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毒辣辣地曬在市口刑場上。

七根木樁立著,綁著七個人:黃世傑、淳於明、李錯,還有四個從犯。劊子手抱著鬼頭刀站在一旁,刀身被太陽曬得反光,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圍觀的人擠滿了三條街,踮著腳,伸長脖子。沒人說話,隻有喘氣聲和偶爾的咳嗽,混著夏天特有的蟬鳴,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

趙牧作為監刑官,站在刑台側前方。他穿著全套官服,深衣的領子勒得有點緊,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鹹澀的汗水流進眼睛裏,辣得他眯了眯眼。

白無憂和馮劫坐在監刑台上,麵色肅穆。

午時三刻到。

主刑官高唱:“時辰到——行刑!”

劊子手舉起刀。刀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太陽在刀刃上炸開一團光。

黃世傑忽然掙紮起來,嘶吼:“趙牧!我做鬼也不放過你!鹹陽有人!趙高大人不會……”

刀落。

聲音戛然而止。頭顱滾進木筐,血噴了一地,濺在黃土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血腥氣立刻彌漫開來,混著夏日的燥熱,嗆得人喉嚨發緊。

一個,兩個,三個……

七刀斬完,刑場上腥氣撲鼻。有婦人暈過去,被人抬走。多數人隻是瞪著眼看著,眼神裏有恐懼,也有痛快。一個老漢抹了把臉上的汗,小聲說:“該!讓他們賣高價鹽!”

趙牧全程站著,腰杆筆直。他必須看,這是秦律規定的監刑官的職責——要親眼確認犯人伏法。

血滲進黃土,變成深褐色。蒼蠅嗡嗡地飛過來,落在血跡上。

最後一顆頭落下時,趙牧胃裏一陣翻湧。他強壓下去,咽了口唾沫,喉嚨裏泛起一股苦味。

前世他連殺雞都沒看過,現在親眼看著七個人頭落地。

“大人。”蕭何小聲提醒,“該宣布鹽價新政了。”

趙牧深吸一口氣,走上刑台邊的高台。有人遞過個竹筒做的簡易擴音器——這是他讓冷塵做的,竹筒剖開一半,能攏音。

“諸位。”他開口,聲音通過竹筒傳出去,嗡嗡的,在刑場上空回**,“本官承諾三日破案降鹽價——現在兌現!”

全場豎起耳朵,幾千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即日起,邯鄲官鹽鋪開倉,鹽價每鬥——百錢!”

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百錢!”“降了!真降了!”“青天啊!”

有人當場跪下,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更多的人往前擠,想看清楚那塊寫價的木牌。

蕭何帶人抬上木板,用朱砂寫上巨大的“百錢”,掛在官鹽鋪門口。朱砂紅得像血,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同時掛出的還有布告:“每人每日限購三升,憑戶籍竹牌購買,杜絕囤積。”

趙牧繼續:“抄沒黃氏鹽倉,得鹽五千石——全部投入市麵,足供全郡三月之用!”

又是一陣歡呼。一個老婦人當場跪下了,哭著磕頭,額頭磕在地上沾了土。旁邊的人扶她起來,她還在哭:“老天開眼了啊……俺老婆子半年沒吃上鹹的了……”

趙牧看著台下。那些臉,有蒼老的,有年輕的,有男人的,有婦人的,此刻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喜的表情。

就為了每鬥鹽降了二百五十錢。

就為了能多吃一口鹹的。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欣慰,是悲哀,也是疲憊。

“退場!”白無憂宣布。

人群慢慢散去,邊走邊議論,臉上帶著笑。一個小孩牽著母親的手,仰頭問:“娘,今晚能吃鹹菜了嗎?”母親點點頭,抹了把眼淚。

趙牧走下高台,腿有點軟。

“大人。”青鳥扶住他,“您臉色不好。”

她今日穿著青色深衣,頭發用一根木簪綰著,幾縷碎發被汗水沾在臉頰上。陽光照在她臉上,眉眼間帶著擔憂,眼裏有細碎的光。

“沒事。”趙牧擺擺手,“就是曬的。”

……

過了五日,封賞的文書已經送到了。白無憂親自來的,臉上難得有了點笑意。

“趙牧,聽封。”他展開竹簡,“爵升左庶長,秩六百石。賞金三百鎰,田百畝,仆役十人。”

趙牧躬身:“謝郡守。”

“還有你的手下。”白無憂繼續念,“蕭何,授郡倉曹佐史;張蒼,授郡計曹佐史;趙黑炭,授郡尉府緝盜佐史;王賁,授郡守府衛隊教習;徐瑛、冷塵,授郡醫官學徒;青鳥,特批女醫官身份。”

他頓了頓:“這些人雖授官職,但歸你直管。馮禦史的意思——你還需要他們辦案。”

趙牧明白。這是給他們合法身份和俸祿,但保持團隊的獨立性。

“謝郡守周全。”

白無憂拍拍他肩膀:“幹得不錯。但別鬆懈——鹽鐵案斷了趙鴞的財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下官明白。”

白無憂走了。趙牧回到書房,癱坐在席上。三百鎰金堆在牆角,用木箱裝著,黃澄澄的。田契、宅契、仆役的身契,都擺在案上。

蕭何算著賬:“三百鎰金,合一萬八千錢。大人,按邯鄲的房價,夠買五進大宅了。”

趙牧笑了:“先存著。等鹹陽房價跌了再說。”

“房價……是啥?”

“就是……”趙牧卡住了,“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眾人都笑起來。連重傷的趙黑炭也咧著嘴笑——他背上纏著厚厚的布,靠在牆角,笑得牽動傷口,齜牙咧嘴的。

……

傍晚,郡丞府擺起了慶功宴。青鳥親自下廚,用新打的鐵鍋嚐試“炒菜”——這是趙牧教的,但火候掌握不好,青菜炒得有點焦,鍋裏冒著煙,嗆得她直咳嗽。

可沒人嫌棄。就著粟米飯,就著炒糊的青菜,就著趙牧偷偷藏了很久的一壇酒,眾人吃得很香。酒是趙黑炭從鄴縣帶來的,烈得嗆嗓子,但喝下去渾身發熱。

趙牧敬了一圈酒。敬蕭何,敬張蒼,敬趙黑炭,敬王賁,敬徐瑛冷塵姐妹,最後敬青鳥。

“辛苦各位了。”他有些醉意,“沒有你們,我趙牧走不到今天。”

青鳥眼睛紅了,別過頭。徐瑛默默給他倒酒,手很穩。

燕輕雪坐在窗邊,沒喝酒,隻是看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宴到一半,嬴語嫣派人送來了賀禮——一套精製的《秦律》竹簡,附了絹書:“望趙郡丞既知法之嚴,亦明法之用。路長且艱,珍重。”

趙牧看著絹書,沉默良久。

……

慶功宴後的第三個晚上,院門突然傳來“砰砰砰”砸在門上,聲音又重又慌。

一個渾身是泥的小吏衝進來,撲通跪在趙牧麵前,膝蓋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郡、郡丞大人!不好了!郡倉……鬧鼠患了!”

趙牧皺眉:“鼠患找倉嗇夫,找我作甚?”

小吏抬起頭,臉白得像紙:“蹊蹺啊大人!鼠隻啃丙字三號倉的粟米,其他倉廒絲毫不動!小人覺著奇怪,扒開米堆一看——底下、底下全是沙土!那倉裏存的是五千石春耕種子糧啊!”

滿座皆驚。

趙牧酒醒了:“帶路!”

他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蕭何、張蒼、冷塵跟上。趙黑炭要起來,被趙牧按回去:“你養傷。”

眾人衝出府門,上馬疾馳。夜色濃重,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回**,噠噠噠,急促得像鼓點。

……

郡倉在城西。趕到時,倉嗇夫和幾個倉吏癱坐在倉門口,麵如死灰,像幾攤爛泥。

丙字三號倉開著,裏麵堆著小山似的粟米——但表層的米袋被老鼠咬破了,米灑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扒開表層,下麵全是麻袋裝的沙土,沉甸甸的,袋子勒得緊緊的。

趙牧抓起一把沙。細黃沙,是漳河邊的河沙,從指縫裏漏下去,沙沙響。

“種子糧……全被換了?”他聲音發幹。

倉嗇夫哭道,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大人明鑒!十日前盤點時還好好的!這、這十天倉門鎖著,鑰匙隻有小人和副手有,沒人進來過啊!”

“老鼠呢?”

“就、就這倉有老鼠!其他倉一點動靜沒有!”

趙牧走到倉門口。門鎖完好,沒有被撬痕跡。窗戶也都關著,窗紙完整,沒有破洞。

密室換糧?

他蹲下身,查看門檻。門檻的灰上有幾道淺淺的拖痕,像是重物拖過,痕跡很新。

“這痕跡什麽時候有的?”

倉嗇夫湊過來看,茫然搖頭:“不、不知道……”

趙牧站起身,走進倉庫。倉庫很大,高約三丈,屋頂有通風口,但隻有碗口大,人鑽不進來。

他走到米堆後,牆角有一小堆老鼠屎,黑褐色的。撿起來看,屎裏混著粟米粒——老鼠確實吃了這裏的米。

可老鼠為什麽隻吃這一倉?

他忽然想起什麽,走到倉庫中央,抬頭看屋頂的橫梁。橫梁上掛著一串串幹辣椒——這是防鼠的土法子,辣椒味刺鼻,老鼠不愛靠近。

但這倉的辣椒……味道很淡。

“冷塵。”趙牧喊,“看看這些辣椒。”

冷塵爬上梯子,摘下一串,聞了聞,又掰開一個舔了舔。她動作很仔細,眉頭皺起來:“大人,這辣椒……被水泡過,又曬幹了,沒味了。”

“泡過?”

“嗯。而且泡的是鹽水——辣椒皮上有鹽霜,鹹的。”

鹽。又是鹽。

趙牧腦子裏飛快地轉:有人用鹽水泡了辣椒,曬幹後掛回去。辣椒沒了味,老鼠就敢進來。但老鼠隻啃這一倉,說明其他倉的辣椒沒被動手腳。

目標是精準的——就是要讓這倉種子糧暴露。

可怎麽把五千石粟米換成沙土,還不留痕跡?

他走出倉庫,在院子裏轉。倉庫後麵是排水溝,溝裏有水,漂著些草屑,水麵上浮著一層油光。

趙牧蹲在溝邊,伸手撈了一把。草屑裏混著幾粒粟米,還有一點沙土。

“蕭何。”他起身,“查這十天,所有進出郡倉的車輛記錄。尤其是運沙土的——漳河的沙,要運五千石過來,不可能沒動靜。”

“諾!”

張蒼已經在算賬,手指掐得飛快:“五千石粟米,按官價值一千五百金。換成沙土……這是要斷明年春耕啊!”

趙牧臉色鐵青。春耕種子糧被換,明年邯鄲郡可能顆粒無收。到時饑民遍地,暴亂四起……

他走回倉庫門口,正要再查看,腳下踩到個硬物,“哢”一聲。

撿起來一看——是一枚青銅符節,貓頭鷹形狀,巴掌大小,上麵刻著新字:

“斷我財路,壞你根基。遊戲繼續。鴞。”

符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貓頭鷹的眼睛是兩個凹坑,黑漆漆的,像在盯著他。

趙牧捏緊它,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夜空。遠處傳來隱約的貓頭鷹叫聲,咕咕,咕咕。

像在嘲笑。

“大人……”蕭何擔憂地看著他。

趙牧把符節揣進懷裏,轉身:“先封倉,所有人不準進出。徐瑛冷塵,驗老鼠屎、驗辣椒、驗沙土,我要知道所有細節。蕭何張蒼,通宵核算郡倉所有賬目——我不信五千石糧食不翼而飛,會沒一點痕跡。”

“諾!”

眾人領命。趙牧走出郡倉院子,翻身上馬。

夜風吹來,帶著秋夜的涼,也帶著漳河的水汽。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倉庫。那扇門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嘴。

糧食大案。

剛打完鹽鐵案,又來糧食案。

這大秦的公務員,真是一天消停日子都不給。

他催馬,消失在夜色裏。馬蹄聲漸漸遠去。

身後,倉庫的陰影中,一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他離去。

眼睛的主人在黑暗裏輕笑了一聲。

很輕,但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