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無形,自由飛翔!我身無形,自由飛翔!瑪格麗特順著自己門前的小巷飛了一會兒以後,來到了和它垂直相交的另外一條小巷上。這是一條仿佛從裏到外打了很多補丁,彎曲而又無比漫長的小巷,開著一家論杯出售散裝煤油和小瓶殺蟲劑的門麵歪歪斜斜的煤油鋪子。她一瞬間就飛過去了,接著她就明白了,雖然她是完全自由和無形的,但是她也得在盡情享樂中略微保持理智。幸好她奇跡般地停了一下,才沒有當街撞死在街角那盞破舊歪斜的路燈上。瑪格麗特繞過路燈,將刷子握得更緊了,飛得比剛才慢了一些,留神觀察著電線和橫伸在人行道上方的各種招牌。
第三條小巷徑直通向阿爾巴特街。到了這兒,她早就已經對飛刷操控自如,她了解到隻要手腳輕輕碰一下,飛刷就會聽從她的吩咐,了解在城市上空飛翔的時候需要極其小心,不能太過性急。另外,到了這條小巷,她已經非常清楚,行人看不到她這個正在飛翔的魔女。誰都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人大喊:“看啊,看啊!”沒有被嚇得到處躲閃,沒有人尖叫,沒有人暈倒,更沒有人沒有古怪地狂笑。
瑪格麗特靜靜地地飛著,非常慢,也非常低,一般都是保持在兩層樓的高度。雖然這樣慢慢飛著,在通往燈火輝煌的阿爾巴特街的出口處,她還是一不小心將肩膀撞到了畫著一支箭的燈光圓盤上。這使得瑪格麗特極其惱火。她勒住十分馴服的飛刷,飛到邊上,然後忽然衝向圓盤,將刷柄一掃,即刻把圓盤砸得粉碎。碎片嘩啦啦掉到地上去,嚇得行人連忙閃開,不知道哪裏還響起了警笛聲。瑪格麗特做了這件根本就沒有必要做的事情,放聲狂笑起來。“到了阿爾巴特街,應該更加小心,”瑪格麗特心想,“這地方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你鬧都鬧不清楚。”她開始在電線之間左右穿行。瑪格麗特身體之下,奔跑著無軌電車,公共汽車以及轎車,兩邊的人行道上,正如同瑪格麗特從上麵看到的一樣,流淌著帽子的河流。這帽子河又分出很多支流,流進夜間商店燈火通明的大嘴。“唉,真是亂到家了!”瑪格麗特氣呼呼地琢磨著,“就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她越過阿爾巴特街,略微升高一些,到了四樓左右的高度,然後從街角劇院大樓光輝燦爛的霓虹燈旁飛過,進入一條高樓林立的小巷之內。高樓的窗戶全都敞開著,到處都傳出無線電播放的音樂。由於好奇,瑪格麗特朝一扇窗戶裏瞄了一眼。她看見一間廚房,兩隻煤油爐正在灶台上噝噝作響,邊上站著兩個手握勺子的女人,她們正在那裏吵架。
“上完廁所應該隨手關燈,我告訴您,彼拉蓋婭·彼得羅夫娜,”那個把鍋子燒得熱氣沸騰的女人說,“否則,我們隻好打報告請您搬家了!”
“您也挺不錯啊,”另一個回答。
“你們兩個都挺不錯,”瑪格麗特幾乎是脫口而出,越過窗台鑽進了廚房。兩個吵架的女人一起朝聲音轉過身去,手握著肮髒的勺子愣在那裏。瑪格麗特無比小心地從她們中間伸過手去,轉動兩個煤油爐的開關,將爐子熄滅了。兩個女人都“啊”的一聲,張大了嘴巴。瑪格麗特已經在廚房裏呆煩了,接著又向窗外的小巷飛去。
小巷盡頭,她的注意力被一幢看起來是剛剛竣工的八層豪華公寓吸引住了。瑪格麗特開始降落,落地之後,發現公寓正麵貼著黑色大理石,大門十分寬敞,大門玻璃後麵透出門衛鑲金線的製帽和光亮的紐扣。大門上方刻著一排金色大字:“戲文公寓”。
瑪格麗特眯縫著眼睛看著公寓名稱,怎麽都捉摸不出“戲文”兩字到底表示什麽。因此瑪格麗特將刷子夾到腋下,推開門進去,無意中玻璃門撞到了一臉驚異的門衛。她看見電梯邊上的牆上有一塊巨大的黑色標牌,上麵用白字標注著單元號碼和住戶姓名。標牌頂端用顯眼的字體寫著幾個大字:“戲劇家文學家公寓”,瑪格麗特不由得發出一聲猛獸般的哀號。她騰空而起,貪婪地讀著標牌上的姓名:胡思托夫、德烏勃拉特斯基、克萬特、別斯庫德尼科夫、拉通斯基……
“拉通斯基!”瑪格麗特高聲尖叫起來,“拉通斯基!是的,這不就是他嗎!就是他毀掉了大師。”
大門邊上的門衛詫異極了,睜大眼睛,甚至蹦蹦跳跳地盯著黑色標牌,努力想捉摸個明白:為什麽這住戶名牌會連連怪叫。這個時候,瑪格麗特已經飛身上樓,一邊還在欣喜地重複著:
“拉通斯基,84號!拉通斯基,84號……”
看,左麵——82號,右麵——83號,還要上去,左麵——84號。到了。看,還有名片:“奧·拉通斯基。”
瑪格麗特跳下飛刷,發熱的腳板踩在冰涼的水磨石梯台上非常舒服。瑪格麗特按響了門鈴,一次,兩次,但是沒人來開門。瑪格麗特不死心,又使勁按了按門鈴,這一次就連她自己都已經聽見了拉通斯基屋裏響起的喧鬧鈴聲。是的,八樓84單元的住戶到死都應該感謝故世的柏遼茲,由於莫文協主席被有軌電車軋死,治喪委員會會議正好定在今天晚上召開。評論家拉通斯基可以說是吉星高照。這顆吉星使他逃避掉了這個星期五開始就已經變成魔女的瑪格麗特!
沒有人來開門。因此瑪格麗特飛身下樓,數著樓層到了底下直衝到街上。她抬起頭,從外麵數清樓層,接著又檢查了一遍,心裏估算著哪些是拉通斯基家的窗戶。沒有疑問,八樓,公寓角上那五扇黑洞洞的窗戶就是了。確定之後,瑪格麗特飛騰而起,幾秒鍾之後就從敞開的窗戶飛進一個烏黑的房間裏麵,屋內隻有地上灑著一道銀色的月光。瑪格麗特沿著這道月光跑去,摸到了開關。一分鍾之後,每一個房間都亮起了電燈。飛刷靠在牆角上。瑪格麗特檢查確認屋裏沒人之後,將大門打開,檢查門口是否有那張名片,名片確實掛在那裏。瑪格麗特找到了她一直都想要找到的地方。
是的,據別人說,直到今天評論家拉通斯基一想起這個可怕的夜晚還臉色煞白,一提起柏遼茲的名字仍然是心懷感激。真的想象不到那天夜晚原本可能發生一樁多麽慘烈的刑事案件——瑪格麗特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握著一把沉重的鐵錘。
**的隱身飛人努力克製自己,說服自己,複仇的焦慮使她兩手不住發抖。留神看準之後,瑪格麗特衝著鋼琴琴鍵上一錘砸去,刹那間所有房間響起一聲淒厲的鳴叫聲。無辜的貝克牌小鋼琴瘋狂喊叫。琴鍵塌陷下去了,骨製的鍵麵到處亂飛。鋼琴咆哮,悲鳴,嗚咽,哀號。如同一聲槍響,鋥亮的鋼琴三角蓋板在鐵錘的擊打下變得四分五裂。瑪格麗特大口喘著粗氣,用盡全身力氣用鐵錘拉斷和攪亂琴弦。最後她終於累了,離開鋼琴,跌坐在圈椅上,想略微歇口氣。
浴室裏流水嘩嘩地響,廚房裏也是同樣的情況。“仿佛已經漫到地板上了,”瑪格麗特想,接著自言自語地說:
“不要這麽舒舒服服地坐著。”
廚房裏的水已經流進走廊。瑪格麗特光著腳在水裏踩著,把一桶桶水從廚房裏麵提到評論家的書房,然後倒進寫字台抽屜。接著,她用鐵錘砸碎書櫃的玻璃門,轉過身去衝進了臥室。她將鏡子衣櫃砸碎,從裏麵拽出評論家的衣服,將它們全部都浸入浴缸。然後又把從書房拿來的滿滿一瓶墨水澆在臥室那張柔軟舒適的雙人**。她實施的各種破壞活動使她非常痛快,但是同時她又覺得還不泄恨。所以到最後她就開始見到什麽砸什麽。在放鋼琴的房間裏,她砸了幾盆無花果。還沒有砸完,她又回到臥室,用菜刀將床單割破,砸碎了鏡框。她沒有疲勞的感覺,僅僅感覺汗水不停地從她身上往下滴。
這個時候,拉通斯基樓下,82號,戲劇家克萬特的女仆正在廚房裏麵喝茶。樓上傳來的摔打聲、奔跑聲以及碎裂聲使她無比納悶。她朝著天花板抬起頭看,忽然發現雪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塊逐漸變成了死人一樣的青灰色,她眼睜睜地盯著它慢慢擴大,看著它忽然滲出許多水珠。大概有兩分鍾的時間,女仆就這樣一直呆坐著,感覺莫名其妙。直到天花板上真的開始下起雨來,滴滴嗒嗒滴在地板上,她才驚訝地跳起來,在雨水下麵放了一隻臉盆。這當然沒有任何用處,因為雨區不斷擴大,已經殃及到煤氣灶和餐具桌。因此克萬特的女仆一聲尖叫,從房間裏跑到樓梯之上,緊接著,拉通斯基家的門鈴便不停地響了起來。
“門鈴響了,應該走了,”瑪格麗特心想。她縱身騎上飛刷,耳朵裏已經開始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鎖孔裏拚命叫喚:
“開門,快開門!杜霞,快點開門! 是不是你們家漏水啦?把我們都給淹了。”
瑪格麗特飛起一米多高,一錘狠狠地砸向水晶吊燈。兩個燈泡一下子就被打破了,水晶燈墜散開落地。鎖孔裏的喊聲停下來了,接著傳來下樓梯的腳步聲。瑪格麗特漂浮到窗外,轉身又是一錘,朝著窗玻璃狠命砸去。玻璃一聲啜泣,碎片就開始像瀑布一般沿著大理石牆麵直流直下。瑪格麗特又朝著另一扇窗戶飛去。樓底下,遠遠的人行道上,行人忽然奔跑起來,停放在門口的兩輛轎車,其中一輛按起喇叭,而一輛則開走了。砸完拉通斯基家的玻璃,瑪格麗特又飛到隔壁另外一戶人家的窗前。鐵錘越砸越快,越砸越猛,玻璃的破碎聲和墜落聲響遍整條小巷。從一號門裏跑出一個門衛,朝著上邊看了看,稍微猶豫了一下。很明顯,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辦,隨後他把哨子塞進嘴裏死命吹了起來。這哨聲使瑪格麗特變得更加興奮,她砸碎八樓的最後一塊玻璃,然後又降下來,開始拚命砸七樓的玻璃。
呆在玻璃門後麵一直沒什麽事做的門衛,現在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吹哨子上了,他好像在注視著瑪格麗特的所有動作,一直都在為她伴奏。每當瑪格麗特從一扇窗戶飛到另一扇窗戶的時候,他就開始利用這個間隙緩一口氣,呼吸一把。瑪格麗特每砸一下,他便鼓起腮幫拚命吹一下哨子,尖銳的哨聲直衝夜空。
門衛的努力和憤怒的瑪格麗特的努力組合在一起,產生了非常大的效果。公寓裏變得一片混亂。仍然保持完整的玻璃窗全部都打開,露出無數張望的腦袋,緊接著又縮了回去。打開的窗戶卻截然相反,全都一一關緊了。對麵幾幢大樓的窗戶之內,明亮的背景上出現了很多黑色人影,想要弄清楚為什麽新建的戲文公寓裏玻璃窗毫無緣由地破了。街上的行人潮水一般的向戲文公寓湧來。公寓裏麵,各層樓梯上麵,無謂地奔跑著無數驚懼的住戶。
克萬特家的女仆朝樓上樓下的人們大聲喊叫:他們家被水淹沒了。沒過多長時間,克萬特樓下,80號胡思托夫家的女仆也開始大聲喊叫起來——水已經漏進了胡思托夫家的廚房和廁所。
最後,克萬特家廚房的天花板上突然間掉下一大塊泥灰,砸碎了所有還沒有來得及清洗的餐具,緊接著下起了真正的暴雨:水仿佛是從桶裏潑出來一樣,從下墜的格子板條中嘩嘩地向下流。因此,一號門的樓梯上一層接一層地響起了叫喊聲。飛過四樓倒數第二個窗戶的時候,瑪格麗特朝著裏麵瞥了一眼,隻見一個男人正手足慌亂地套上防毒麵具。瑪格麗特一錘砸碎他家的玻璃窗,他幾乎嚇得半死,緊接著他便從房間裏消失了。
忽然,古怪的摔打聲一下子就停止了。瑪格麗特降到三樓的時候,朝角落上掛著薄薄的深色窗簾的那個窗戶瞄了一眼。房間裏點亮著一盞帶罩小燈。一個大概四歲的男孩坐在柵欄**,滿臉恐慌地傾聽著。房間裏沒有大人,很明顯,他們全都跑到外麵去了。
“砸玻璃啦,”男孩說完叫了一聲,“媽媽!”
沒人應答,所以他又喊:
“媽媽,我害怕。”
瑪格麗特拉開窗簾,飛到窗戶裏麵。
“我怕,”男孩又喊起來,嚇得瑟瑟發抖。
“別怕,別怕,小朋友,”瑪格麗特說,盡最大可能使自己被風吹啞的複仇的嗓子聽起來溫柔動聽,“這是幾個淘氣的男孩在砸玻璃。”
“用彈弓嗎?”男孩問,他不再繼續哆嗦了。
“用彈弓,是用彈弓,”瑪格麗特十分肯定說,“現在你睡覺吧。”
“是西特尼克,”小孩說,“他有一個彈弓。”
“嗯,當然是他!”
男孩調皮地往旁邊看看,問:
“你住哪裏,阿姨?”
“沒有我這個人,”瑪格麗特回答,“我是你在夢裏看到的。”
“我也是這麽想,”男孩說。
“你睡覺吧,”瑪格麗特命令他說,“把一隻手枕在你的腮幫下麵,這樣你就會夢見我了。”
“好,讓我夢見你,我要夢見你,”男孩同意,然後馬上就躺好,把一隻手枕在腮幫下麵睡覺。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瑪格麗特說,把溫暖的手搭在男孩的頭上,“從前啊,有一個阿姨。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同時她也沒有幸福。開始她哭了很長時間,後來變得特別凶惡……”瑪格麗特不再發出聲音,她拿開手,男孩已經睡熟了。
瑪格麗特把鐵錘輕輕放到窗台上,然後縱身飛到窗外。公寓四周一片混亂。柏油人行道上已經灑滿了碎玻璃,人們瘋狂地奔跑著,嘴裏還在喊叫著什麽,他們中間已經閃現著警察的身影。忽然響起了鐺鐺的鈴聲,從阿爾巴特街向小巷駛過來一輛帶雲梯的消防車……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瑪格麗特根本就沒有任何興趣。她看準方向,躲避開電線,握住飛刷的手緊了一下,一瞬間她便飛到了遭殃的公寓上空。她身下的小巷側向一邊,塌陷下去。小巷就這樣不見了。瑪格麗特腳下出現了鱗次櫛比的屋頂,交叉閃爍的道路。這一切又忽然朝邊上滑去,燈光鏈頓時變成了模糊的一片。
瑪格麗特又一陣瘋狂的飛行,鱗次櫛比的屋頂全都塌陷到地下不見了蹤影,下麵出現了一個閃爍發光的燈光湖泊。這湖泊忽然豎立起來,緊接著移到了瑪格麗特頭頂上方,明媚的月亮現在反倒掉到了腳下。瑪格麗特很清楚,她翻了個跟鬥,接著采取了正常的飛行姿勢。等到她回過頭來的時候,發現湖泊已經不見了蹤跡,她背後的地平線上僅留下一抹紅色的燈光。這燈光一秒鍾之後也不見了。現在伴隨她飛行的隻有在她左上方移動的月亮。瑪格麗特的頭發已經高高飄起,呼嘯的月光盡情洗刷著她的身體。隻見下麵兩行稀疏的燈光匯成兩條連綿不斷的光帶,光帶又快速在身後消失,瑪格麗特意識到此時她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前飛行,但是很奇怪,她並沒有感到呼吸困難。
幾秒鍾之後,下麵,遠方黑漆漆的地麵上,突然間亮起一個新的燈光湖泊,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飛人腳下。湖泊打了個轉,塌陷到地下不見了。又過了幾秒鍾,仍然是同樣的現象。
“城市!城市!”瑪格麗特大聲喊叫起來。
後來有兩次或者是三次,她在自己身下看見了放在敞開的黑匣子裏的閃著寒光的馬刀,她明白這是一條河。
飛人朝左上方抬起頭,盡情欣賞眼前的美景:頭上的月亮發瘋一樣的朝莫斯科飛回去,同時卻又奇怪地停在原地動也不動,她可以清晰地看見一個不知是龍是馬的神秘陰影呆在月亮上,長臉朝著她剛剛離開的那個城市。
這個時候瑪格麗特想到,其實她完全沒有必要拚命催趕飛刷,這樣她就會喪失盡情欣賞夜景和享受飛行樂趣的絕好機會。直覺告訴她,她飛去的那個地方一定會耐心等待她的,她完全沒有必要乏味地在瘋狂的高度上發瘋般地飛行。
瑪格麗特把飛刷的鬃毛向前一按,隻見飛刷翹起柄尾,大大降低速度,朝著地麵飛去,如同乘坐空中雪橇一般,這一下滑給她帶來極大的快感。地麵迎著她向上飛升,剛才一片模糊的夜色中顯露出種種月夜特有的神秘和優美的景色。地麵向她迎過來,瑪格麗特已經聞到了蔥蘢的森林氣息。她低低地飛越薄霧籠罩下的掛著露珠的草地,越過池塘。瑪格麗特身下,青蛙在合唱,遠處不知什麽地方傳來火車隆隆聲,不知道為什麽,這聲音使她無比激動。瑪格麗特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看到了這列火車。它爬得特別慢,像一條毛蟲往空中噴著火星。越過火車之後,瑪格麗特飛到了飄浮著又一個月亮的鏡子般的水麵之上,她又向下降了降,接著飛行,雙腳差一點就可以觸及鬆樹高高的樹梢了。
一陣空氣撕裂的淒厲呼嘯聲從後麵傳來,開始逐漸趕上瑪格麗特。在這如同炮彈的飛行物的呼嘯聲中,漸漸出現了很遠之外都能聽到的女人的狂笑聲。瑪格麗特回頭看去,發現有一件十分複雜的黑色物體正在追趕她。這物體飛的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原來是一個騎什麽怪物的人在飛。最後終於完全明白了,那是娜塔莎。追上瑪格麗特之後,娜塔莎放慢了速度。
她**著身子,披散的頭發迎風飄動,**是一隻肥碩的騸豬,騸豬的前爪還抱著公文包,後爪拚命踢向空氣,鼻子上掉下來的那副夾鼻眼鏡有時會在月色中泛出光亮,靠繩子係著,在騸豬身旁緊緊跟著飛行,那頂帽子總是會滑落到騸豬的眼睛上。瑪格麗特定睛一看,發現這騸豬就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因此她的笑聲合著娜塔莎的笑聲,響徹整個森林上空。
“娜塔莎!”瑪格麗特尖聲叫起來,“你也抹了潤膚霜?”
“親愛的!”娜塔莎回答她說,她的叫聲真的可以喚醒沉睡的鬆林了,“我的法蘭西王後,我給他的禿頂也抹了一些,給他也抹了點兒!”
“公主!”騸豬哭喪著臉喊叫,一邊還馱著騎手飛馳。
“親愛的!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娜塔莎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和瑪格麗特肩並肩飛翔,“我承認我使用了潤膚霜。因為我們也渴望生活,也夢想著飛翔!原諒我吧,主人,我不回去了,無論說什麽都不回去了!哎呦,多好,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他剛才向我求婚了,”娜塔莎指著尷尬地大口喘著粗氣的騸豬的脖子說,“求婚!你剛剛叫我什麽來著,啊?”她俯身在騸豬耳朵上高聲喊叫。
“女神,”騸豬大叫,“我不可以飛這麽快!我會丟失重要文件的。娜塔麗婭·普羅科菲耶芙娜,我提出抗議!”
“讓你那些文件去死吧!”娜塔莎放肆地狂笑著,尖叫著。
“您這是怎麽啦,娜塔麗婭·普羅科菲耶芙娜!會有人聽到的!”騸豬痛苦得哀求。
娜塔莎一邊和瑪格麗特並肩飛行,一邊狂笑著告訴她後者飛出大門後小樓裏發生的事情。
娜塔莎承認,她沒有認真理會瑪格麗特贈送給她的那些東西,她迅速脫了衣服,衝到那個盒子前麵,用很快的速度把潤膚霜抹到自己身上。她的身體也同樣發生了和女主人一樣的變化。正當娜塔莎高興得痛快歡笑,站在鏡子前欣賞自己仙女般的姿色的時候,門被打開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走了進來。他看起來很激動,手裏拿著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的襯衫,自己的帽子還有公文包。一看到娜塔莎的模樣,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頓時就驚得目瞪口呆。略微鎮靜之後,他腆著紅得像蝦一樣的臉,鄭重其事地說:他認為他有義務把撿到的襯衫親自送回來……
“你說什麽來的,壞蛋!”娜塔莎瘋狂地笑著並且還大聲喊叫,“你說什麽來著,怎麽引誘我的!你許諾說會給我一大筆錢。還說克拉夫吉婭·彼得羅芙娜什麽都不會知道。什麽,你對我撒謊?”娜塔莎朝騸豬尖叫著,騸豬尷尬地把那張醜臉轉了過去。
在臥室裏嬉鬧一陣之後,娜塔莎把潤膚霜抹到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的禿頂上,突然間連自己都驚呆了。這位親愛的鄰居的臉立刻縮成了豬拱嘴,手上和腳上都長出了蹄子。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一照鏡子,馬上就絕望地嚎叫起來,但是一切都晚了。幾秒鍾之後他已經成了坐騎,痛苦地大聲嚎叫著,離開莫斯科朝魔鬼指使的方向徑直飛去。
“我要求還原正常麵目!”騸豬忽然用嘶啞的聲音哼叫起來,不知道是惱火,還是央告,“我不想去參加你們非法集會!瑪格麗特·尼古拉耶芙娜,您有責任管理好您的女仆。”
“嘿,這麽說,你現在又把我當把我看成是女仆啦?我是女仆?”娜塔莎揪住騸豬耳朵連連喝問,“但是剛才我是女神?你是怎麽稱呼我的?”
“維納斯!”騸豬哭喪著臉答道,一邊在岩石間的小溪上飛行,一邊將蹄子擦在榛樹上沙沙作響。
“維納斯!維納斯!”娜塔莎得意地喊叫著,隻見她一手叉腰,一手伸向月亮,“瑪格麗特!王後!替我求個情吧,我希望我可以永遠做個魔女。您什麽都可以辦到。您有這個能力的!”
瑪格麗特回答:
“好,我可以答應你。”
“謝謝!”娜塔莎尖叫著,忽然又十分憂傷地厲聲喊叫起來:
“嗨!嗨!快點!快點!使點勁兒!”她用腳狠命一夾在風馳電掣中已經跑瘦的騸豬。騸豬猛地一衝,再一次響起空氣撕裂的呼嘯,一瞬間,娜塔莎變成了前方的一個黑點,緊接著她完全消失,就連飛行的風聲也沉靜下來了。
瑪格麗特仍然像剛才那樣緩慢地在陌生的荒野上飛行,下麵滿是巨鬆,偶爾分布有卵石的丘陵。瑪格麗特一邊飛一邊想,她肯定已經遠遠地離開了莫斯科。飛刷已經不是在鬆林上空,而是在一側映照著月光的鬆樹樹幹中間飛行。飛人淺淡的影子在前方地麵上滑行——現在月亮正照著瑪格麗特的後背。
瑪格麗特感到附近有水,猜想目的地應該已經臨近了。鬆樹消失,瑪格麗特飛到一個白堊岩的懸崖上麵。懸崖下麵,在陰影中流淌著一條大河。夜霧彌漫,繚繞著直立的懸崖下的灌木。對岸是一片低矮的平地。河岸上,幾棵孤零零的稀稀落落的大樹下飛舞著篝火的火星,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跳舞的身影。瑪格麗特仿佛感覺那裏傳來了令人心動的歡快樂曲。放眼望去,銀色的平川上沒有任何住人的痕跡。
瑪格麗特縱身跳下懸崖,很快地她就到了河邊。高速飛行之後,河水深深吸引著她。她甩開飛刷,奔跑著一頭向河水紮去。她輕盈的身體如同箭一般直插入水中,激起差點衝上月亮的擎天水柱。河水竟然是暖融融的,好像是浴室的水。瑪格麗特鑽出水麵,自己一個人在深夜的這條河流中恣意地遊著。
瑪格麗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但是不遠處的灌木後麵傳來了拍濺聲和噴鼻聲,那裏也有誰正在遊泳。
瑪格麗特跑到岸上。暢遊之後,她全身發熱,但是她絲毫沒有疲倦的感覺,情不自禁地在濕潤的草地上激動地跳起舞來。忽然,她停下來不跳了,警惕地傾聽著。噴鼻聲由遠而近,緊接著從爆竹柳後麵鑽出一個**裸的胖子,後腦勺上戴著一頂黑色圓筒禮帽,他的雙腳沾滿汙泥,就像是穿著一雙黑皮鞋,從他不停喘氣和打嗝來看,他應該是喝了許多酒。這從另一方麵也得到了證實:河水忽然散發出一股白蘭地的氣味。
看見瑪格麗特,胖子認真地辨認了一會兒,緊接著就興奮地大叫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我看到的是她嗎?克洛吉娜,這是你啊,樂天的小寡婦?你在這裏?”他說完就死皮賴臉的走上前來問好。
瑪格麗特向後退了一步,很嚴肅地回答:
“去死吧。誰是你的克洛吉娜?你看好了,你在和誰說話。”她稍微想了想,又甩出一串無法訴諸文字的髒話,這一切似乎對輕浮的胖子起了很大的醒酒作用。
“哎呦!”他輕輕叫了一聲,打了個寒戰,“請您原諒我吧,聖明的瑪戈王後!我真是認錯人了。都怪白蘭地,這該死的白蘭地!”胖子單膝跪在地上,把圓頂禮帽往身邊一擺,行了大禮,隨後便一句俄語一句法語地胡說八道起來。他說他的巴黎朋友格薩爾舉行血腥的婚禮,他喝了特別多的白蘭地,又說他為剛剛可悲的錯誤感到沮喪。
“你還是穿上褲子吧,狗東西,”瑪格麗特消了消氣,對他說。
看見瑪格麗特不再生氣,胖子興奮地咧開嘴笑了。他高興地稟報說,現在之所以他沒穿褲子,隻是因為他剛剛在葉尼塞河遊泳的時候糊裏糊塗地把褲子落在那裏了,他馬上就飛過去穿上,幸好距離不遠,總之,他希望得到王後的好感以及保護,說完他就一步步朝後退去。剛退到河邊,他腳下滑了一下,仰麵就掉進了河水裏。但是即使他跌倒,他那留著小小一圈絡腮胡子的臉上依舊保持著欣喜和效忠的微笑。
瑪格麗特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接著她跨上應聲而來的刷子,越過河麵,飛到對岸。這裏沒有白堊岩懸崖的蹤影,而是遍地灑滿銀色的月光。
瑪格麗特剛一碰到濕潤的草地,柳樹下的樂聲頓時激動起來,篝火開始更加歡快地向上升騰。月光照射出柳樹上垂掛的一串串輕柔無比的柳絮,柳樹下麵並排坐著兩行寬嘴的青蛙,它們鼓起橡皮一般的肚子,正在演奏一支氣魄雄渾的進行曲。一塊塊發出磷光的朽木掛在音樂家麵前的柳枝上麵,照亮了所有樂譜,一張張青蛙的臉上跳躍著篝火不安的火光。
進行曲是專門為迎接瑪格麗特而演奏的。為她舉行的歡迎儀式隆重至極。銀色的美人魚在河麵上停下自己的環舞,整齊地揮動水草向瑪格麗特致以敬意,空****的綠色河岸上遠遠都能夠聽到她們模糊的雀躍聲。無數**魔女不約而同從柳樹後麵跳出來,排成一行,一起向瑪格麗特行王宮的屈膝之禮。一個羊腿人飛過來吻了一下瑪格麗特的手,然後將一塊絲巾鋪在草地上,隨後又詢問王後方才的沐浴是否舒心,敬請王後躺下稍作休息。
瑪格麗特欣然接受。羊腿人為她獻上一杯醇香的香檳酒,她一飲而盡,刹那間一股暖流湧入她的心房。她詢問娜塔莎在哪裏,得到的回答是娜塔莎已經沐浴完畢,現在正坐著騸豬飛回莫斯科,以便可以先行稟報瑪格麗特即將駕臨,開始為她準備服裝。
瑪格麗特在柳樹下的短暫逗留的情節中還有一個細節需要提及。隻聽見空中響起一陣呼嘯,一個黑色人體,一看便知道是因為失誤,沉重地落進了河水。過了一段時間,那個留著小小一圈絡腮胡子的胖子,那個在對岸**裸的冒失鬼,站在瑪格麗特麵前。顯然他已經去葉尼塞河轉了一圈,身上已經穿上了燕尾服,但是他從頭到腳都是濕淋淋的,白蘭地又一次給他惹出麻煩:他降落時仍然掉進了河裏。雖然是這樣,在這樣一個憂傷的場合,他也沒有喪失笑容,在得到笑盈盈的瑪格麗特的允許後,上前吻了一下她的手。
然後大家準備出發。美人魚在月光中跳完舞蹈,緊接著就在月光中消失了。羊腿人畢恭畢敬地問瑪格麗特,她是乘坐什麽來到河邊的,在得知她是騎飛刷來的之後,便說:
“噢,不用這樣,這不方便,”一瞬間,他用兩截樹枝做了一個看上去很假的電話,責成某某馬上派一輛汽車來,果然,剛剛一分鍾的光景,命令已經執行完畢。一輛淺黃色的敞篷轎車轟然降落在小島上,但是司機座上坐的不是一般的司機,而是一隻戴漆皮製帽和喇叭口手套的黑色長喙白嘴鴉。小島開始逐漸變得空曠了。在皎潔的月光之中,越飛越遠的魔女們已經不見了蹤影。篝火即將燃盡,木炭開始蒙上白色的灰燼。
絡腮胡子和羊腿人把瑪格麗特扶到轎車上,她在寬敞的後座上坐下來。轎車一聲發動,騰空躍起,差一點就衝到了月亮上。小島不見了,河流不見了,瑪格麗特朝著莫斯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