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第二天早上有人對斯蒂歐帕·裏卡赫迪夫說:“斯蒂歐帕!趕快起來!否則我就一槍斃了你!”斯蒂歐帕仍然會懶洋洋地回答,聲音小得基本上無法聽見:“你開槍吧,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起來的。”

他不但不會起來,就是連眼睛都無法睜開。因為隻要他嚐試著睜開眼,他就會馬上看到一道閃光,緊接著就會感到腦袋開始裂成碎片。如同有一隻巨鍾在腦袋裏嗡嗡鳴響,隻見眼球和閉著的雙眼之間飄浮著棕色的斑點和綠色的火焰,最糟糕的是他感到非常惡心。在他看來,這種惡心和一種糾纏不休的留聲機聲音密切相關。

斯蒂歐帕努力地想回憶起發生的事情,但是他隻記得唯一一件事,那就是——昨天,很明顯,那是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他手裏抓著一塊餐巾,站在那裏想吻一個女人,並且還向她許諾第二天正午會去看她。但是女人拒絕他說:“不,不,那個時候我不會在家!”但是斯蒂歐帕非常固執地堅持道:“不論怎麽樣到時我都會來的!”

這個女人是誰呢?現在是什麽時候?幾月幾日?斯蒂歐帕根本就不知道,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最後他終於嚐試著開始回憶起來,睜開已經粘在一起的左眼皮。黑暗中有什麽東西發出黯淡的光,斯蒂歐帕終於認出來那是自己的夾鼻眼鏡,並且意識到自己在臥室裏,現在正仰臥在自己的**——那張以前是珠寶商遺孀的床:這個時候他感到腦袋裏有一陣顫動,然後他又重新閉上眼睛,十分痛苦地呻吟起來。

讓我們解釋一下:斯蒂歐帕·斯蒂歐帕,花樣劇院的經理,早上在家裏醒過來。這是他和已故的柏遼茲一起住的公寓,位於莎多瓦亞大街上的一棟六層的兀形大樓之內。

不得不承認,這套公寓,也就是50號公寓,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即使不是聲名狼藉,也是存在有很多詭異的傳聞。兩年前這裏隸屬於珠寶商弗格雷的遺孀——安娜· 弗蘭車芙娜·德·弗格雷,一個備受尊重而且非常務實的五十歲老太太。她把五間房子的其中三間租給了房客:其中一個好像是姓貝爾穆;另一個人的姓氏則無從考察。

從兩年前開始,這套公寓裏就開始發生很多離奇得令人無法解釋的事情:公寓裏的人開始悄無聲息地消失匿跡。

有一次,在一個休息日的時候,一個警察來到這所公寓,將第二個房客(那個姓氏不詳的人)傳喚到了前廳,說想要請他去警察局待一會兒,在一個什麽文件上簽個名。房客告訴安菲莎——他是安娜長期雇傭並且忠心耿耿的管家,假如安菲莎接到任何找他的電話,就和對方說他十分鍾之內就會回來。而結果,他不但沒有在十分鍾之內回來,而且永遠沒有再回來過。最奇怪的是警察顯然也和他一塊兒消失了。

對此安娜十分困惑,不過那個虔誠的,或者說得明白點兒,迷信的安菲莎卻是直言不諱,說那就是巫術,並且她知道是誰擄走了房客和警察,但是她不想在夜幕降臨的時候討論這種事情。

哦,說起巫術,每個人都應該知道,一旦開始就會沒完沒了。記憶中第二個房客是在星期一消失的,在星期三貝爾穆也不見了蹤影。很明顯,他們是在不同場合之下消失的。清晨一輛汽車像以往一樣過來接貝爾穆去上班,是的,車子來接他上班去了,但是卻再也沒有把他帶回來,當然,車子本身也再也沒有回來過。

貝爾穆夫人的悲痛與恐懼無法用語言描繪。可是,她的悲痛和恐懼都沒有能夠持續多長時間。就在同一天晚上,不知為何安娜忽然急切地趕著回去,當她和安菲莎一起趕回別墅的時候,公寓裏就已經找不到公民貝爾穆的妻子了。不僅如此,貝爾穆夫婦所居住的兩間房間的房門也被貼上了封條。

兩天過去了。第三天,長期以來一直深受失眠折磨的安娜又忽然離開別墅……不用說,她也沒有再回來過。

安菲莎就這樣被孤零零地拋下,她哭了一段時間,在淩晨一點去睡覺,後來她到底經曆了什麽事情我們無從考察,但是其他公寓裏的房客聲稱聽見50號公寓裏一整晚都傳出敲擊聲,並且房間裏到早上都還一直亮著電燈。但是事實上,到早晨安菲莎早就已經不在了!

長期以來,關於失蹤和這所被詛咒的公寓,房子裏流傳著各種故事,例如,有人認為幹瘦虔誠的安菲莎在她那瘦削的胸膛上掛了一個山羊皮皮包,帶走了25顆原本屬於安娜的鑽石。聽說當安娜急急忙忙趕到那棟小別墅的一間柴房的時候發現,本來應該在柴房的那些鑽石財寶和一些沙皇時代的金幣全部都不翼而飛了……類似這樣的傳說還有很多。當然,對於自己不清楚的事,我們也不能妄下結論。

無論事實如何,這套公寓就這樣空著,並且貼了一周的封條。緊接著,現已作古的柏遼茲和妻子一塊兒搬進了公寓,與他們一同搬進來的還有斯蒂歐帕夫婦。可以想象,他們一搬進這套透著邪門的公寓,天知道接下來又會發生一些什麽事!隻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兩位太太就都消失了。但是她們並沒有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描述說在卡科夫看見柏遼茲太太和一個芭蕾舞藝術家在一起,至於說斯蒂歐帕太太,則有傳聞說她曾經在別茲何多姆卡大街上出現過。但是,也有饒舌的人說斯蒂歐帕作為花樣劇院的經理,充分利用自己豐富的人脈,竟然設法幫她弄到一間房子,但是有一個條件:從此以後再也不允許她在莎多瓦亞大街上出現……

話說回來,此刻斯蒂歐帕正在痛苦地呻吟著。他想要把管家格倫婭叫過來,向她要一些阿司匹林,但是此時他還能意識到,這樣的想法非常愚蠢,因為格倫婭絕對不會有阿司匹林。他希望請柏遼茲幫忙,於是痛苦地喊了兩聲:“伯力……伯力……”可是,就如同您知道的一樣,斯蒂歐帕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公寓裏一片死寂。

斯蒂歐帕動了動自己的腳趾頭,感覺到自己一直都是在穿著襪子睡覺,他哆嗦著想要摸摸臀部看自己是否穿了褲子,但是結果卻夠不著。最後,斯蒂歐帕發現,隻有自己一個人被遺留在這裏,沒有人能夠過來幫助他,因此他決定不論花費多大力氣都要起床。

斯蒂歐帕睜開粘在一起的眼皮,看見鏡子裏反射的自己是一個頭發向各個方向豎起來的男人,臃腫的臉上滿是胡子,兩眼紅腫,穿著髒的要死的硬領襯衫,戴著領帶,下身穿的是短褲和襪子。

他看見穿衣鏡裏除了自己,旁邊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隻見那人身穿一襲黑衣,頭上戴著一頂黑顏色貝雷帽。

斯蒂歐帕靜靜坐在**,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瞪著眼前的陌生人。這時陌生人首先開口說話了,用帶有外國腔調的低沉渾厚的聲音說道:

“你好,最讓人可憐的斯蒂歐帕先生!”

接著他停頓了一會兒。斯蒂歐帕強迫自己作出了最大的努力,說道:

“有什麽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斯蒂歐帕非常驚奇,他竟然聽不出自己的聲音了。很明顯,“有什麽”幾個字他是用高音說的,“我能”卻是低音,然而“為您效勞”根本就沒有發出聲音。

陌生人十分友善地微笑著,拿出一隻在蓋子上鑲有三角形鑽石的大金表,表恰好響了十一聲,他說:

“十一點。我花費整整一小時等你醒過來,你約我十點來你這裏。我來了!”

斯蒂歐帕摸索到放在床邊椅子上的褲子,放低聲音說:“抱歉……”他穿上褲子,用暗啞的嗓音問道:“請問您貴姓?”

“什麽!你竟然連我的名字也忘了?”陌生人微微笑著說。

“請原諒……”斯蒂歐帕嗓音嘶啞,他感覺到一夜宿醉帶來的另外一個症狀:他好像看見床邊的地板移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就會掉進地獄魔鬼的深淵裏。

“親愛的斯蒂歐帕先生,”客人說,臉上掛著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即使是阿司匹林也幫不了你。按照明智的老辦法做吧——以毒攻毒。現在唯一可以讓你恢複神采的東西就是兩杯伏特加,再加上一些辛辣的開胃品。”

斯蒂歐帕當然是個精明人,即使現在非常虛弱,仍然能意識清醒:既然自己這副模樣已經被人看穿了,那最好坦誠地承認一切。

“坦白說,”他開始回答說,舌頭勉強活動著,“昨天我是有一點……”

“什麽都不要再說了!”客人回答,一邊將坐著的椅子往旁邊挪了一些。

斯蒂歐帕轉動著眼睛,看見一張小桌子上放著一個碟子,碟子裏有切好的白麵包,一個小碗裏裝著魚子醬,盤子裏有泡蘑菇,燉鍋裏還有一些什麽東西。最後,在珠寶商遺孀的一個大酒瓶裏還留有一些伏特加,最讓斯蒂歐帕驚訝的是因為溫度低,大酒瓶外麵已經結霜了,但是,這也完全可以理解,酒瓶是放在一個裝滿冰的碗裏的。簡單點說,這些服務都非常到位,並且上來的速度也很快。

陌生人並沒有任憑斯蒂歐帕的驚訝發展到一種病態的程度,他用無比嫻熟的動作為斯蒂歐帕倒上一杯伏特加。

“你呢?”斯蒂歐帕尖聲問道。

“很高興可以奉陪!”

斯蒂歐帕哆哆嗦嗦地把酒杯送到唇邊,這個時候陌生人已經一口飲盡了一杯酒。斯蒂歐帕嚼著魚子醬,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你……要不要也吃點下酒菜?”

“非常感謝,但是我從來不吃下酒菜。”陌生人回答他說,並且又倒了一杯酒。燉鍋揭開來了,隻見裏麵是配有番茄汁的法蘭克福香腸。

這個時候,剛才出現在斯蒂歐帕眼前的令人討厭的綠色火焰消失了,他的話也說得更加清楚了。另外,他又想起了一兩件事情:就是昨天發生在斯卡霍登亞的事情,地點就在速寫作家庫斯陀夫的小別墅裏麵,還是庫斯陀夫將他送上了出租車。斯蒂歐帕甚至還記得是在市政大樓附近攔的車,一起走的還有一個演員,但好像又不是演員……他隨身攜帶一個裝有留聲機的小提包。對,對,對,就是在那個小別墅!一群狗,他記起來了,從留聲機裏一直傳出狗的叫聲。隻是斯蒂歐帕想吻的那個女士令人沒有辦法進行解釋……天知道她是誰……可能她是廣播裏的人,可能也不是……

昨天的記憶開始慢慢變得清晰了,可是現在斯蒂歐帕卻對今天更加感興趣,尤其是忽然出現在他臥室裏的這個陌生人,還隨身攜帶了下酒菜和伏特加,有誰可以解釋清楚這件事就非常不錯了!

“哦,我想你已經回憶起我的名字了吧?”

斯蒂歐帕很無奈地雙手一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的!我感覺,昨天你喝完伏特加之後一定是接著喝了波爾圖葡萄酒!天啊,這麽做可不行啊!”

“我求你了,這件事就你我知道,不要告訴別人!”斯蒂歐帕討好地對那個陌生人說。

“喔,當然,當然!但是對於庫斯陀夫,毋庸贅言,我可無法保證他不會說。”

“如此說來,你認識庫斯陀夫?”

“昨天,在你辦公室我掃了幾眼這個人。但是隻需要向他臉上看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出身不明,喜歡搬弄是非,愛管閑事,而且很善於拍馬屁。”

“非常正確!”斯蒂歐帕心想,並感到非常吃驚,陌生人對庫斯陀夫的描述竟然這樣的精辟、正確和貼切。

的確,昨天的事已經一點一滴地聯係起來了,但是,即便如此,花樣劇院經理的焦慮感仍是無法消除。原因在於昨天的事情中有一個很大的漏洞。無論怎麽說,昨天在辦公室裏麵,斯蒂歐帕壓根兒就沒有見過這個戴貝雷帽的陌生人。

“魔法教授沃蘭德!”看見斯蒂歐帕如此窘狀,客人低聲說,並把一切有條不紊地敘述了一遍。

昨天下午,沃蘭德從國外到達莫斯科,直接就去找了斯蒂歐帕,希望可以在花樣劇院表演節目。斯蒂歐帕致電莫斯科區域娛樂委員會並且最終通過了提議(斯蒂歐帕眨巴著眼睛,臉色蒼白),接著他和沃蘭德教授簽署了七場演出的合同(斯蒂歐帕驚訝得張大了嘴),並且安排沃蘭德第二天上午十點過來商量一些具體的細節問題……因此沃蘭德就來了。沃蘭德到這裏之後,遇到了管家格倫婭,她說自己也剛剛到這裏,還說自己並非是住在主人家裏的管家。格倫婭告訴他說柏遼茲沒有在家裏,假如客人想見斯蒂歐帕先生,可以直接去他臥室裏找他。她說斯蒂歐帕睡覺很死,根本就沒有辦法把他叫醒。當看見斯蒂歐帕沉睡狀態的時候,這個魔法表演家就派遣格倫婭去最近的雜貨店買了伏特加和下酒菜,從藥商那裏買來了冰塊,然後……

“請允許我將錢還給你。”萬分苦惱的斯蒂歐帕一邊尖聲說,一邊用手到處摸索著錢包。

“喔,看你說的!”這個來表演的客人高聲喊道,什麽也不想再聽。

這個時候,伏特加和波爾圖葡萄酒的事情完全可以解釋了,可是斯蒂歐帕看上去依然很可憐:他根本記不起來任何合同,而且他能夠用性命擔保,昨天他根本就沒有見過沃蘭德。是的,庫斯陀夫在,但不是沃蘭德。

“我可以先看看合同嗎?”斯蒂歐帕輕聲地問。

“請過目,請過目……”

斯蒂歐帕看到文件之後馬上驚呆了。所有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首先,是斯蒂歐帕自己的簽名……然後是一張出自財務處長裏姆斯基之手的支票,為藝術家沃蘭德支付十萬盧布。另外,右邊沃蘭德的簽名很清楚地證實他已經接收了這十萬盧布!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不幸的斯蒂歐帕在心裏暗暗忖度,腦袋開始嗡嗡地旋轉起來。難道時自己開始失憶了?好吧,不用再多說了,既然合同已經生效了,那麽任何驚訝的表情都隻會看上去非常不體麵。斯蒂歐帕請求客人讓他可以獨自待一段時間,當客人離開之後,他穿著襪子快速跑到前廳去打電話。去前廳的路途中他朝廚房喊道:

“格倫婭!”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朝位於前廳隔壁的柏遼茲的書房瞄了一眼,一看之下不禁萬分驚訝:他看到門把手上一個巨大的蠟製封印懸在繩子上麵。

“你好!”有人在斯蒂歐帕頭頂上高聲喊道,“這就是我們需要的!”這個時候斯蒂歐帕的思想仿佛是在雙軌軌道上飛馳,如同所有災難來臨的時候人的反應一樣,他的思想隻向著同一個方向鑽,天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這是一些殘暴的事情:黑色貝雷帽、冰涼的伏特加、令人無法相信的合同……除此之外,如果你願意加上的話,還有門上的封印!很清晰地告訴別人柏遼茲做了一些什麽壞事——沒有人會相信,神哪,根本就沒有人會相信!你看,封印在那裏!是的,先生……

這個時候斯蒂歐帕大腦裏麵開始受一些不愉快的思維幹擾,都是有關他近期纏著柏遼茲發表在雜誌上的那篇文章的。我們私下裏說,那篇文章簡直就是垃圾!一文不值。當然稿費也少得可憐……

隻要一想到文章的事,斯蒂歐帕腦海裏就會閃過一些回憶,想起了曾經發生的一些含糊不清的談話。他現在還記得,在四月二十四日的晚上,當時斯蒂歐帕正在和柏遼茲在餐廳裏共進晚餐。當然,那場談話也不能完全說是含糊不清(斯蒂歐帕絕對不會製造那樣的談話),但是當時談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親愛的公民,他絕對有自由不去提及它。在封印一事發生之前,毫無疑問那場談話會被認為是一件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事,但是現在,在發生封印一事之後……

“啊,柏遼茲,柏遼茲!”斯蒂歐帕腦海裏不斷地翻騰著,“一個人可無法經受這樣的事!”

可是斯蒂歐帕的悲傷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他撥通了花樣劇院財務處長裏姆斯基辦公室的電話:現在斯蒂歐帕的處境十分不利:首先,斯蒂歐帕認真地核對外國人給他看的合同的行為,沒準兒會激怒外國人;其次,他和財務處長之間的談話展開得也相當艱難。確實,他總不可以這樣問他:“請告訴我,昨天我和一個魔法教授簽署過十萬盧布的合同嗎?”這可不是什麽高明的問法!

“喂!”裏姆斯基尖刻的聲音從聽筒裏麵傳來,讓人聽了之後非常不舒服。

“你好,裏姆斯基先生,”斯蒂歐帕用很低的聲音說,“我是裏卡赫迪·夫,有一件事……呃……呃……我這……呃……藝術家沃蘭德坐在我這裏……您看……我想問一下,今天晚上……”

“喔,您指的是那個魔法家?”聽筒裏麵傳來裏姆斯基回答的聲音,“海報很快就會做好的!”

“呃——嗯……”斯蒂歐帕聲音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好吧,再見……”

“您很快就會過來是嗎?”裏姆斯基詢問道。

“半個小時。”斯蒂歐帕回答他說。掛了電話之後,他用雙手緊緊抱著發熱的腦袋。啊,到底發生了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定是他的記憶出了什麽問題,公民們,事實是這樣嗎?

但是,繼續待在前廳裏也非常的令人尷尬,斯蒂歐帕快速地製定出一個計劃:無論怎樣先掩蓋一下自己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健忘症。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要設法問問清楚,今晚外國人在花樣劇院想要出演什麽節目,這可是屬於斯蒂歐帕職責範圍之內的事。

斯蒂歐帕轉身離開電話,看到前廳裏立著的那麵鏡子,懶惰的格倫婭有很長時間都沒有擦過那麵鏡子了。鏡子裏開始出現一個奇怪的人,就如同竹竿一樣高,戴著一副夾鼻眼鏡(啊,假如伊萬在那兒就好了!他肯定可以一眼就認出那個人!那個影子轉瞬而過,然後就消失不見了。斯蒂歐帕萬分驚恐地看著大廳,緊接著又一次驚呆了,因為他看見在鏡子裏有一隻肥胖的黑貓也轉瞬而過。

斯蒂歐帕不由得心跳加速,然後跌跌撞撞地走著。

“這到底是怎麽了?”他在心裏暗暗想,“難道我神經錯亂了嗎?這些幻影到底是從哪裏來的?”他十分膽怯地看著前廳,叫道:

“格倫婭!這隻貓怎麽在這裏胡亂竄?這是從哪裏來的貓?那一個人又是怎麽回事?”

“不要著急,斯蒂歐帕,”一個聲音突然回答說,但是不是格倫婭,而是客人從臥室裏傳出來的聲音,“那隻貓是我的,不要緊張。格倫婭現在也不在這裏,我讓她去了沃羅涅什。她總是抱怨說你剝奪了她的假期。”

這些話如此突然並且還荒謬不堪,斯蒂歐帕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他滿心疑慮地小跑著回到臥室,但是剛到門口身體就馬上僵住了。他嚇得汗毛直立,眉頭上不斷地滲出點點汗珠。

客人並不是獨自一個人在臥室的,而是有同伴和他呆在一起:剛剛斯蒂歐帕在前廳裏看到的幻影現在就坐在搖椅上。這時候他已經看得非常清楚:好像羽毛般的山羊胡子,一副夾鼻眼鏡上麵隻有一片鏡片在閃爍著光芒,另一片已經不見了蹤跡。臥室裏還有另外一件很糟的事情:在珠寶商遺孀的長軟椅上麵,一隻巨大的黑貓正在懶洋洋地蜷著,這就是他們的第三個同伴——隻見它一隻爪子端著一杯伏特加,另外一隻爪子握著一把叉子,上麵還叉著一片醃蘑菇。

臥室裏的燈光本來就很微弱,此時此刻在斯蒂歐帕眼裏變得更加的昏暗。“很明顯,這是一個人神經開始錯亂的征兆……”他心裏默默地想著,然後扶住了門柱。

“你看上去十分驚訝,最最親愛的斯蒂歐帕?”沃蘭德詢問著牙齒正在格格發抖的斯蒂歐帕,“這根本就沒有什麽值得驚訝的,他們都是我的跟班。”

這時候黑貓將伏特加一飲而盡。斯蒂歐帕扶住門柱的手漸漸地滑了下去。

“我的這些跟班需要房間,”沃蘭德緊接著說,“這公寓裏存在一個多餘的人。在我們眼裏,這個多餘的人恰恰就是你。”

“他們自己,他們自己!”那個格子衣服的高個子用山羊般的嗓音高聲喊道,用複數來指代斯蒂歐帕,“總之,最近一段時間他們幹了很多卑鄙可惡的勾當——酗酒,利用自己的地位不斷地和女人私通,什麽事都不幹,什麽事也幹不了,因為他們不清楚自己應該做一些什麽,隻會運用花言巧語來蒙騙領導!”

“還乘坐政府的車子!”貓尖叫著,嘴裏嚼著一片蘑菇。

這個時候公寓裏出現了第四個人,也是最後一個人,當時斯蒂歐帕已經完全癱坐在地板上,手毫無力氣,緊緊抓著門柱。

從穿衣鏡裏走出來一個個子矮小但是肩膀寬闊的男人,他頭上戴著一頂圓頂禮帽,一顆獠牙從嘴裏伸出來,使得原本就令人討厭的臉變得更加醜陋可怖。另外,他還長著一頭火紅的頭發。

“總之,”這個新來的人突然插話說,“我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升到經理的,”紅頭發的鼻音變得越來越重,“如果他是經理,那麽我一定就是主教了。”

“你看上去一點都不像主教,阿紮澤勒。”貓在盤子裏堆滿了法蘭克福香腸,低聲說道。

“我的意思是說,”紅頭發轉身麵向沃蘭德,用十分恭敬的口氣,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大人,請允許我將他趕出莫斯科!”

“滾!”貓忽然大叫一聲,毛發筆直地豎了起來。

這個時候斯蒂歐帕感覺周圍的臥室開始旋轉起來,他的頭重重地撞在門柱之上,隨後他開始慢慢地喪失意識,他心想:“我一定是要死了……”

但是他並沒有死。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自己坐在一塊類似石頭的東西上,周圍正有什麽東西不斷地發出噪音。等到他完全睜開眼的時候,這才發現噪音原來是來自大海,並且潮水就在他腳邊翻滾,總之一句話,現在斯蒂歐帕正坐在碼頭的邊沿上,頭頂上是一片湛藍的天空,身後是佇立於群山之上的白色城市。

斯蒂歐帕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這樣的場景之下該做什麽,他雙腿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順著碼頭走到了岸邊。有一個人站在碼頭上,一邊抽煙一邊朝海裏不停地吐著唾沫。他眼神狂亂迷惑地望著斯蒂歐帕,但是終於不再吐唾沫了。

斯蒂歐帕忽然做出以下驚人的事:他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煙民麵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說:

“我求求你,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哪個城市?”

“簡直是莫名其妙!”煙民冷酷無情地回答說。

“我並沒有喝醉,”斯蒂歐帕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道,“我經曆了一些令人迷惑的事情……我病了……現在我在哪裏?這到底是哪個城市?”“哦,是雅爾塔……”斯蒂歐帕驚訝得大口喘氣,並且側身倒了下去,一頭撞在碼頭上那塊發燙的石頭上,然後就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