定也是最舒適的。可她還是不滿意。她一個勁地抱怨天氣冷,還說她的背被凍著了生了雞皮疙瘩。最後,她為此又哭了,邊哭邊說她是一個苦命的老婆子,什麽事都和她做作對。
“這種鬼天氣當然冷了,”裴果提說,“誰都很冷。”
“我比誰都受冷受的多,”古米治太太說。
吃晚飯的時候也是這樣。上菜時,因為我被作為貴客而享受優先權的,總是先給我上盛飯後就馬上給古米治太太端上了。那天的魚小刺還多,土豆也有點燒焦了。我們都對此有點失望。可古米治太太說她比我們更失望。她又哭了起來,並且十分悲傷地把前麵那番話又陳述了一番。
於是在裴果提先生晚上九點左右回到家時,古米治太太正極度淒涼痛苦地坐在她那個位子上織毛衣。裴果提一直賣力地在幹活。哈姆在補一雙在我看來相當大的雨靴;我呢,就和小愛米麗坐在一起,念書給她聽。除了歎氣,古米治太太什麽話都沒說,而且從喝完茶之後,她就沒抬過眼睛。
“咳!朋友們,”裴果提先生坐下時說,“你們今天都過的好啊?”
我們都說了點什麽,或者用歡迎的神情表示歡迎他回來,隻有古米治太太邊搖頭邊擺弄她的毛線活。
“不高興啦,”裴果提先生拍一下手道,“打起精神來呀,我的好大姐!”(裴果提先生的意思是說“好姑娘。”)
古米治太太還是沒有打起精神來。她掏出一條舊的黑手帕擦起眼淚來,然後把它放在了手邊。隨後又擦了一下眼淚,接著又放在了手邊,好像打算隨時準備再用來擦眼淚。
“怎麽啦,大姐!”裴果提先生說。
“沒什麽,”古米治太太答道,“你又去順興樓了吧,丹尼爾?”
“是啊,我今晚在那裏坐了一會兒,”裴果提先生說。
“我很抱歉,又把你逼到那裏去了。”古米治太太說。
“逼?我可不是被誰逼著去的,”裴果提先生說著還坦誠地笑了笑,“我可是很樂意去那兒呢!”
“是嗎,你樂意去,”古米治太太說著搖搖頭,又擦起了眼睛,“是呀,是呀,非常樂意去呢。我真抱歉,是因為我你才這麽樂意去那兒的。”
“因為你?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裴果提先生說,“你可別這麽說呀。”
“是的,是的,就是因為我,”古米治太太哭著道,“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麽人。我是個苦命的老婆子,所有的事都和我過不去,所有的人也和過不去。是的,我就是比別人還要受得多,也表現得更明顯。這都是因為我的命不好。”
我坐在那兒看到這一切時不禁想著:這命不好的不止古米治太太一個,還有家裏的其他人的命也都不好。但是裴果提先生卻沒有這麽來說她,他隻是一直在鼓勵她打起精神來。
“我也希望自己成為你說的那種人,可是做不到”古米治太太說,“差得太遠了。我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我的煩惱把我折磨得看著什麽都不對勁。我能感到那些煩惱,就是它們使我的性子這麽別別扭扭的。我也希望自己少點煩惱,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有時都下狠心的不去理他們了,可我還是做不到。我好不懷疑,我弄的這個家都跟著不快樂起來。我讓你妹妹整天不快樂,還有大衛少爺也不快樂。”
聽到這個,我的心一下就軟了,並大聲說,“不,你沒有弄得我不快樂,古米治太太。”那時我心裏為剛才的想法內疚極了。
“我這麽做就是不好,”古米治太太說,“對你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最好是去救濟院等死了算了。我這個苦命的孤老婆子,最好別在這兒和別人過不去了。如果事事都和我過不去,我又非要和它們過不去,那就讓我回到我的教區去對付它們吧,丹尼爾,我還是去救濟院去等死算了,省得讓人嫌。”
古米治太太自己說完就回去睡了。她走了以後,裴果提先生一直還是那種同情的表情,沒有流露半點其他的情緒。裴果提先生看了看我們大家,滿臉同情地搖搖頭,小聲說道:
“她還在惦記她家的老頭子呢。”
我當時還不太明白古米治太太一心想的老頭子是誰,直到裴果提送我上床時她才告訴我,那是已故的古米治先生。她的哥哥總在那種情況下用這個理由來解釋古米治太太的別扭,還認為大家也是這麽看的,他也為此很動情。那天夜裏,他爬上吊床後,我親耳聽到他反複對哈姆說:“可憐的人啊!她還在想著那個老頭子呢!”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裏,隻要古米治太太出現那種情況是時(出現過幾次),他總滿臉同情地說出那些話。
兩個星期的時光就那麽匆匆溜過去了。唯一的變化就是是由潮汐引起的變化,因為這個變化改變了裴果提先生回家的時間,也改變了哈姆的工作狀況。哈姆沒什麽話可以幹的時候就會和我們一起出去散步,帶著我們去看那些大小不一的船隻,有那麽一、兩次還帶我們去劃船了。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對某些事物的印象尤其在回憶童年時,總能對某一段的印象會平平淡淡的,而對某一處的記憶卻比別的要深刻得多,雖然我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現在,隻要一聽到或讀到亞茅斯這幾個字,我的腦海馬上就會聯想到某個星期天早晨的一幅美景:海灘上響起教堂的鍾聲,斜靠在我肩頭的小愛米麗,懶洋洋地朝水裏扔石頭子的哈姆,遠處海麵上剛衝出迷霧的升起的太陽,海麵上航行的船隻以及它們被太陽映照後的影子。
回家的日子終於來臨了。我能忍受與裴果提先生和古米治太太的離別,但一想到要離開小愛米麗卻使我感到痛楚萬分。我們手牽手來到車夫住的酒店,在路上,我還許諾一定會給她寫信(後來我確實履行了諾言,不過那字寫得比手寫的房屋招租廣告還要大)。分別時,我們都很難過。如果我這一生中有過什麽極其痛苦的事情,那天的離別就算一個。
當我在外作客的這段時間裏,我覺得自己背叛了我的家,——我很少或者說根本就沒想到過它。但是當我一踏上回家的路途時,我那稚嫩的良心就開始自責起來,感覺到它好像用一個堅定的手指頭指著家的方向;在我情緒低落時,我覺得格外的想念家,而母親就是安慰我的親人和朋友。
我們越往家走,我的這種感覺越強;離家越近,沿途的景物也越熟悉,我也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裏,撲進母親的懷抱裏。可是裴果提不但沒有我這種感覺,反而還一直在抑製我的情緒。 她看上去有點不安,也許有點急躁吧。
可是不管裴果提怎麽樣,隻要車老板的馬肯拉我們,總會回到布倫德斯通的鴉巢的。而且果真到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冷颼颼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門開了。我又高興又激動,半哭半笑著急看到我母親。可是沒有看到她,而是一個從沒見過的仆人。
“怎麽回事,裴果提!”我傷心地說,“她沒回家嗎?”
“不是的,少爺,她回了,她回了,衛少爺,”裴果提說,“她已經回家了。
你稍微等一會兒,衛少爺,我有些事要告訴你。”
裴果提很激動,加上她那天生不靈活的身體在下車時顯得笨手笨腳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個最離奇的大彩球,不過我當時沒有心情把這些告訴她。她下車後,拉著我的手,把我帶進廚房後關上了門,弄得我更心神不寧了。
“裴果提!”我驚慌地說,“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什麽也沒有發生,上帝保佑你,親愛的衛少爺!”她盡量讓自己顯得很高興的樣子答道。
“一定出什麽事了,我敢肯定。媽媽在哪兒呀?”
“你媽媽在哪兒呢,衛少爺?”佩格蒂重複道。
“是呀。她為什麽不走出大門來迎接我,我們又到這兒來幹什麽?哦,裴果提!”我眼淚汪汪,我覺得我快要暈倒了。
“上帝保佑這寶貝孩子吧!”裴果提緊緊抓住我叫道,“你怎麽了?說話呀,我的寶貝!”
“她是不是也死了吧!嗯,她沒死吧,裴果提?”
裴果提叫了聲“沒有,”那聲音大得驚人。然後她就坐下開始喘氣,還說我讓她受驚了。
我抱了抱她一下,好讓她從受驚之中解脫出來,然後我又站在她麵前,懷著焦慮和疑問看著她。
“親愛的,我想,我應當早點告訴你的,”裴果提說道,“可我一直沒找到機會。我實在應該找一個機會的,可我還沒有萬全下定決心呢”——在裴果提的詞匯中,萬全總表示完全的意思——
“說下去吧,裴果提”我說,心裏更加慌亂了。
“衛少爺,”裴果提說著用一隻手顫抖地解開她的帽子,這時她說話有些喘不過氣了,“你有爸爸了,你覺得怎麽樣呢?”
我嚇得都發抖了,臉色也變白了。一種感覺——我不知道是什麽或怎麽樣的——一種與墳墓和死者死而複生的的東西像一陣陰冷的風一樣朝我吹來。
“一個新爸爸,”裴果提說道。
“一個新的?”我重複道。
裴果提有些吃力地又喘了一口氣,好像在咽什麽很硬的東西,然後伸出雙手說:
“來吧,去見他吧。”
“我不要見他。”
——“還要見你的媽媽呢。”裴果提說。
聽到這個,我就不再向後退縮了,我們馬上來到那間家中最好的客廳裏,到了那兒,她把我留下自己走了。壁爐的一邊,坐著我的母親;另一邊,坐著摩德斯通先生。母親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兒,站起身來,但我覺得她的動作有些猶豫。
“哦,克拉拉,親愛的,”摩德斯通先生說,“要鎮靜點!克製住自己,隨時克製住自己!大衛,孩子,你好嗎?”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接著,我猶豫了一會兒後,便走過去親了親我母親。她也親了親我,還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又坐下來幹活了。我沒有她,也沒有看摩德斯通先生,因為我感覺到,他正在看著我們母子倆呢。於是我便看向窗口,朝外麵望去,隻見有幾株小灌木,在寒風中低頭晃動著。
我找到一個機會悄悄地溜到樓上去了。可是我發現,我那間親愛的臥室已經不在了,我被安置在一個更遠的地方了。於是我又溜達到了樓下,想看看所有的東西是否還在原地,但是好像一切都變了樣了。我走到後院,可是很快就從那兒出來了,原先那個空狗窩裏現在有了一條大狗——跟他一樣,皮毛黝黑,叫聲低沉——它一見到我,就大發雷霆,跳著朝我撲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