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清晨,官道旁的泥地裏躺著一具屍體。
粟公仰麵朝天,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裏還映著灰白的天。胸口塌陷下去,肋骨斷了好幾根,後腦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撞在車轅上留下的。
徐瑛蹲在屍體旁,聲音發顫:“手臂有防禦傷,指甲裏還嵌著車漆碎片。他死前掙紮過。”
趙牧站在三步外,盯著粟公半握的右手。
老人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在車板上畫了三個圈。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三個圈歪歪扭扭,最後一個沒畫完,隻畫了大半個圓弧。
“三個圈……”陳平蹲下身,用手指虛描著血跡,“代表什麽?三個人?三輛車?還是三倉?”
“三倉?”蕭何走過來,“官倉分甲、乙、丙、丁四倉,沒有三倉。”
趙牧沒說話。
他想起昨天粟公在官倉說的那句話:“若是慣犯,當用‘分層法’:底層沙土,中層劣米,上層好米,不易察覺。”
老人種田五十年,對糧食的了解勝過任何官吏。他看出了摻沙手法的拙劣,也看出了這背後隱藏的秘密——這不是長期貪墨,是倉促掩蓋。
所以他才被滅口。
“車夫找到了嗎?”趙牧問。
王賁搖頭:“方圓五裏都搜了,沒影。拉車的馬倒是找到了,拴在漳河邊吃草,馬背上有個烙印——”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用炭筆拓印的烙印圖案:一個變體的“鄭”字。
河內鄭氏。
“又是他們。”趙牧眼神冷下來。
正說著,遠處官道煙塵滾滾。幾騎快馬飛馳而來,當先的是郡尉楊武。
楊武勒住馬,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臉色鐵青:“趙郡丞,你查的好案!”
“楊郡尉何意?”
“何意?”楊武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今早鹹陽治粟內史府二次來函,措辭嚴厲——若邯鄲糧案再拖延,影響北征軍糧調度,所有相關官吏嚴懲不貸!”
他展開帛書,趙牧掃了一眼。
確實是治粟內史府的公文,蓋著正印。上麵寫著王翦將軍攻燕正急,各郡糧草務必按期供應。若因地方案件延誤,“郡守、郡尉、郡丞皆罪”。
“還有。”楊武指著西北方向,“半個時辰前,官倉甲字倉失火,燒毀賬冊三百卷——包括近五年的全部底檔!趙郡丞,這火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你查賬的時候燒,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趙牧心頭一沉。
甲字倉是總賬庫,所有官倉的原始憑證都在那裏。一把火燒了,等於斷了追查的所有後路。
“誰放的火?”
“倉卒說是燭台傾倒,意外。”楊武冷笑,“可昨夜甲字倉根本沒人值宿!哪來的燭台?”
**裸的滅證。
趙牧看著粟公的屍體,看著帛書上嚴厲的措辭,看著西北方向還未散盡的煙塵。
三重重壓:人命、上命、證據滅失。
“郡尉以為該如何?”趙牧問。
“結案。”楊武毫不猶豫,“劉癩子供述清楚,王誠已死,李庸瘋癲,鄭氏在逃——按秦律,這案子可以結了。至於虧空的糧食,從倉曹結餘補上,不夠就讓相關官吏攤賠。再查下去,你我都得掉腦袋!”
他說得直白,也現實。
“給我一天時間。”趙牧說。
“什麽?”
“明天這個時候,我給你一個交代。”趙牧看著楊武,“若我給不出,我自己去向郡守請罪,絕不牽連郡尉。”
楊武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點頭:“就一天。明日此時若還無結果,某親自帶兵封了你的官廨!”
說完翻身上馬,帶人離去。
蕭何等楊武走遠,才低聲道:“大人,一天時間……”
“夠了。”趙牧轉身,“我們昨晚布置的線,該有收獲了。”
——
回到官廨,三路人馬的消息陸續傳來。
最先回來的是青鳥。
這個姑娘眼圈紅紅的,顯然哭過。她穿著青色深衣,頭發用一根白玉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遞給趙牧一塊粗布手帕,裏麵包著幾顆粟米:“這是從粟公家找到的。老人家節儉,每次去糧行買米,都會抓一小把樣品帶回家比對。”
趙牧接過粟米,顆粒飽滿,色澤金黃。
“這是好米。”青鳥說,“但粟公昨天跟我說,最近三個月,他買的米越來越糙。可奇怪的是,同一家糧行,上午買的米糙,下午買的就幹淨——他懷疑糧行有兩套貨,看人下菜碟。”
兩套貨。
趙牧想起豐裕糧行後院那場火。王賁說在灰燼裏找到陳年穀糠,說明他們確實在賣官倉的陳糧。但粟公又說糧行有好米……
“除非,”陳平突然開口,“好米是用來打點關係的。給普通百姓摻沙的米,給官吏、裏正、鄉老……就送好米。收了你的好米,自然對你賣摻沙米睜隻眼閉隻眼。”
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官倉偷糧→糧行銷贓→官吏受賄→百姓受害。
“還有這個。”青鳥又掏出一片竹簡,上麵歪歪扭扭刻著字,“是從粟公枕頭底下找到的,藏得很深。”
竹簡上隻有一行字:“丙三、丁二、甲四,月圓出貨。”
“像是暗號。”蕭何皺眉,“丙三可能是丙字倉三號垛,丁二是丁字倉二號垛,甲四……甲字倉四號垛?”
“月圓出貨……”趙牧猛地抬頭,“今天是十八,後天就是二十!粟公說的是農曆月圓,就是後天晚上!”
“所以月圓夜,他們要從這三個垛出貨?”陳平眼睛亮了,“大人,這是個機會!”
正說著,王賁回來了。
這個彪形大漢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他一進門就灌了一大碗水,抹著嘴說:“盯了一夜,李庸那老小子果然有問題!”
“怎麽說?”
“他每夜子時,準時在宅中後院焚毀竹簡。”王賁從懷裏掏出幾片未燒盡的殘片,“某趁他回屋時從火堆裏扒出來的,可惜大多燒糊了,就這幾片還能看。”
殘片上的字跡模糊,但能辨認出幾個關鍵詞:“鄴城……三百石……鷹犬已疑……”
“鷹犬……”趙牧冷笑,“這是在說我們。”
“還有這個。”王賁又掏出一枚玉佩,“是從李庸書房暗格裏找到的,藏在地磚下麵。”
玉佩是青白玉,雕著複雜的雲紋。趙牧翻到背麵,瞳孔驟然收縮——
背麵刻著一個變體的“趙”字。
代地。公子嘉的趙國。
“李庸不隻是貪墨。”趙牧握緊玉佩,“他在給趙國辦事。”
書房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發現的分量。如果隻是貪墨,最多殺幾個人,補上虧空。但涉及資敵叛國……這案子就捅破天了。
“大人,”蕭何聲音發幹,“此事……是否先稟報郡守?”
“稟報了又如何?”趙牧反問,“郡守已經讓我們結案。現在我們拿出通敵的證據,他會信?還是會覺得我們在推卸查案不力的責任?”
眾人沉默。
“那……”陳平遲疑,“我們還查嗎?”
“查。”趙牧斬釘截鐵,“但換種查法。”
他走到案前,鋪開邯鄲地圖:“既然他們月圓夜要出貨,那我們就守株待兔。王賁,你帶三十人,分三組埋伏在丙字倉、丁字倉、甲字倉外。記住,隻盯不動,看清他們運糧的路線、接應的人。”
“諾!”
“蕭何,你去倉曹,調近三個月的所有運糧記錄。重點查每月二十前後,有沒有固定車隊進出。”
“明白。”
“陳平,你盯緊周稷。如果李庸通敵,那田曹作為主管衙門,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是。”
最後,趙牧看向青鳥:“你回繡坊,繼續收集市井消息。特別是關於糧價、糧質、糧行異常動靜的——百姓的眼睛最亮。”
青鳥用力點頭。
——
眾人分頭行動後,趙牧獨自留在書房。
他拿起那枚趙國玉佩,對著光細看。玉質溫潤,雕工精湛,不是普通貨色。能給手下這麽貴重的信物,說明李庸在趙國那邊的地位不低。
一個管倉的小吏,憑什麽?
除非……他提供的糧食,對趙國至關重要。
趙牧想起史書上的記載:秦王政二十一年滅韓,二十五年滅趙,如今是二十七年,王翦正在攻燕。而趙國殘餘偏安一隅,缺的就是糧草。
沒有糧食,軍隊就動不了,城池就守不住。趙國要複國,第一要務就是囤糧。
所以李庸這十幾年,可能不隻是貪墨,是在有計劃地替趙國囤糧。用摻沙的假糧頂賬,真糧偷偷運走,一年幾百石,十年就是幾千石……
足夠養活一支軍隊了。
“大人。”門外傳來徐瑛的聲音,“燕姑娘有信。”
趙牧開門,徐瑛遞上一支細竹管。竹管用蠟封口,插著一根燕尾翎——這是燕輕雪獨有的標記。
掰開竹管,倒出一卷帛書。燕輕雪的字跡如其人,清瘦有力:
“河內鄭氏,三日前售邯鄲官糧千石於魏地大梁,買主為‘代地商行’。另,鄭氏家主鄭渠,與鹹陽少府屬官有姻親。小心。”
落款處畫了一隻簡筆的燕子。
趙牧看完,將帛書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吞沒了字跡,也照亮了他眼中冷冽的光。
鹹陽少府,主管皇室財物。如果少府屬官都牽扯進來,那這潭水就深得不見底了。
窗外天色漸暗。
更夫的梆子聲由遠及近:酉時了。
趙牧走到院中,看著暮色四合的天空。後天就是月圓夜,那三個血圈代表的三個糧垛,會運出多少糧食?會運往哪裏?接應的人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這個時候,他必須在郡守府交出一份“結案陳詞”。
一份能讓所有人滿意,也能讓他繼續查下去的陳詞。
“大人。”陳平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周稷那邊有動靜。”
“什麽動靜?”
“他下午去了城西的‘醉仙樓’,單獨要了個雅間。某扮作夥計進去送茶,聽見他在跟人說話……”陳平壓低聲音,“他說:‘趙牧明日必結案,你們抓緊出貨。’”
“對方是誰?”
“屏風擋著,看不見臉。但某瞥見那人的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缺指。
趙牧想起一個人:三個月前鹽鐵案裏逃脫的黃氏餘黨頭目,黃平。據目擊者說,此人左手小指就是年輕時與人鬥毆被砍斷的。
“黃平還活著……”趙牧喃喃,“而且和周稷有聯係。”
“所以田曹也牽扯進來了?”陳平問。
“恐怕不止田曹。”趙牧看向郡守府方向,“能讓一個郡曹掾冒險通敵的,要麽是巨大的利益,要麽是致命的把柄。”
夜色完全降臨。
邯鄲城華燈初上,夜市的熱鬧隔著幾條街傳來。
趙牧回到書房,鋪開竹簡,開始寫結案陳詞。
他要寫一份完美的陳詞,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李庸、王誠、劉癩子這幾個死人瘋子身上。要寫得邏輯嚴密,證據充分,讓郡守、讓鹹陽、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然後,在所有人鬆一口氣的時候,在月圓之夜,收網。
筆尖劃過竹簡,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