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梆子聲剛過,院牆外傳來腳步聲。
趙牧沒睡。他躺在**,手裏攥著那根棗木棍——三天前在院子裏撿的,趁手。窗外月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柵欄。
腳步聲停在院門外。低語聲順著夜風飄進來,斷斷續續。
“是這家?”
“王嬸指的路,新搬來的獄史。”
“先把門弄開。”
趙牧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上,無聲。他把早就備好的幾個空陶罐挪到門後,退到屋角。
門被推開。
“嘩啦——”
陶罐碎了一地。第一個人被碎片絆了個踉蹌,趙牧一棍砸在他膝蓋上。那人慘叫一聲跪倒,膝蓋骨磕在碎陶片上,又一聲慘叫。
“有賊——!”趙牧扯著嗓子喊。
第二個人衝進來,短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趙牧舉棍格擋,木棍被削掉一截,碎木屑飛起來打在臉上。他側身躲開第二刀,肩頭撞在門框上,悶哼一聲。
隔壁王嬸家的燈亮了。狗叫聲跟著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巷子裏的狗全在叫。
第三個人在院門外喊:“快走!驚動人了!”
第一個人爬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跑,第二個人不甘心,又揮一刀。刀尖劃過趙牧左臂,皮肉翻開,血珠子一下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啪響。
趙牧顧不上疼,抓起地上的陶罐碎片朝那人臉上砸過去。那人偏頭躲開,被門檻絆了一下,轉身就跑。
三條黑影翻過院牆,消失在巷子裏。
趙牧追到門口,左臂上的血滴在門檻上。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慘慘的,地上幾滴血發黑。
王嬸披著衣裳出來,舉著油燈一照,看見趙牧手臂上的血,驚叫一聲:“呀,傷著了!”
“皮外傷。”趙牧撕了塊衣襟纏上,布條勒緊,血從布縫裏滲出來,洇成一片。他齜牙咧嘴地係了個結,用牙咬緊。
王嬸往巷子裏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看清是什麽人了?”
“沒看清。”趙牧說。
王嬸欲言又止,嘴張了張又閉上,歎了口氣,回去關門了。門栓插上的聲音在巷子裏響了很久。
天一亮,趙牧就去見韓縣令。
韓縣令看見他手臂上纏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洇透了,褐紅一片,邊緣幹硬發黑。
“昨夜有人闖進來,三個人,帶刀。”趙牧說。
韓縣令眉頭擰成一團:“看清楚了?”
“沒看清臉。跑得快。”趙牧說,“但能在這個時辰摸到我家門口,不是生人。安陽縣敢這麽幹的,不多。”
韓縣令手指敲著案幾,篤篤篤。
“你想怎麽辦?”
趙牧說:“田氏的鹽鐵生意一直有疑點。若能從這裏查出什麽,他們在安陽縣就站不穩了。”
韓縣令盯著他看了很久。窗外傳來衙役掃院子的聲音,刷刷刷,掃帚刮在青磚上。
“田氏在安陽三十年,根深葉茂。”韓縣令說,“你一個新晉獄史,動他們,是以卵擊石。”
“那任由他們欺壓?”
韓縣令沒接話,起身走到窗前。陽光從窗格子裏漏進來,照在地上的磚縫上,一條一條的。
“本官不給你密令。你查到了什麽,先來報我。沒有鐵證之前,不要聲張。”他轉過身,“一旦出事,本官未必保得住你。”
趙牧拱手:“屬下明白。”
從後堂出來,趙牧在院子裏碰見一個人。
縣丞田裕。四十來歲,白麵短須,穿著綢緞長袍,手裏把玩著兩顆玉球,在指間轉來轉去,發出輕輕的碰撞聲。看見趙牧,他笑眯眯地迎上來。
“趙獄史,聽說昨夜家裏進了賊?”他上下打量趙牧,目光在纏著布條的手臂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趙牧臉上,“傷得不重吧?”
“皮肉傷,無礙。”趙牧說。
“安陽縣這幾年太平,沒想到趙獄史剛來就碰上這種事。”田裕歎了口氣,玉球在手裏轉了一圈,“回頭我讓衙役多巡巡那片,不能讓賊人猖獗。”
“多謝田縣丞關心。”
田裕走近一步,壓低聲音,玉球停了:“不過趙獄史,安陽縣夜裏不太平,還是少出門的好。萬一走夜路摔了碰了,可就不好了。”
趙牧看著他:“田縣丞說的是。我命硬,摔不壞。”
兩人對視。田裕笑了笑,拍拍趙牧沒受傷的那條胳膊,力氣不大,但拍在傷口附近,震得趙牧手臂上的肌肉繃了一下。
“那就好。本官還有公務,先走一步。”
他轉身走了,玉球又轉起來,在掌心裏輕輕響著,聲音細碎,像老鼠啃東西。
趙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陽光照在青磚牆上,白晃晃的,晃眼睛。
趙牧回到值房,趙黑炭已經蹲在門口等了。他蹲著的姿勢像隻猴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脖子伸得老長。
“頭兒,聽說昨晚有人摸進來了?”他眼睛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趙牧,目光停在纏布條的手臂上,“傷著哪兒了?”
“皮外傷。”趙牧推門進去,從抽屜裏翻出那塊取糧牌——昨夜在門檻底下撿的,賊人跑的時候掉的。巴掌大,竹製,刻著“田氏糧鋪·丙字號”,背麵有一道劃痕,像是記賬用的標記。
趙黑炭湊過來看,臉色變了:“田家的?”
“嗯。”趙牧把牌子扔桌上,“但這東西說明不了什麽。田家會說是夥計偷的、丟的、仿的。”
趙黑炭撓了撓頭,頭發裏還夾著根草棍:“那怎麽辦?”
趙牧想了想:“田家的根在鹽鐵生意上。朝廷管得嚴,鹽鐵買賣要官府批文,量也有定數。他們能在安陽做三十年,裏頭肯定有不幹淨的地方。”
趙黑炭眼睛一亮:“頭兒的意思是,查他們的賬?”
“賬本不會放在明麵上。”趙牧說,“你先去糧鋪附近蹲幾天,看看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尤其是夜裏——糧鋪晚上不營業,但如果有車馬進出,記下來。”
趙黑炭點頭:“明白。我這就去。”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扒著門框:“頭兒,你那傷真不要緊?要不要我去弄點金創藥?”
“死不了。快去。”
趙黑炭走了。趙牧坐在桌前,把取糧牌翻過來看。竹牌邊緣磨得發亮,用了不短的時間。他把牌子揣進懷裏,站起來往外走。
路過西市時,賣餅的老王頭正在揉麵。見他過來,手裏的動作慢了一拍。旁邊賣菜的劉老頭把菜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給趙牧讓出道來。
趙牧走過去。背後有人低聲說話,聲音被風刮散了,聽不清。
他摸了摸懷裏的上造木牌。桐木的,刻著字,邊角齊整。從死囚到上造,一個月。從上造到能跟田縣丞當麵頂嘴,又是一步。
但這一步走得穩不穩,還得看接下來能查到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