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謝秋彤在醉仙樓附近找了家客棧住下。

不是特意選的,是這家客棧離醉仙樓最近,推開窗戶就能看見那塊招牌。

而且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天天往那兒跑。

但沒辦法,那家的菜太好吃了。

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的,和自己吃過的任何菜係都不一樣。

吃了第一頓,就想著第二頓,盼著第三頓。

春杏都有些不能理解,還說她是被那掌櫃的下藥了。

謝秋彤對此,則是不置可否,然後第二天又去了。

反正,一天不吃醉仙樓的菜,她就一點不得勁兒,像是錯過了什麽似的,做什麽都沒心思。

這幾日,謝秋彤自己都沒能察覺到,她胖了好幾斤。

而丫鬟春杏每次跟著去,都警惕得很。

那個掌櫃的,春杏總覺得他不對勁。

他看人的眼神太直接了,跟那些見著小姐就彎腰陪笑的夥計完全不一樣,讓人不舒服。

而且他上次說的話,說什麽參加詩會的沽名釣譽的酸腐秀才……

他一個開酒樓的,憑什麽這麽說讀書人?

人家可比他努力多了呢!

所以,她每次去都盯著他,生怕他對小姐不敬。

江寧倒沒覺得什麽。

這對主仆來了就來了,點菜吃飯,吃完走人。

他該幹嘛幹嘛,招呼都不多打一個。

有時候春杏瞪他,他看見了,也就笑笑,繼續翻賬本。

日子就這麽過了幾天。

那天下午,醉仙樓格外熱鬧。

幾個參加詩會的才子包了大堂最中間那張桌子,點了酒菜,然後就開始吟詩作對。

你一首我一首,聲音大得整個大堂都聽得見。

旁邊幾桌客人,有的也是跟上來湊熱鬧,有的反而是有些嫌吵。

但也沒人說啥。

畢竟,詩會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現在長安城大街小巷,哪都能看到士人作詩吟唱,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而謝秋彤,則領著春杏,坐在二樓雅間,推開窗往下看。

她本來是想透透氣來著,結果一看下麵的情景,就收不回視線了。

因為那些士人才子,她倒也認得幾個。

這幾天在客棧附近見過,一個個穿著講究,搖著折扇,走路帶風。

現在坐在那兒,更是意氣風發。

隻見一個穿青衫的才子站起來,舉著酒杯,大聲道:“諸位,在下近日偶得一詩,還請諸位品鑒!”

旁邊幾人紛紛叫好。

那青衫才子清了清嗓子,吟道:

“春來風物新,隨處見年光。”

“等閑識得東風麵,花開處處香。”

吟完,他得意洋洋地看著眾人。

旁邊幾個立刻鼓掌。

“好詩!好詩!”

“此詩意境開闊,用詞精妙,當浮一大白!”

“李兄大才!佩服佩服!”

謝秋彤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這詩……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來了。

這明明是王績的初春,改了幾個字而已,原詩是“春來日漸長,醉客喜年光”,他們隻改了前兩句,後兩句更是隨手拚湊。

這也敢拿出來賣弄?

她心裏頓時湧起一陣失望。

原來長安的才子,也這樣?

樓下那幾個還在互相吹捧。

那個李姓士人,則被誇得紅光滿麵,又連飲三杯。

旁邊幾個也不甘示弱,這個吟一首,那個接一首,熱鬧得很。

謝秋彤正要關窗,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個聲音。

是江寧。

他從後廚出來,手裏端著茶壺,正好路過那桌。

那個李姓士人大概是喝高了,一把拉住他。

“掌櫃的!來,添茶!”

江寧停下,笑著給他添茶。

那李姓士人卻拉著他不放,醉醺醺地問:“掌櫃的,你覺得我這詩如何?”

旁邊幾個也跟著起哄。

“對對對,掌櫃的也點評點評!”

“我看你聽了一下午了,說說感想!”

“來,說說,我這詩怎麽樣?”

謝秋彤關窗的動作突然一滯。

她看著江寧,看他怎麽應付這場麵。

江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一邊添茶一邊說:“客官這詩,意境是有的。”

那李姓士人得意地點頭。

江寧頓了頓,又道:“不過……”

“不過什麽?”李兄追問。

江寧把茶壺放下,看著那李兄,笑得雲淡風輕。

“不過前幾年王績也寫過一首差不多的,客官要是沒讀過,可以去翻翻王無功文集。”

大堂裏安靜了一瞬!

那李姓士人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紫,最後漲成豬肝色!

而旁邊幾個才子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說不出話。

江寧已經把茶添完,端起茶壺,衝他們點點頭,轉身走了。

那背影,悠閑得很,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謝秋彤愣在窗前。

她看著江寧的背影消失在後廚,半天沒動。

這人……

他讀過王績?

而且聽一遍,就聽出來那詩是抄的?

春杏在旁邊也聽見了,嘀咕道:“這掌櫃的,怎麽這麽說話?讓人下不來台。”

謝秋彤沒接話。

她腦子裏還在想江寧剛才那樣子。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一點沒有嘲諷的意思。

可那句話,比什麽嘲弄都要狠啊!

他說和王績差不多。

不是一模一樣,而是差不多。

這話說得,比直接罵人還厲害!

她想起那天江寧說的那句話,說廣陵詩會都是一些沽名釣譽的酸腐秀才。

當時她還覺得這人狂妄。

可現在看,他說的……

好像也沒錯啊?

樓下那幾個才子,這會兒已經蔫了。

那個李姓士人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旁邊幾個也不敢再吟詩了,悶頭喝酒,氣氛尷尬得很。

謝秋彤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關上門窗,回到桌邊,繼續吃菜。

春杏在旁邊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小姐,那個掌櫃的……他怎麽知道王績的詩?”

謝秋彤夾了一筷子菜,沒回答。

她心裏也在想這個問題。

一個開酒樓的,怎麽讀過王績?

而且聽一遍就聽出來是抄的,還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出來。

他就不怕得罪人?

她想起江寧那張總是笑眯眯的臉,說話的語氣,也和別人不同。

這個人,好像有點意思。

她忽然就有點對江寧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