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褪去朝服,換上一身素淨便裝,悄無聲息地出了宮門。

腳下步子不停,一路往喧囂的西市而去。

馬車軲轤碾過青石板路,不多時便在醉仙樓門口穩穩停住。

三人先後掀開車簾下車,立在街邊,目光緩緩掃過樓前的幌子與往來人流,又抬眼打量著這座市井中頗有名氣的酒樓。

神色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沒急著邁步進去。

樓不算大,門臉也不氣派,但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多,裏麵傳出來的香味也濃。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抬腳走了進去。

大堂裏坐滿了人,炒菜、鍋子的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夥計們端著托盤跑來跑去,忙得腳不沾地。

三個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靠窗的位子都被人占了,這裏清淨些,說話也方便。

夥計見狀,就上來招呼。

長孫無忌隨口點了幾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壺酒。

夥計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房玄齡坐在那裏,眼睛四處打量著。

大堂裏的客人,有穿綢著緞的,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單獨來的,或者拖家帶口的,什麽人都有。

他看了幾眼,收回目光,壓低聲音。

“陛下讓咱們來這兒吃飯,說能解決鐵的事,這怎麽解決?”

杜如晦沒說話,他也想不通。

一個酒樓,再好的菜,再好的酒,跟鐵有什麽關係?

陛下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人。

他說能解決,就一定能解決。

可怎麽解決?

他想不出來。

長孫無忌端起茶壺,給三個人各倒了一杯茶,放下茶壺,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他昨晚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

三個人坐在那裏,各懷心思,等著菜上來。

結果菜沒來,江寧先來了。

他端著托盤從後廚走出來,上麵擺著剛出鍋的三道菜,蔥爆羊肉、糖醋裏脊、清炒菜心。

騰騰熱氣裹著鮮香,一股腦往鼻尖裏鑽!

他走到桌前,把菜一盤一盤擺好,抬起頭,笑著看了三個人一眼。

“幾位客官,菜齊了,慢用。”

他說話時,目光慢悠悠掃過眼前三位客人。

這幾張麵孔,他從未見過,卻一眼就看出絕非普通人。

他們穿得雖素淨,料子卻都是上好的麵料,針腳細密,做工精致,沒有半分張揚,卻處處透著奢華。

坐姿也異於常人。

腰背挺得筆直,不見慵懶之色,端著茶杯的手穩穩妥妥,喝茶時不急不躁。

眉眼之間,更是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不是官場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大戶人家的主事人。

出來吃飯,從不愛張揚,總愛穿得樸素。

可骨子裏的沉穩與底氣,是藏不住的。

讀書太多,太過博學,才有這樣的氣質。

江寧心裏門兒清。

這種客人,得他親自招待才妥當。

拿出十二分的誠心,好好伺候著,說不定就能結下幾分交情,往後人家念著這份周到,自然還會再來。

做生意嘛,不就是圖個回頭客?

往來多了,情誼深了,生意自然也會越來越穩當。

他正要走,長孫無忌卻開口了:“掌櫃的貴姓?”

江寧停下腳步,轉過身:“免貴姓江,幾位客官有什麽吩咐?”

長孫無忌笑了笑。

“江掌櫃,你這菜聞著就香,想必味道也不錯,坐下喝一杯?”

江寧愣了一下。

客人留他喝酒,這事常有,但一般都是老客,熟了才這樣。

生客頭一回來就留他喝酒,不多見。

他看了三人一眼,三個人都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試探。

江寧沒多想,搬了張凳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

“幾位客官從哪兒來?”

“聽口音不像長安本地人啊。”

長孫無忌道:“我們從洛陽來,做點小買賣。”

江寧點點頭:“洛陽好啊,九朝古都,人傑地靈。”

房玄齡在旁邊接了一句:“江掌櫃去過洛陽?”

江寧搖頭:“哈哈哈,那自然是沒去過的,聽客人說過。”

他端起酒杯,跟三個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幾位做什麽買賣?”

長孫無忌道:“雜貨,比如布匹、糧食、藥材什麽的,都做。”

江寧點頭:“雜貨好啊,不挑行情,這個不好賣,那個好賣,總有賺的。”

幾個人就這麽聊起來了。

江寧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長孫無忌聽著,心裏暗暗點頭。

這人說話實在,不吹不擂,看著年輕,說話做事卻老練得很。

他想起陛下讓他們來這裏吃飯的本意……

他現在有點明白了。

陛下讓他們來的目的,可能不是吃飯,是見這個人!

酒過三巡。

菜過五味。

長孫無忌見時機成熟,於是便放下筷子,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恰到好處,剛好讓江寧聽見。

江寧端著酒杯,看了他一眼:“客官怎麽了?菜不合口味?”

長孫無忌擺手:“菜好得很,是我自己的事煩心。”

江寧沒接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該多問,人家想說自然會說,不想問你問了反而尷尬。

長孫無忌又歎了口氣。

“江掌櫃,不瞞你說,我們做雜貨的,最近日子不好過啊。”

“邊關要備戰,甲仗、兵器、馬掌、犁鏵,處處都缺鐵。”

“可市麵上的鐵,都捏在世家手裏。”

“價高不說,還常常卡著不發,說是礦難路險,實則就是拿捏朝廷。”

“我們這些做買賣的,隻能跟著吃苦頭。”

“鐵價一漲,就連帶著什麽都會漲,生意沒法做。”

房玄齡會意,也在旁邊跟著歎氣。

杜如晦也表現出臉色不好看的樣子來。

江寧端著酒杯,聽完了,沒急著說話。

這種話題,他在酒樓裏聽得多了。

有點身份的人都喜歡議政。

跟後世一樣,很多話題離不開政治。

這些人說自己是貨商,可說話的語氣、用詞,卻不太像做買賣的。

不過,他也沒多想,放下酒杯道:“幾位客官,鐵的事,我不太懂,不過做生意嘛,道理是相通的。”

長孫無忌看著他。

“怎麽說?”

江寧道:“什麽東西被人卡著,就自己想辦法,不能老等著別人給你,這是自救!”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自救?還請江掌櫃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