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邯鄲郡丞官廨燈火通明。

那具易容的屍體被抬回,放在驗屍房木台上。徐瑛小心揭下完整人皮麵具,露出下麵三十多歲的臉——麵容普通,但從左眉到發際有道陳年刀疤,像條蜈蚣趴在額頭上。

“此人是誰?”趙牧問。

陳平湊近細看,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那是燕輕雪之前送的情報,展開到某頁,上麵畫著幾個肖像。其中一個,額頭就有這樣疤。

“黃平手下四大頭目之一,綽號‘疤臉’。”陳平指著畫像旁的注,“原魏國遊俠,善用短匕,心狠手辣。鹽鐵案後失蹤。”

黃平的人,偽裝成魏國護衛,死在黑風峪現場。

“所以黃平也摻和了。”趙牧盯著屍體,“他是哪邊?魏?燕?還是第三方?”

“都有可能。”陳平分析,“但更可能是第三方。黃平是趙國舊貴族,黃氏在鹽鐵案中幾乎被連根拔起,他恨秦入骨。劫商隊、殺秦吏、製造三國矛盾——這些他都幹得出。”

蕭何補充:“而且劫來的貨可換錢糧,用來複國。”

複國。又是這個詞。趙牧想起趙國公子嘉,想起官倉案裏流向代地的糧食,想起周稷那枚代國玉佩。

這些案子,背後似乎都有一條線連著:反秦勢力在籌集資金,準備反撲。

“大人。”張蒼抱著一摞竹簡進來,“三支商隊貨單核對完了,有問題。”

他攤開竹簡:“齊商隊貨單寫‘海鹽五百石’,但現場隻有三百石,而且鹽袋上的印記是魏國‘河東’字樣,不是齊國的‘東海’。”

“魏商隊貨單寫‘銅錠三千斤’,現場隻有兩千斤,銅錠上刻著燕國徽記。”

“燕商隊貨單寫‘戰馬三十匹’,現場隻有二十匹,馬鞍是齊地樣式。”

貨物被調包了。

趙牧立即明白:“這不是搶劫,是置換。有人用劣質貨換走優質貨,還故意留下各國標記,製造互殺假象。”

“可他們圖什麽?”蕭何不解,“若為財,直接搶走就是,何必多此一舉?”

“為嫁禍。”陳平眼睛亮了,“置換貨物,留下證據,讓三國互相猜疑,甚至引發戰爭。到時秦國作為宗主國,必須調停,必然消耗國力。而真凶,可以趁亂——”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確:趁亂起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青鳥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她穿著青色深衣,頭發用一根白玉簪綰著,幾縷碎發被汗水沾在臉頰上,眼裏的驚恐藏都藏不住。

“大人,繡坊收到消息——城南‘醉仙樓’的夥計說,昨晚有幾個人在雅間密談,其中一個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缺指,黃平的特征。

“還有呢?”

“他們談到‘黑風峪’‘月圓夜’‘收網’這些詞。夥計送酒時偷聽到一句:‘等趙牧去了黑風峪,邯鄲就空了。’”

調虎離山。趙牧心頭一凜。果然,黃平的目標不隻是商隊,還有邯鄲城。

“王賁!”他喊。

“在!”

“你帶二十人,今夜秘密布防官倉、郡守府、武庫三處。記住,不要暴露。”

“諾!”

“蒙烈,你帶剩下的人,守住官廨。任何可疑人靠近,格殺勿論。”

“明白!”

安排完防務,趙牧重新看向驗屍台上的屍體。徐瑛已經完成初步解剖,正在清洗工具,水聲嘩嘩。

“還有什麽發現?”

“有。”徐瑛指著屍體腹部的箭傷,“這一箭是致命傷,但箭鏃……不是燕國的。”

她取出一枚布包著的箭鏃,三棱形,刃口泛著幽藍——正是淬了“藍僵散”的毒箭。

“這是齊地箭鏃。”徐瑛道,“齊軍弓弩手就用這種形製。但奇怪的是——”

“什麽?”

“箭杆的木材。”徐瑛又拿起半截箭杆,“這是趙國代地產的硬木,邯鄲本地沒有。”

齊國箭鏃,趙國箭杆,用在偽裝成魏國護衛的黃平手下身上。

這潭水,比想象中還要渾。

“大人。”韓談突然開口,這個前少府宦官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小人想起一件事。”

“說。”

“少府監造的兵器,每批都有暗記。”韓談走到箭鏃前,指著刃口根部一處極小的凹痕,“這是少府工匠‘魯三’的標記。他專為齊地駐軍打造箭鏃。”

“所以這箭是少府監造,配給齊軍的?”

“是,但也不全是。”韓談壓低聲音,“三個月前,少府有一批軍械‘報損’,其中就包括三千枚這樣的箭鏃。經辦人是……少府屬官百裏奚。”

百裏奚。趙牧記住這個名字,鹹陽趙氏,宗室遠支,官至少府屬官。

“報損的軍械,怎麽會出現在黑風峪?”

韓談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一切:有人倒賣軍械,中飽私囊。

而百裏奚,可能隻是其中一環。

趙牧感到一陣頭疼。案子越查越大,從邯鄲官倉,扯到少府,扯到軍械倒賣,扯到三國陰謀……

“大人。”陳平突然道,“我們可能查錯方向了。”

“什麽意思?”

“我們一直在想誰是凶手,但也許……所有人都是凶手。”

陳平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黑風峪:“齊、魏、燕三國商隊,表麵上是通商,暗地裏可能都在走私違禁品。齊鹽、魏銅、燕馬,都是戰略物資。他們互相知道底細,也互相提防。”

“所以當有人提議‘黑吃黑’時,各方都動了心。”趙牧接話,“但沒想到,提議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黃雀。”

“對。”陳平點頭,“黃平可能隻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在鹹陽,或者在代地,或者在燕國易水。”

正說著,外麵傳來喧嘩聲。李崇大步走進來,臉色鐵青:“趙郡丞,出事了!”

“又怎麽了?”

“魏冉!魏冉剛才在驛館暴病身亡!”

趙牧猛地站起:“什麽時候的事?”

“就半個時辰前。他的隨從說,晚飯後還好好的,突然口吐白沫,抽搐了幾下就……沒氣了。”李崇喘著氣道,“魏國副使已經鬧起來了,說要徹查,否則就上報魏王,斷絕對秦貿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趙牧趕到驛館時,魏冉的屍體還躺在榻上,麵色青黑,嘴唇發紫,明顯是中毒。

徐瑛驗過後低聲道:“是烏頭,劑量很大,瞬間致命。”

“晚飯是誰送的?”

驛丞跪在地上發抖:“是……是驛館的廚子做的,大家一起吃的,別人都沒事啊!”

“魏冉還單獨吃了什麽?”

隨從戰戰兢兢:“家主……家主睡前喝了一碗參湯,是黃襄黃大人送來的,說是壓驚……”

黃襄。

趙牧眼神一冷:“黃襄人呢?”

“在……在他房裏。”

黃襄的房門緊閉,敲了沒人應。王賁一腳踹開,屋內空無一人,窗戶敞開著,桌上留著一卷帛書。

趙牧拿起帛書,上麵隻有一行字:

“趙牧,遊戲開始了。”

落款處,畫著一隻缺尾的燕子。

缺尾燕,黃氏家族的標記。

“追!”趙牧吼道。

王賁帶人翻窗追出去,趙牧則在房中搜索。在床榻的夾層裏,他找到一個小木盒,打開——裏麵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雲紋,背麵刻著“趙”字。

和周稷那枚,一模一樣。

黃襄也是趙國的人。

不,也許整個黃氏,都是趙國安插在齊國的棋子。

趙牧握緊玉佩,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如果黃襄是趙國細作,那他在黑風峪的哭訴、對魏燕的指控,全都是在演戲。目的就是誤導查案方向,製造混亂。

而魏冉的死,可能是滅口,也可能是……黃襄發現自己暴露了,索性殺了他,把水攪得更渾。

“大人!”陳平匆匆進來,“燕昭求見,說……有要事相告。”

“讓他進來。”

燕昭走進來,這個精悍的燕商頭領此刻臉色蒼白,手裏握著一卷染血的帛書。

“趙郡丞,這是在小侄慕容戈懷中找到的。”他遞過帛書,“他臨死前藏在衣襟裏。”

趙牧展開帛書,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

“叔父,我們中計了。齊人黃襄與魏人魏全合謀,欲吞燕貨。但背後還有主使,代號‘四海’。月圓夜,黑風峪,是陷阱。若我死,將此書交趙牧。燕氏……有內奸。”

落款:慕容戈,九月廿六夜。

四海。趙牧想起官倉案裏的鄭氏商行,想起倒賣軍械的少府屬官,想起趙國玉佩。

所有這些,可能都屬於一個龐大的組織:四海盟。

而燕氏有內奸……

趙牧抬頭看向燕昭:“燕東家,慕容戈說的內奸,你覺得會是誰?”

燕昭嘴唇哆嗦,許久,才吐出一個名字:

“輕雪。”

“什麽?”

“輕雪三天前離開邯鄲,說是去鄴城辦事。”燕昭聲音發苦,“但昨夜……有人在黑風峪看見她,和黃平的人在一起。”

趙牧如遭雷擊。

燕輕雪和黃平在一起?

那個臉上帶著傷、警告他不要去黑風峪的燕輕雪,和黃平是一夥的?

還是說……她也是棋子,被利用了?

窗外,夜幕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