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棟乳白色破舊的兩層樓房坐落在環形花園大道茂盛的公園深處,漂亮的鐵柵欄將它與人行道分隔開來。大樓前麵的露天平台上鋪著一層瀝青,冬天就會被一層厚厚的雪覆蓋,雪上還插著鏟子。但是當夏天來臨的時候,則蓋上帆布帳篷,搖身一變就變成了最好的夏日餐館。

這棟樓房叫做“格裏鮑耶托夫之家”,聽說,這是因為它最初是屬於作家亞曆山大·塞季維奇·格裏鮑耶托夫的姑媽的。現在是否還屬於她,就沒有辦法考證了。回憶起來,格裏鮑耶托夫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麽擁有房產的姑媽……但是,無論怎樣,房子就是用這個來命名的。更有甚者,一個莫斯科的騙子聲稱,就在這棟樓二樓有柱廊的圓廳裏麵,姑媽曾經躺在沙發上聽著名作家為她朗讀《聰明誤》的選段。但是,又有誰真的知道呢,或許他真讀了,但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重要的是現在這棟房子是屬於莫斯科文聯的,其主席就是出現在牧首湖畔,幾日前不幸遇難的米哈伊爾·亞力克山德羅維奇·柏遼茲。

所有文聯成員中,沒有人稱這棟房子為“格裏鮑耶托夫之家”,大家都非常隨意地叫它“格裏鮑耶托夫”:“昨天我在格裏鮑耶托夫混了兩小時。”“哦,怎麽樣呢?”“可以去雅爾塔一個月。”“太好了!”或者是:“我得去見柏遼茲,今天四點到五點他在格裏鮑耶托夫會見我們……”諸如此類的對話經常可以聽見。

莫斯科文聯設在格裏鮑耶托夫,布置得非常溫馨且舒適,堪稱完美。每一個走進格裏鮑耶托夫的人,最先映入他們眼簾的就是各種各樣的體育俱樂部的通知,緊接著是從樓梯到二樓牆上粘貼的滿滿的照片,不僅有文聯會員個人照,也有團體照。

走上二樓,第一間房門上粘貼著標牌:“釣魚和休閑區”,旁邊還會附有一張鯉魚咬鉤的圖片。

第二間房門上的標語讓人很難理解:“一日創作,請向斯普麗茲娜婭申請。”

第三間房門上寫的字非常簡單,但是根本讓人無法理解:“伯雷基諾”。再往前走幾步,姑媽房間裏的桃木門上寫著十分混亂的文字:“和波可列夫金娜簽約文件”“出納”“速寫作家的私人會計”,如若是偶然來訪的訪客,壓根兒就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讀……

有一扇門前隊伍排得是最長的,從樓上一直排到樓下傳達室。門上寫著“房屋問詢”,幾乎每秒鍾都能看見有人從那兒進進出出。

“房屋問詢”再往前走一段距離,牆上貼著一張華麗的海報,上麵畫著懸崖,頂峰上有一個披著鬥篷,扛著來福槍的騎兵。懸崖下麵有幾棵棕櫚樹和一個大大的露天涼台,一個留著劉海的年輕男子正坐在涼台上,炯炯有神的雙眼向上望去,手中緊緊握著自來水筆。海報上寫著:“全程創作假期。為期兩周(短篇小說/中篇小說)至一年(長篇小說/三部曲)。地點:雅爾塔、蘇克一蘇墓地、波羅沃耶、齊希吉裏、馬欣紮烏裏、列寧格勒(冬官)。”這扇門前也排著一列隊伍,但不是很長,大概有一百五十人。

接著,穿過格裏鮑耶托夫房屋神奇瑰麗、迂回曲折的通道,就會看到“莫斯科文聯執行委員會”“第二、三、四、五號出納處”“編輯部”“莫斯科文聯主席”“台球室”等各式各樣的附屬機構,還將看到傳說中姑媽聽天才外甥朗誦喜劇的圓廳。

任何一個來到格裏鮑耶托夫的訪客,除非他完全是個白癡,都會馬上就發現:莫斯科文聯成員,這些幸運兒,生活過得簡直是太美好了!訪客們會開始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陰暗的嫉妒心的折磨,然後會痛罵上天沒有賦予他們與生俱來的文學天賦。缺少文學天賦,對於擁有莫斯科文聯的會員卡的事情,自然是想都不用想的。文聯成員棕色的會員卡散發出高貴享受的味道,鑲著燙金寬邊,在整個莫斯科都是遠近聞名的。

誰會為嫉妒心進行辯護呢?雖然嫉妒屬於最齷齪的一種情感,但是也應該身臨其境為來訪者考慮一下。他們在樓上所見到的場景並非全部,而且遠非全部。姑媽家房子有一整層樓是用來開餐館的——真是絕妙的餐館!大家普遍認為它是莫斯科所有餐館中最好的一家,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為餐館有兩個巨大的大廳,有著漆成紫色、雕有駿馬的拱形天花板,不僅僅因為每張桌上都擺有帶燈罩的燈,也不僅僅因為這個地方不是街上每個人都有資格進來的。說它最好,不僅僅是因為這些,而且還因為格裏鮑耶托夫的食物味道鮮美,價格公道實惠,質量勝過莫斯科任何一家餐館,而且壓根兒花不了多少錢。

所以也沒有什麽可奇怪的,在格裏鮑耶托夫鐵柵欄附近,作者就曾經親耳聽到如下的談話:

“您今天在哪裏用餐,阿姆弗洛斯基?”

“瞧您這問題問的!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這裏,親愛的福卡!阿基伯德維奇偷偷告訴我,今天有現點的紅燜鱸魚,那口味叫一個絕!”

“你可真會過日子啊,阿姆弗洛斯基!”福卡骨瘦如柴,身體憔悴,脖子上長著一個大大的膿包。他歎了一口氣,回答紅光滿麵、紅唇金發的詩人阿姆弗洛斯基說。

“我沒其他的本事,”阿姆弗洛斯基爭辯,“就隻是想活得像個人樣罷了。福卡,你可能會說,鱸魚在劇場酒店也可以吃上。但是劇場酒店裏的鱸魚要十三盧布還要另外再加十五銅板,而且,我可沒有辦法保證,沒準兒就和從劇場大廳裏第一個衝出來的年輕人裝個滿懷,迎麵撞上他手裏的葡萄酒。不行,我絕對不會去劇場酒店,”美食家阿姆弗洛斯基的聲音整個林蔭大道都可以聽到,“你不要妄圖說服我,福卡!”

“我沒有想要說服你,阿姆弗洛斯基,”福卡尖著嗓子說,“但是也可以在家吃啊。”

“非常感謝,”阿姆弗洛斯基十分得意地說,“但我現在可以想象你太太在家裏普普通通的廚房用燉鍋燜鱸魚!哈哈哈!……再見,福卡!”說完阿姆弗洛斯基就哼著小調,徑直向著帳篷底下的走廊走去。

啊,是的!……是,到時間了!……上一輩的莫斯科人都會記得著名的格裏鮑耶托夫!現點的燜魚!並且價格實惠,親愛的阿姆弗洛斯基!鱘魚如何?盛放在銀鍋裏的鱘魚,配上蝦段和新鮮魚子?用小碟子盛裝的雞蛋香菇泥? 喜歡無骨魚柳嗎?配上塊菌?熱那亞風味的鵪鶉!隻要九塊五!還有爵士樂隊演奏和禮貌的服務!七月,當全家都在鄉下的時候,你因緊急的公務獨自一人待在城裏——此時在走廊裏,布滿葡萄藤的影子下麵,幹幹淨淨的桌布熠熠生輝,在那擺上一碗菜湯怎麽樣?你記得嗎,阿姆弗洛斯基?不必問!我早就已經從你的嘴上看出來了,你還記得。絕妙的白鮭、鱸魚!到時令才有的沙錐、田鷸、鵪鶉和蠣鷸,在你喉嚨裏咕隆隆作響的涼爽礦泉水如何?但是夠了,我們現在已經走題了,讀者!請仔細地聽我說!

柏遼茲在牧首湖畔遇難地那個晚上,十點半鍾,格裏鮑耶托夫二樓隻有一間屋子還亮著燈。十二位作家正聚集在那裏,無精打采地等待柏遼茲前來主持會議。

這是莫斯科文聯執委會的辦公室,作家們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幹脆就坐在桌子上,還有兩個已經坐到了窗沿上,所有人都艱難的忍受著高溫的煎熬。開著的窗戶連一絲風也沒有吹進來,此刻瀝青路上白天吸收的熱量全都都釋放了出來,很明顯即使是夜晚也無法讓人舒坦。從姑媽房子裏的地下室飄來一陣陣洋蔥的氣味,廚房裏的人仍然在忙碌著,作家們口渴難忍,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各個都是惱怒萬分。

純文學作家別斯庫德尼科夫——一個沉默寡言、穿著體麵的男人,眼神一時專注一時迷離——他從口袋裏掏出手表,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別斯庫德尼科夫用手指敲擊著表麵,拿給坐在身旁桌上的詩人德武勃拉茨基看,出於無聊,詩人穿著黃色橡膠鞋的雙腳始終在晃來晃去。

“到底是怎麽回事?”德武勃拉茨基不滿的抱怨著。

“那老弟一定是在克利亞濟馬河有事給耽擱了!”傳來涅普列緬諾娃響亮的應答聲。此人是莫斯科某商人的遺孤,後來成長為一個作家,以“航海家喬治”為筆名寫一些有關海戰的故事。

“抱歉!”通俗故事家紮格裏沃夫直言不諱,“我個人感覺應該去陽台上喝杯茶,這樣總比在這忍受無盡的悶熱要好,會議是定在十點開始的,對吧?”

“現在克利亞濟馬河真的不錯,夜鶯已經開始歌唱。我在度假村工作效率是最好的,尤其是春天的時候。”

航海家喬治的話深深刺痛了所有在場的人,因為克利亞濟馬河的伯雷基諾是作家們的度假勝地,那個地方讓每個人都眼紅:

“我妻子一直患有甲狀腺腫大,為了讓她能夠進入這樣的天堂療養,我已經預交了三年錢,但是最後全打了水漂。”小說家波普裏金無比痛恨地挖苦說。

“有人很幸運,有人則很不幸。”坐在窗台上的評論家阿巴布科夫喃喃地說道。

航海家喬治小眼睛閃爍著喜悅的光芒,用她那女低音溫和地回答說:“我們沒有必要嫉妒,同誌們。度假村一共有二十二間房間,還會再蓋七間,而我們文聯會員數量達三千。”

“是三千一百一十一。”角落裏有人小聲地糾正。

“因此你們想想,”航海家繼續說,“還能怎麽辦?理所當然,我們當中最有才華的人才能得到房間……”

“是大部分人!”編劇家格魯克哈耶夫適時地插話進來說。

別斯庫德尼科夫假裝打了一個哈欠,然後走出了房間。

“伯雷基諾他一個人就擁有五間房。”格魯克哈耶夫衝著他背影說道。

“拉夫洛維奇有六間,”丹尼斯金喊出聲音來,“餐廳裏全部都鑲上了椽木!”

“呃,眼下這件事不是什麽問題,”阿巴布科夫又低聲說,“問題是現在都已經十一點半了。”

人群忽然一陣**,好像是在謀劃一場叛亂。他們開始往令人憤恨的伯雷基諾打電話,但是撥錯了房間,他們打給了拉夫洛維奇,從那裏得知拉夫洛維奇已經去了河邊,於是作家們更加不知所措了。他們順手撥了分機930號,打給文學委員會,那裏當然也沒有人。

“柏遼茲應該打個電話回來!”丹尼斯金、格魯克哈耶夫和昆特齊不滿地喊道。

啊,即使他們喊那也是白費力氣:柏遼茲根本就不可能往任何地方打電話了。在離格裏鮑耶托夫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房間,幾隻千瓦的燈泡將房間照得如同白晝一般,三張鋅製的桌子上放著不久之前還屬於柏遼茲的東西。

第一張桌子上是**的身子,血跡已經擦幹,一條胳膊已經被軋斷,胸膛壓癟了;第二張桌上放著腦袋,門牙已經掉了,無神的雙眼依然睜著,似乎毫不懼怕刺眼的燈光;第三張桌上是一疊粘有血跡的破衣服。

在無頭屍體旁邊站立著的是法醫教授、病理學家和解剖學家、偵查員代表,還有柏遼茲在莫斯科文聯的助手——作家澤爾迪賓,他原本守在生病的妻子身邊,偵查員剛剛一個電話把他從妻子身邊叫走了。

汽車把澤爾迪賓接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在他與偵查員會合之後,兩人一起去了死者的公寓,接著封鎖了死者的房子,然後又一起去了停屍房。

此時此刻,這些人站在屍體附近,正在爭論不休,最好應該做些什麽:是應該把斷頭縫在脖子上,還是應該拿一塊舒適的黑布從上到下完全地蓋住屍體,然後在安放在格裏鮑耶托夫大廳?

的確,柏遼茲沒有辦法往任何地方打電話,丹尼斯金、格魯克哈耶夫、昆特以及別斯庫德尼科夫早就已經憤怒到極點了,一刻不停地大喊大叫,但最後一切都無濟於事。子夜時分,十二位作家全部下樓走向餐館。作家們在心裏暗自埋怨柏遼茲,因為這個時候涼台上已經座無虛席,他們別無選擇,必須待在雖然裝飾漂亮但是空氣沉悶的大廳裏。

午夜十二點整,從最前麵大廳裏忽然傳出一陣陣劈裏啪啦、叮叮當當的聲音,仿佛有什麽潑灑在地上,而且還在不停地跳躍。與此同時,隻聽一個男高音和著音樂伴奏用絕望的聲音大喊:“哈利路亞!”遠近聞名的格裏鮑耶托夫爵士樂隊開始演奏了。每個人布滿汗水的臉開始變得生動活潑,天花板上的駿馬也好像有了生命一般,燈光變得更亮了。兩個大廳裏的人如同掙脫了鐐銬,突然之間翩翩起舞,涼台上的人也跟隨著他們開始跳舞。

格魯克哈耶夫和女詩人塔瑪雅一起跳,昆特高興地跳著,小說家朱科波夫和穿黃裙子的女電影演員一起跳。德拉貢斯基快樂地跳著,切達克奇跳著,個子不高的丹尼斯金和肥胖的航海家喬治跳,漂亮的建築家謝美金娜·高爾和穿白色帆布褲的陌生人摟得非常親密地在跳,當地人和被邀請的客人一起跳,莫斯科人和外地人人一起跳。每個人都在跳:從克倫斯塔德特來的作家約翰在跳,來自羅斯托夫、臉頰上有塊青色斑的維特婭·庫夫提克在跳,他看上去就好像是舞台指揮一般,還有莫斯科詩歌界最出名的代表人物——帕博諾夫、布拉斯夫斯基、斯維特金、斯馬契斯迪克和布茲迪亞克,他們都在跳。跳舞的人群中還有一群不知從事什麽工作的年輕人,他們梳著平頭,肩上墊著棉花墊;另外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胡子上沾著一片綠洋蔥,和他一起跳舞的是個患有貧血、看上去病歪歪的姑娘,身上穿著一件已經揉得皺皺巴巴的橘黃色連衣裙。

侍者們汗流浹背,端著滿是泡沫的大杯啤酒高舉過頭頂,他們嗓音沙啞,凶巴巴地大嚷道:“麻煩大家讓一下!”

不知道從哪裏的揚聲器裏傳來命令聲:“一份卡斯基!兩份祖布洛夫卡斯!夥計們,大杯端上來!”男高音此時此刻已經不再是唱,而是在嚎叫:“哈利路亞!”洗碗工沿著斜槽將盤子送進廚房,發出劈裏啪啦的撞擊聲,但是,樂隊中敲打金鈸的聲音偶爾還蓋過了它。總之一句話——這裏簡直就是地獄。

午夜時分,一個幽靈出現在這個地獄裏。隻見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眉清目秀的美男子走上陽台,居高臨下地環視著這片被自己統領的土地。據一些神秘主義者稱,英俊男子所穿的並非燕尾服,而是在腰上係上寬皮帶,皮帶上另外還別上兩把槍,烏黑的頭發用一根紅色絲帶紮起來。他率領著一艘雙桅船在加勒比海上馳騁,船頭懸掛著一麵黑色死亡旗,上麵畫著骷髏和白骨。

但是不對,不對!這些都是騙人的神秘主義者在故作玄虛。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加勒比海,根本就沒有亡命的海盜在海上航行,沒有輕巡洋艦在追逐他們,更沒有冒著滾滾濃煙的大炮在海麵上飛過,一切全都是不存在的!眼前隻有病病怏怏的菩提樹,隻有鐵柵欄,隻有柵欄外的林蔭大道……碗裏的冰已經開始融化了,現在可以看見隔壁桌的客人布滿血絲、瞪得如同牛眼一般大的眼睛,你非常害怕,害怕……哦,諸神啊,各位神明啊,毒藥,請給我拿毒藥來!……

忽然不知從哪張桌上傳來一個聲音:“柏遼茲!”爵士樂隊立即就停止樂演奏,就如同被誰揍了一拳,一瞬間一切都變得安靜下來。“什麽,什麽,什麽,什麽?”“柏遼茲!”他們開始跳躍起來,大喊著……

是的,柏遼茲的消息忽然傳來,大家全體都陷入悲哀之中。有人思索著,哭喊著,說有必要馬上在現場起草一份電報,然後火速發出去。

但是,發什麽電報,我們可能會問,送到哪裏?為什麽要發電報?更重要的是,發到哪裏?對於柏遼茲來說,這個時候他禿禿腦袋已經被解剖學家拿在戴手套的手裏,脖子正被教授用針穿過,電報對他來說有什麽用?他死了,永遠不再需要電報了,所有一切都結束了,就不要再給電信事業增加負擔了吧。

是的,他死了,死了……但是,我們,我們仍然活著!

是的,人群開始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但是這種悲痛隻持續了片刻,然後立即消失了,有人走回自己的桌旁——開始僅僅是偷偷摸摸地喝了幾口伏特加,咬了幾口食物,後來漸漸地大大方方的進行了。是的,誰願意白白浪費鮮美的雞肉餅?浪費這些食物就能幫助柏遼茲嗎?靠挨餓嗎?無論怎樣,我們都還活著!

順理成章的,大鋼琴鎖上了,爵士樂隊散了,幾位記者趕到辦公室寫訃告。此時澤爾迪賓已經從停屍房回來了,他走進了死者位於二樓的辦公室,有傳聞說他將會接替柏遼茲的位子。澤爾迪賓從餐館裏召集了委員會的十二個成員,在柏遼茲辦公室召開了一場緊急會議,討論了幾個迫在眉睫的問題。例如說:應該布置格裏鮑耶托夫的圓柱大廳,如何將遺體從停屍房運回大廳,以及如何對公眾開放等所有與這件悲慘事故相關的事宜。

餐館裏的人依然在過著舒適的夜生活,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夜生活會持續到第二天淩晨四點。比起柏遼茲遇難的消息,這件事更令餐館裏的客人震驚。

第一個受到驚嚇的是在格裏鮑耶托夫門口看守的馬車車夫。隻聽站在車廂上的車夫大聲喊道:“嗨!快看啊!”

天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縷亮光,忽忽閃閃地從鐵柵欄邊向陽台靠近。坐在桌旁的人站起身來朝著那邊看,看見一個白色鬼影隨著亮光正朝餐館奔過來。當鬼影直奔柵欄而來的時候,桌邊的每個人都被嚇傻了,手裏的叉子還在叉著大塊的鱘魚,但是眼睛都瞪大了。守門人正走出餐館更衣室想到院子裏抽煙,他將煙踩滅,希望可以攔住鬼影不讓它進餐館,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沒那樣做,他隻是停下腳步,傻傻地看著,笑著。

鬼影從柵欄的縫隙中鑽過去,暢通無阻地一路走到陽台。這個時候大家才看清楚根本沒有什麽鬼,那是著名詩人——伊萬·尼古拉伊維奇·龐尼勒夫。

隻見伊萬光著腳,身上穿著破爛的白色托爾斯泰式襯衫,胸前用別針別著一幅神像,也不知道是哪位聖人的,下身穿著白色條紋襯褲,手裏拿著一支已經點燃的婚禮用的喜燭,右邊臉頰被劃破了。這時候的陽台一片寂靜,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隻見目瞪口呆的侍者手中的杯子歪倒了,啤酒頓時就流到了地板上。

詩人伊萬將喜燭高高地舉過頭頂,大聲說:

“嗨!朋友們!”說完他朝著最近的一張桌子底下看了幾眼,惡狠狠地喊:“沒有,他不在那裏!”

這個時候響起兩個聲音,一個是無比低沉的聲音,惡毒地說:“完了,他肯定是精神錯亂。”

另一個是女人的聲音,惶恐地說:“警察怎麽會讓他這樣子走在大街上?”

伊萬聽見之後,回答說:“有兩次他們都想要逮捕我,一次在斯卡特尼,另外一次在布朗那亞,但是兩次我從籬笆上跳過去了,你們看,我的臉被劃傷了。”說完伊萬舉起蠟燭,大喊:“文學界的兄弟們!”他暗啞的嗓音即刻變得鏗鏘有力,“大家聽我說!他已經出現了。必須馬上抓住他,要不然將造成無法估量的傷害!”

“什麽?什麽?他說什麽?到底是誰出現了?”詢問的聲音混亂的從四麵八方傳來。

“顧問,”伊萬回答,“就是那個顧問剛才在牧首湖畔謀殺了柏遼茲。”

“抱歉,抱歉,請說清楚一些,”伊萬耳邊響起一個很輕柔的聲音,“請告訴我,你說‘謀殺’是什麽意思?到底是誰謀殺的?”

“外國顧問,教授,間諜!”伊萬一邊說著,一邊四下查看。

“那他叫什麽名字?”伊萬耳邊又響起了那個無比溫柔的聲音。

“這個嘛——他的名字!”伊萬焦急得快要哭出聲了,“如果我知道他的名字該有多好!我沒有看清楚他訪問卡上的名字……我隻記得第一個字母是‘B’,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是‘B’!什麽姓是‘B’開頭呢?”伊萬撫摸著自己的額頭自問自答,忽然開始喃喃自語:“維、威、瓦……伍…·一沃……沃旭納?瓦格納?維納?維格納?文特? 由於緊張,伊萬腦袋上的頭發也開始跟著顫動。

“伍爾芙?”有個女人同情地喊了出聲。

伊萬頓時就大發雷霆。

“蠢貨!”他高喊道,用目光尋找那個說話的女人,“和伍爾芙有什麽關係?壓根兒就不該怪到伍爾芙身上!沃、瓦……不,靠這樣我沒有辦法記起來!公民們,應該這麽辦,馬上報警,讓警察派五輛配有機關槍的摩托車過來將教授逮捕。還有別忘了告訴警察,教授還有兩個同夥:一個穿格子衣服的高個子,戴著一副奇怪的夾鼻眼鏡,還有一隻公貓,又黑又肥……同時我會對格裏鮑耶托夫進行徹底的搜查,我有強烈的直覺,他一定在這裏!”

伊萬變得惶恐不安,一把推開身邊的人,晃動著蠟燭,燭油都灑到了自己身上,他在桌子底下仔細的搜查著。這個時候有人說:“請醫生來!”於是,很快的,一個人就出現在伊萬麵前。這個人麵容和藹,麵色紅潤,看上去營養充足。他胡子刮得特別幹淨,戴著一副牛角邊框眼鏡。

“伊萬同誌,”這個人客氣地說,“請平靜一下!您一定是因為我們敬愛的米哈伊爾·亞力克山德羅維奇,喔,不,我們就稱呼他為柏遼茲,因為他的不幸遇難而感到痛苦不安的。我們非常理解您的這種心情,但是現在您需要休息。同誌們會立刻把您送回家,安排您上床休息,您睡一覺就會忘記……”

“你,”伊萬幹脆打斷他的話,咧開嘴笑著說,“必須把教授抓起來,難道你沒有明白嗎?你跑來和我瞎扯什麽!白癡!”

“請原諒,伊萬同誌!……”那人臉色漲得通紅,不斷向後退縮著,現在他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卷入了這件事。

“不,我會原諒所有的人,但偏偏就是不能原諒你。”伊萬低聲恨恨地說。

隻見他臉上抽搐幾下,迅速把蠟燭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掄起巴掌,狠狠地給了剛剛那人一個耳光。

這個時候人們才想起來應該抓住伊萬,他們蜂擁而上。伊萬的蠟燭熄滅了,臉上的眼鏡也掉下來,被眾人踩得粉碎。隻聽見伊萬瘋狂地怒吼一聲,就連林蔭大道上都能聽到,然後他開始進行自我防衛。桌上的盤子劈裏啪啦地摔下來,女人們發出陣陣尖叫。

此時此刻侍者正忙著用餐巾綁住詩人伊萬,在更衣室裏麵——當年的雙桅船船長正在和看門人談話。

“難道你沒有發現他隻穿著短褲嗎?”阿基波德維奇,這個當年雙桅船上的海盜語氣冰冷地問。

“可是,阿基波德維奇,”看門人小心翼翼地進行著辯解,“他是莫斯科文聯會員,我怎麽可以攔住他不讓他進來呢?”

“難道你沒有看見他隻穿著短褲嗎?”海盜又質問一遍。

“請原諒,阿基波德維奇,”看門人苦苦哀求,臉都急紅了,“但是我能做什麽呢?我明白,女士們都坐在陽台上。”

“這和女士們沒有關係,女士們對此並不介意,”海盜凶狠的目光冒出陣陣怒火,簡直是想要將看門人燒成灰燼,“這和警察有關!隻有在一種情況下,穿著內衣的人才可以在莫斯科大街上行走,那就是由警察押著,而且隻可以去一個地方——警察局!而你作為一個看門人,應該很清楚一旦看見這樣的人,就必須毫不遲疑地吹響警哨。現在你聽見了嗎?你聽見現在陽台上發生什麽事了嗎?”

快要被逼瘋的看門人聽見從陽台上傳來陣陣叫罵聲、盤子摔碎的聲音和女人的尖叫聲。

“那麽,關於此事應該怎樣處罰你?”海盜問。

看門人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眼睛變得死灰一樣無神,仿佛看見海盜黑色的頭發梳成分頭,用一根火紅的綢帶紮了起來,襯衫和燕尾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皮帶,皮帶上別著手槍。看門人想象自己被吊在雙桅船的帆上,似乎看見自己舌頭伸出來,腦袋毫無生氣地耷拉在肩膀上,甚至他還聽見波浪拍打著自己身體的聲音。看門人頓時就膝蓋發軟,他已經站不住了。不過此時海盜見他可憐,已經不再用那灼人的目光緊盯著他了。

“注意點,尼科萊,下不為例!我們餐館可不需要這樣的看門人,還是去找份牧師助手的工作吧。”說完這些,船長準確、迅速、清晰地下達命令:

“去把點心房的潘特雷叫過來。找警察寫書麵材料,叫輛車!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吹警哨!” ‘

一刻鍾之後,所有無比恐懼的民眾,包括餐館裏的、林蔭大道上的以及房屋窗戶裏的人都向餐館花園裏麵望去,隻見潘特雷、看門人、警察、詩人流金像綁洋娃娃一樣綁著一個年輕人走出格裏鮑耶托夫的大門。年輕人滿麵淚痕,對著流金瘋狂地吐唾沫,整個林蔭大道都能聽到他的怒吼聲:“你這個兔崽子!你這個兔崽子!……”

滿臉怨恨的卡車司機發動著汽車。旁邊的馬車車夫飛身上馬,用紫色的韁繩朝馬臀抽了一鞭,然後大聲招呼:“省點錢坐我的車吧!我以前載客去過精神病院!”

周圍的人群亂嗡嗡地討論著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事。總之,無非就是在散播低俗下流、卑鄙惡毒的謠言,直到卡車載著不幸的伊萬、警察、潘特雷和流金離開了格裏鮑耶托夫後,謠言才漸漸平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