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坎特伯雷信的信,我多少有些吃驚地讀道。

信上寫道:

我親愛的先生:

鑒於天不遂人願,致使親密之交隔斷,曆時甚久矣。每於繁忙職務中偷得半日閑暇,憶及往日色彩繽紛之景事,始終令吾甚感快慰,今後亦必繼續如此也。此其一。加之先生才高八鬥,致身聞達,使吾不敢再冒昧,擅自再以“科波菲爾”此等親密稱謂,稱呼吾之少年伴侶矣! 然先生大名,吾有幸得以稱之者,在寒舍所藏之契據(此處所指,即現保存於米考伯太太,與敝舍舊房客有關之文書也)中將永遠受吾尊敬、珍視及愛惜,此則敢以奉告者也。

吾原為戴罪之人,複遭厄運頻頻,處境猶如覆沒之舟(如可以一海事名稱喻之);如此處境之人,實不宜執筆致函於先生——恕吾重複言之——如此處境之人,欲以問候、祝賀之詞,陳於台前,實不相宜也。此當有待清高雅士之人完成之。

倘先生於撰述偉業之百忙中,能撥冗垂覽拙書至於此處——或然或否,須視情況而定,則先生自當垂問,吾書寫此函目的究竟在何?請容吾一陳,先生此問,合情合理,吾完全遵從,並進而伸之,在此預作聲明:此舉絕非因之金錢也。

至於吾身可能有之潛能,降雷霆之怒,或縱複仇之火於四方向[ 參見《聖經·舊約·以賽亞書》第三十三章第三十節。],今姑置之而不直言。乞許附陳一言,即吾最光明之前景永遭驅散——吾之安寧已無處可尋——吾之享樂能力亦已摧毀——吾之心已不再居其正位——吾在人前已不複能昂首闊步矣。蟲居花腹,苦酒溢杯,蟲力正勤,花亡無日矣。愈速愈佳。然此皆離題之語,吾不欲多言也。

吾今正置身於悲痛欲絕中,米考伯太太雖身兼女性、妻子、母親三職,亦無力致以慰藉。故吾意欲作短期逃避,竊得兩日之時以為休息,重訪首都舊日行樂之地。在曾給吾以家室燕息、寧心靜氣之安樂窩中,王座法院監獄吾足自當必至之地。如天從人願,吾將於後日晚七時正,至該民事訴訟監禁地之南牆外。陳述至此,則吾作此書之目的達矣。

吾不揣冒昧,鬥膽敬請舊友科波菲爾先生,及老友內殿法學院之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如此先生尚在並樂於相見),屈尊惠臨與吾相會,重溫往日之情誼。現僅以一言以表之,即在吾所述之時間、地點,君等仍可見到一座圮塔殘留之剩跡。威爾金斯·米考伯也。

又及:米考伯太太並未與聞吾之密圖,合當奉告。

我把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雖然知道米考伯先生的文風高雅玄虛,且又能抓住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機會,伏案揮毫書寫長信,但我還是相信,在這封玄奧的信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麽重大的事情。我放下信,考慮了一番,又拿起來了它,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當我還在琢磨時,特拉德爾來了,他發現我陷入了極度的困惑不解之中。

“我親愛的老兄,”我說,“再沒有比這會兒見到你更讓我高興的了。你來得正是時候,正好用你那冷靜的判斷力幫我一個忙。我收到米考伯先生一封很令人不解的信,特拉德爾。”

“不會吧?”特拉德爾叫道,“真有這樣的事?我倒時收到米考伯太太一封信哩!”

特拉德爾一麵這樣說著,一麵把那信拿出來,和我的作了交換;他因為一路走來,滿臉通紅,由於運動和興奮的作用,他的頭發豎得筆直,仿佛他見到了一個活靈活現的鬼似的。我瞧著他看米考伯先生的信,一直到他看到信的中間時,揚起眉毛對我說道,“‘降雷霆之怒,或縱複仇之火於四方向’我的天哪,科波菲爾!”我也揚了揚眉毛作答,然後才開始看米考伯太太的來信。

原信如下:

現謹向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致以我最懇切的問候。要是他還記得昔日有幸和他十分熟稔的人,可否請他撥冗片刻?現向特拉德爾先生保證,若不是因為我已瀕臨瘋狂,我決不會冒昧相擾。

米考伯先生以前一向以家室為重,但令人痛心的是,現竟與其妻子、家庭日漸疏遠,這是我對特拉德爾先生作此不幸的呼籲,並懇求他幫幫我的原因。米考伯先生行為之反常,性情之怪異凶暴,已完全超出特拉德爾先生之想象。而且情況日漸加重,已出現精神失常的跡象。我敢向特拉德爾先生斷言,此種病情,沒有一天不突然發作。米考伯先生常常宣稱,他已把靈魂出賣給魔鬼,這話我都聽慣了;我想,特先生聽我這麽一說,就不會再要我訴說我的悲痛心情了。長久以來,詭秘已成了米考伯先生的性格中的主要特點,它代替了對我的無限信賴。稍有一點觸犯,甚至像問他晚飯想吃點什麽,也會使得他勃然大怒,提出要離婚。昨晚,雙生子稚氣地向他索要兩便士買“檸檬寶”——當地的一種糖果——他竟拿起剖蠔刀來對準他們。

我要懇請特拉德爾先生,原諒我絮叨此類瑣事。但要不如此,先生恐怕無法了解我目前傷心欲絕的心境。

我現在可以冒昧地請求把我寫此信的本意吐露給特拉德爾先生嗎?他現在允許我信賴他友好的關照嗎?哦,一定可以,因為我知道他是個好心腸的人!

鍾情則眼尖,特別是女性,不易受騙。米考伯先生將要到倫敦去。今晨早餐前,他寫了地址卡片,係在過去那些愉快的日子中所用的褐色小提包上,雖然他煞費苦心掩飾他的筆跡,但是為妻者對他關切的銳利目光,已辨出“敦”字的筆跡。公共馬車西區的終點是金十字街。現特地鬥膽懇求特拉德爾先生,可否撥冗和我誤入歧途的丈夫一晤,並多加開導?可否請特先生在米考伯先生和他苦難的家室之間,作些中間調解?哦,不行,我知道這個請求太過分了!

駕駛科波菲爾先生仍舊記得一默默無聞之人,可否請特先生代致我對他始終如一的敬意,並請轉達同樣的請求?無論如何,請特拉德爾先生務必以慈悲為懷,對此信絕對保守秘密,萬萬不可在米考伯先生麵前提及。如蒙特先生賜複(我覺得這是最不可能的),來信請寄坎特伯雷郵局,米·艾[ 顛倒寫的米考伯太太姓名的首字。]收。較之徑寄下方處於極度痛苦中之署名人,如此可減少令人痛苦的後果。

向托馬斯·特拉德爾先生致敬的朋友及懇求者艾瑪·米考伯

“你認為這封信是怎麽回事?” 當我把他給的信讀過兩遍後,特拉德爾抬起眼看著我問道。

“你覺得那一封又怎麽樣?”我說。因為他仍皺著眉頭在看另一封信。

“我認為,這兩封信合在一起的透露的信息,”特拉德爾說,“比米考伯先生和他太太各自信中表達的意思要多得多——不過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兩封信都寫得很誠懇,我相信,決不是事先串通好了的。真可憐!”他這是指的米考伯太太那封信;這時我們倆正並排站著,來回比對著兩封信,“不管怎麽樣,我們給她回封信,告訴她我們一定會去見米考伯先生,這總不是一件壞事。”

對他的這一主張,我格外讚成,因為我對她上次的來信,相當不重視,所以這會兒有些良心不安了。像我前麵提到過的那樣,當時接到她那封信時,我思考了很久,但是我正全神貫注在忙自己的事,而且我對這家人已有經驗,又沒有再聽到他們更多的消息,所以就漸漸地把這事撇下了。我倒也會經常想到米考伯一家,但基本上是猜測他們在坎特伯雷又創下了什麽“金錢債務”,再不就是回憶回憶,米考伯先生做了烏利亞·希普的文書後,見了我那副窘迫不安、畏畏縮縮的樣子。

不管怎麽樣,當時我還是以我們兩人的名義,給米考伯太太回了一封信表示安慰,我們兩人都在信上落款處簽了名。當我們步行去城裏寄信時,特拉德爾又和我進行了一段長時間的討論,還作了種種我們認為可能的推測,這我就不在這兒重敘了。那天下午,我們還邀請了我姨奶奶參加我們的討論;不過我們討論出來的唯一結論是:我們必須準時赴米考伯先生的約會。

雖然我們比約好的時間早一刻鍾就來到約定的地點,卻發現米考伯先生已經在那兒了。他正抱著雙臂,在牆的對麵佇立著,臉上帶著哀傷的神情,注視著牆頭的尖鐵,好像這些尖鐵是他少年時代曾為他遮陽的茂密交錯的樹枝。‘

當我們招呼他時,他的舉止更加顯得有點手足無措,更加有點不如欸那個日的溫文爾雅。為了進行這趟旅行,他脫去了那套法學界的黑衣服,換上了那件舊外套和緊身褲,但是已經差不多失去了往日的那種風度。在我們跟他談話期間,他才逐漸地恢複了往日那般的神情;不過他的單片眼鏡好像仍掛得不太自在。他的襯衣領子雖然仍是過去那種大尺寸,但是有些下垂,不再像當初那麽筆挺了。

“先生們,”寒暄之後,米考伯先生對我們說,“你們是我患難中的朋友,所以是真正的朋友。請允許我敬問現在的科波菲爾夫人和將來的特拉德爾夫人——我這樣說,是假定我的朋友特拉德爾先生,尚未和他的意中人步入婚宴的殿堂,同甘共苦——致以衷心的問候。”

我們對他的問候便是感謝,也作了相應的回答。接著他要我們注意那堵高牆,開口說,“先生們,我向你們保證,” 這時,我冒昧對他這種疏遠客氣的禮節性的稱呼,提出反對意見,請他和過去那樣跟我們說話。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 他一麵緊握住我的手,一麵回答說,“你的熱誠真摯,使我深為感動。對一個曾經叫做人的廟堂殘跡——要是允許我這樣形容我自己的話——給予這種禮待,表明你那顆心是我們共有的天性中的一種光榮。我想要說的是,我現在又看到我度過一生中最美好時光的寧靜處所了。”

“我相信,這是都是因為米考伯太太營造出來的,”我說,“希望她一切都好吧?”

“謝謝,”聽我這麽一說,米考伯先生臉色變得難看了些,回答說,“她隻能說勉強還可以。”接著,他點著頭,憂傷地說,“這就是那座王座法院監獄! 在這兒,多年來第一次,沒有人喋喋不休的說著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債務,聽不到天天叫嚷著在過道裏拒不退去的索債聲;在這兒,門上沒有任何可供債主猛烈敲擊的門環;在這兒,不用給當事人送傳票,繼續拘留狀隻要在門口投遞!先生們,”米考伯先生說,“在這兒,當在散步場的沙礫上投下磚牆頂上那些尖鐵的陰影時,我曾看著我的孩子們避開暗處,穿過那些圖案交叉錯綜的網影。那兒的每一塊石頭,我都非常熟悉。我想,要是我禁不住露出思念的神情,你們一定知道該怎麽原諒我的。”

“從那以後,我們都在世路上有了進展了,米考伯先生。”我說。

“科波菲爾先生,” 米考伯先生語氣悲憤地回答說,“當我寄身在這個隱蔽所裏時,我可以抬起頭做人;要是有人冒犯了我,我可以用拳頭回敬他。可是現在,我跟我的同胞的關係,已經不再是過去那樣體麵光彩了!”

米考伯先生垂頭喪氣地從監獄方向回過頭,一邊挽住我伸給他的胳膊,另一邊挽住特拉德爾伸給他的胳膊,夾在我們中間,朝前走著。

“在通向墳墓的路上,” 米考伯先生戀戀不舍地一直回頭望,說,“有一些界標,要不是因為褻瀆神明,一個人是決不想跨過它們的。在我坎坷的一生中,王座法院監獄就是其中一個界標。[ 此處指自殺。因基督教教義反對自殺,所以說“褻瀆神明”。]”

“哦,你的精神不太好啊,米考伯先生!”特拉德爾說。

“是這樣,先生。” 米考伯先生插嘴表示同意。

“我希望,”特拉德爾接著說,“這不是因為你對法律覺得憎惡了吧——因為你知道,我本人也是一個律師啊。”

米考伯先生一言不發。

“我們那位朋友希普怎麽樣,他還好嗎,米考伯先生?” 大家一陣沉默之後,我問道。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 米考伯先生突然激動起來,臉色都發白了,回答說,“如果你把我的這位雇主當作你的朋友來問候,我為此深表遺憾;要是你把他當作我的朋友來問候,那我隻好冷笑。不管你拿他以什麽身份來問候我的雇主,對不起,我並沒有要得罪你的意思,我的回答隻有一句話:不管他的健康怎樣,他都像隻狐狸一樣狡猾,且不說他像個凶殘的魔鬼。請允許我,以我個人的名義,謝絕再談論這個家夥,因為他對我鞭抽棍打,在我的工作地位方麵,把我趕到絕望的深淵最邊緣了。”

我為無心觸及使他這麽激動的問題表示歉意。“為了避免重犯這種錯誤,”我說,“那麽我可否問一聲,我的老朋友威爾費爾德先生和威爾費爾德小姐還好嗎?”

“威爾費爾德小姐,” 米考伯先生說,他的臉紅了起來,“是個典範,是個光輝的榜樣,永遠都不會改變。我親愛的科波菲爾,她是一個悲慘生命中唯一的光芒。我敬仰這位年輕小姐,讚賞她的品格,我因為她的仁愛、真誠和善良,對她充滿崇敬!——帶我,”米考伯先生說道,“到哪個角落裏待一會吧。因為,說實話,在我眼下這種心境中,我受不了。”

我們推推擁擁地把帶他到一條狹小的巷子裏。他掏出口袋裏的小手帕,站在那兒背向著牆。如果我也像特拉德爾那樣神情嚴肅地看著他,他一定會覺得,像我們這樣的朋友,絕不可能讓他振奮起來。

“這是我命中注定的,”米考伯先生說著,毫不掩飾地嗚嗚咽咽哭著,不過即便如此,仍然隱約地有著往日那種做什麽事都要以斯文作掩飾的樣子,“我是命該如此,先生們,我們天性中美好的感情,在我身上就變成是丟人現眼的了。我對威爾費爾德小姐的崇敬,好像穿進我心頭萬箭齊發。請你們最好還是撇下我,把我當作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隨我在世上流浪吧。蛀蟲會十分迅速地把我的事兒給安排妥帖的。”

我們當然沒有理會他的這種祈求,一直站在他身旁,末了他把自己的小手帕收起來,把襯衣領子往上拽了拽,把帽子歪戴在一邊,嘴裏哼起調來,為的是要瞞過附近也許在注意他的人。這時我提議——我怕要是我們沒留神看住他,他會出什麽意外——要是他肯乘車去海蓋特,我會十分樂意地把他介紹給我姨奶奶,而且那他可以住在那兒。

“你可以為我們調製一杯你最拿手的潘趣酒,米考伯先生,”我說,“那樣你就會忘掉心頭的不愉快,盡想些比較美好的事了。”

“再不,如果你覺得向人傾訴你的心裏話,心裏可以更舒暢些,那就跟我們說說吧,米考伯先生。” 特拉德爾小心地試探。

“先生們,”米考伯先生說,“你們想要我怎樣那就怎樣吧!我是海麵上的一根禾草,任由大象把我吹向四方——對不起,我應該說大浪。”

我們又互相挽著胳膊繼續朝前走去,走到公共馬車站,碰巧發現馬車剛要出發,於是我們就上了車,一路平安地到達海蓋特。我心裏感到很不安,一時沒了主意,不知道最好該怎麽說,怎麽做——特拉德爾顯然也跟我一樣。米考伯先生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深深的憂鬱之中,隻是偶爾想表示輕鬆一下,隨口哼起一支小調的尾聲。但是,他那故意把帽子歪戴一邊,把襯衣領子拽到齊眼高的樣子,隻能使他重又陷入深深的憂鬱,而且更加顯眼。

因為朵拉身體不大好,我們沒有去我家,而是去了我姨奶奶家。我姨奶奶一聽到我們的到來就出來了,親切熱情地歡迎米考伯先生的來作客。米考伯先生吻了她的手後,就退到窗前,從口袋中掏出手帕,跟自己的內心作了一番搏鬥。

狄克先生正在家裏。他生來就極其同情任何一個處於低落情緒的人的人,這種人他很快就能發現,因此在五分鍾內,他至少跟米考伯先生親切地握了六次手。對於身處困境的米考伯先生來說,一個陌生人對他如此熱情,當然就使他感動不已了。因此,每一次握手時,他都隻能說,“我親愛的先生,我真是太感激你了!”狄克先生聽了這話大為滿意,於是就再一次和他握手,而且比先前握得更有力。

“這位先生的友情,”米考伯先生對我姨奶奶說,“特洛伍德小姐,如果你允許我從我們粗魯的國民運動項目[ 指拳擊運動。]中選一個詞來形容的話——把我給‘擊倒’了。對一個在困惑不解和忐忑不安的多重負擔下掙紮的人,這樣的熱情招待真讓人不敢擔當,這是我敢向你保證的。”

“我這位朋友狄克先生,” 我姨奶奶聽了這話很是得意,“可不是個尋常人哩。”

“我對此深信不疑,”米考伯先生說。“我親愛的先生,”因為狄克先生又在和他握手,“我深切感受到了你的情誼!”

“你心裏覺得怎麽樣?” 狄克先生帶著擔心和關懷的神情問道。

“沒什麽事,我親愛的先生。” 米考伯先生歎息一聲,回答說。

“你得振作起來,”狄克先生說,“盡可能使自己舒坦一點。”

這幾句關心友好的話,同時又發現狄克先生的手再次握住了他的,使米考伯先生感動萬分。“在變幻無常的人生景象中,”他說道,“我偶爾也有幸遇到過沙漠中的綠洲,可從來不曾遇到過像現在這樣草木蘢蘢、泉水汩汩的綠洲啊!”

要是在別的時候,我聽了這話也許會覺得很有意思,可是這時我們都感到局促不安。我看出米考伯先生一直在掙紮,搖擺於顯然有話要說和盡力克製不說之間,這使我焦急得全身發熱。特拉德爾坐在他那張椅子的邊上,兩眼大大的瞪著,頭發顯然比往常豎得更直了,時而看看地麵,時而看著米考伯先生,絲毫沒有想說句話的意思。至於我姨奶奶,顯然我看到她運用起自己最敏銳的觀察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在她的新客人身上,但比我們兩個更能實際運用自己的才智;因為她一直跟米考伯先生說著,不管他願不願意,使得他非說話不可。

“你是我外孫結交很久的朋友了,米考伯先生,”我姨奶奶說,“如果我能有幸早跟你會麵該有多好。”

“特洛伍德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說,“我也希望有幸能早認識你就好了。我以前並不總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倒黴樣子的。”

“我希望米考伯太太和你府上的人都好吧,先生。” 我姨奶奶問候說。

米考伯先生垂下了頭。“特洛伍德小姐,他們,”他停了一會,才豁出去地接著說,“就跟化外之人、到處流浪的人所能盼望的那樣。”

“哎呀,我的天!” 我姨奶奶忍不住叫了起來,“先生,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呀?”

“我一家人的生活,特洛伍德小姐,”米考伯先生回答說,“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毫無著落。我的雇主——”

說到這兒,米考伯先生讓人著惱地戛然而止,開始動手削檸檬;這些檸檬,連同其他供他用來調製潘趣酒的物品,全是在我的安排下擺在他麵前的。

“你剛才說到你的雇主。”狄克先生一麵說,一麵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他繼續剛才的話。‘

“我親愛的先生,”米考伯先生回答說,“你提醒了我,非常感謝。”他們又握了一回手。“特洛伍德小姐,我的雇主——希普先生——有一次蒙他的好心告訴我說,要不是他雇用了我,賜給我薪水,那我十有八九要四處流浪,走遍全國,以吞刀吐火的把戲為生了。即使我自己還沒有落到這種地步,我的孩子仍有可能淪落街頭,靠表演彎腰、曲體、拿大頂、翻跟鬥維持生計,而米考伯太太,就得奏著手搖風琴,為他們那些違反常理的技藝助興。”

米考伯先生富有表情地信手一揮手中的刀子,表示他死了之後,孩子賣藝為生的事是極有可能出現的,然後便又帶著絕望的神色,繼續削起他的檸檬皮來。

姨奶奶把胳膊肘支在她常坐在其側的小圓桌上,全神貫注地看著他。雖然我不喜歡故意引誘著把他不打算說的話套出來,我本來還是想趁此機會拾起他的話頭的。可是,這時我看到了一些他的反常行為,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把檸檬皮扔進了水壺,把糖倒在放燭花剪子的盤子裏,把烈酒倒進了空壺,還十分堅決地想從燭台裏倒出開水來。我知道緊要關頭就要來了。果然如此,他把所有用具、器皿全都哐哐當當地一收,然後從椅子上站起,掏出口袋裏的小手帕,失聲痛哭起來。

“我親愛的科波菲爾,” 米考伯先生把臉埋在手帕中說道,“在所有活兒裏,這是件要我付出無憂無慮和自尊心的活兒。我幹不了啦,這活兒我不可能繼續幹啦!”

“米考伯先生,”我不由說道,“你到底怎麽了?請你說出來吧。在場的都不是外人,都是自己人呀。”

“都是自己人,先生!” 米考伯先生重複了我的話;接著,他原先憋在心裏的一切,便像火山一樣迸發出來了,“天哪,主要就是因為我正在自己人中間,我的心情才會這樣的啊。這是怎麽回事,先生們?這不是怎麽回事?奸險惡毒就是這回事;卑鄙無恥就是這回事;欺詐騙人、陰謀詭計就是這回事;把所有這些惡行壞事匯集在一起,它的名字就叫做——希普!”

我姨奶奶拍起了手,我們都像著中了魔法似的一下站了起來。

“我掙紮過來了!” 米考伯先生說,一麵拿著手帕拚命地打著手勢,還不時揮出雙臂,仿佛在人力不能克服的困難下遊泳似的,“我再也不要過這種生活了。我是一個可憐蟲,凡是能讓生活過得好一點的可能性,我全被剝奪了。給那個魔鬼似的惡棍當差,我受盡了一切禁忌。把我的太太還給我,把我的家庭還給我,把現在腳下戴著刑具來回走著的小可憐蟲,換成真正的米考伯吧。就是要我明天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幹,而且還幹得興致勃勃!”

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這般激憤的人。我想使他平靜下來,可以稍稍恢複他的理性。可是他越來越激動,別人的話一句也不肯聽。

“在把——把那條——呃——充滿罪惡的——毒蛇——希普——炸成碎片以前,” 米考伯先生像個在冷水中掙紮的人似的,喘息著,噴著氣,哽噎著說,“我決不把手伸到其他人手裏!在我把——呃——維蘇威火山[ 位於意大利西南部,為歐洲大陸唯一的活火山。]——弄到——呃——那個無恥的混賬——希普——頭上噴發之前,我決不接受任何人的盛情款待!在我把——呃——那個到處騙人的——希普——的眼睛——從他腦袋上——呃——狠狠摳出來以前——這個屋子裏的——食物——呃——尤其是潘趣酒——呃——我咽不下去!在我把——呃——那個空前絕後、遺臭萬年的小人——作偽證者——希普——磨成誰也認不出的灰以前——我——呃——我誰也不認——呃——一句話也不說——呃——哪兒也不待!”

我真的有點擔心米考伯先生會當場氣絕身亡。他掙紮著口齒不清地說出這些話來,不論什麽時候,隻要一說到希普這個名字時,他都是踉蹌向前,虛弱無力地朝它衝去,接著以近乎驚人的猛烈勁頭吐出來,那副模樣看上去實在讓人覺得害怕。不過,這會兒他已癱坐在椅子上,喘著氣,兩眼直直看著我們,種種可能有而不應有的顏色在臉上出現了;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團塊,連續地急忙衝進他的喉頭,接著似乎從那兒又衝進了他的前額,那樣子簡直就像到了山窮水盡。我本想過去照顧他一下,但他揮手叫我走開,也不肯聽我說任何的話。

“不,科波菲爾!——在威爾費爾德小姐——呃——從那個——可惡透頂的惡棍——希普——那裏受到的侮辱——呃——洗刷幹淨以前——我什麽也不會說!”(我深信不疑,要不是他覺得“希普”這個名字必須說出來,使他激發出驚人的勁頭來,他是連三個字都沒有力氣說不出來的。)“要絕對保密——呃——對整個世界——呃——沒有例外——下星期的今天——呃——在早餐時間——呃——這兒所有的人——呃——包括你姨奶奶——呃——還有這位特別友好的先生——呃——全都到坎特伯雷的旅館——在那個——呃——你跟米考伯太太和我——呃——一同高唱《往日的時光》——呃——的旅館裏——呃——我要揭發——那個令人忍無可忍的惡棍——希普!我沒有要說的了——呃——也不想什麽聽勸告——馬上就走——跟別人在一起——呃——我受不了——立刻去盯住那個該死的、氣數已盡的背信棄義者——希普!”

他所以能夠一直說下來,靠的就是這個對他來說具有魔力的名字;現在他以超過以往曆次所用的力氣,最後再咬牙切齒地說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後便衝到房子外麵去了,把我們留在了興奮、希望、驚訝的心境之中,使我們變得比他好不了多少。不過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他依然難以抑製強烈的寫信的熱情;因為當我們還處在興奮、希望、驚訝的**中時,鄰近的小旅館裏就有人給我送來了下麵這封牧函[ 指主教寫給其教區內神職人員或教徒的公開函件。此處所以稱牧函式因為最後一段與聖保羅寫給提摩太牧函中中的幾句話相似。詳見《聖經·新約·提摩太後書》第四章第六、七節。]式的短信,信是他回到那家小旅館之後寫的:——絕密

我親愛的先生:

敬啟者,吾適才心內激動難以抑製,致使失態,懇請先生代向令姨奶奶深致歉意。火山悶燃,長久受抑,今日噴發,蓋因內心鬥爭之結果,其情易於意會,難以言傳也。

有關約會事,想必前已略有所述:其時為下周今日之早晨,其地為坎特伯雷招待他人之小旅館,亦即米考伯太太與吾,一度有幸與君同唱特威德河彼岸不朽稅收官著名歌曲[ 指蘇格蘭詩人彭斯之《往昔的時光》。]之地也。

一旦吾責得以盡之,吾過得以補之(若非如此,吾將無顏麵對世人),吾將不複聞於人世矣。吾但求能瘞骸骨於人人歸宿之地,正如

村裏無文諸父老,各自長眠小穴中[ 引自英國詩人格雷(1716——1771)長詩《鄉村教堂墓地挽歌》。],

碑文則可就簡

威爾金斯·米考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