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黑風嶺。

太陽剛出來,山穀裏還蒙著一層薄霧。趙牧蹲在地上,看趙黑炭用手指量車轍的深度。

“三輛馬車,載重,走的昨夜。”趙黑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輪印深兩寸,車上裝的不是鹽就是鐵。”

趙牧抬頭看天。霧氣正在散,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一塊一塊的。

“能找到他們的老窩嗎?”

“能。”趙黑炭指著北邊,“順著車轍走,天黑前能找到。”

趙牧回頭看了一眼帶來的十名捕快。他們靠在樹上啃幹糧,有的還在打哈欠。其中一個嚼著餅,餅渣掉了一胸脯。

“走。”

……

山路難走,走了兩個時辰,車轍進了更深的林子。趙黑炭在前麵探路,不時停下來撥開草叢看。

“換道了。”他指著一條岔路,“這邊是新壓的草,走的人不多。”

又走了一個時辰,林子漸漸稀了。前方是個山穀,穀底有幾間破房子,冒著煙。

趙牧讓所有人蹲下,趴在草叢裏。

破房子前麵停著三輛馬車,車夫正在卸貨。油布掀開,露出一袋袋東西。有人用刀劃開一袋,裏麵是白花花的鹽。

“私鹽。”趙牧壓低聲音,“數數多少人。”

趙黑炭眯著眼數:“卸貨的五個,門口放哨的兩個,屋裏還有幾個,看不清。”

“等天黑。”

……

天黑了。

山穀裏點起火把,那些人開始生火做飯。肉香味飄過來,趙牧肚子咕咕叫。青鳥給他縫在衣服裏的幹糧早就吃完了。

“再等一個時辰。”他說,“等他們睡熟。”

月亮升起來,山穀裏起了霧。火把滅了,破房子的燈也滅了。

趙牧揮手。

十個人摸黑靠近。趙黑炭第一個衝進去,一腳踹開門。

“官府查私!都別動!”

屋裏的人驚醒。有人摸刀,被趙黑炭一拳打在臉上,趴下去不動了。捕快們衝進去,很快把所有人都按住。

點了點,一共十二個。

趙牧走進屋,看見牆角堆著幾十袋鹽,還有幾捆鐵料。他走到一個被綁住的瘦高漢子麵前,扯掉他嘴裏的布。

“叫什麽?”

“李……李四。”

“貨是誰的?”

“趙老板的。”

“哪個趙老板?”

李四不說話了。

趙牧讓人搜身。從李四懷裏摸出一封信,封皮上寫著“齊地呂兄親啟”。

他拆開看——

“五月底,邯鄲交貨。貨五十具,價千金。預付已付,尾款當麵結清。”

沒有落款。

但趙牧知道是誰。

……

五月十五,夜。

千金坊門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裏麵人聲嘈雜,骰子聲、罵娘聲、笑聲混成一片。

趙成坐在二樓雅間,麵前堆著籌碼。他胖,禿頂,臉上油光光的,笑起來腮幫子直抖。

“媽的,今天手氣好。”他摟著旁邊的姑娘,親了一口。

樓下忽然安靜了。

趙成愣了一下,站起來往外看。

郡兵已經衝進大門,把賭客全按在地上。有人想跑後門,後門也堵了。

趙成臉白了,推開姑娘想跑。門被踹開,兩個郡兵衝進來,把他按在地上。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趙成掙紮著喊,“我叔父是趙亥!鹹陽少府!”

白無憂從後麵走出來,手裏舉著一封信。

“趙成,認識這個嗎?”

趙成看見那封信,不掙紮了。

郡兵搜查千金坊,後院地下室的門被撬開。裏麵堆著金餅,一箱一箱的,數了數,兩千枚。還有五箱珠寶,三箱綢緞。

在最裏麵的木箱裏,找到一本燒了一半的賬本。

白無憂翻了幾頁,手開始抖。

賬本上記著三年來的每一筆交易——鹽、鐵、軍械、工匠,金額、時間、經手人,清清楚楚。涉及總金額超過五千金,牽涉的官吏名單密密麻麻。

趙亥的名字在第一頁,旁邊寫著“每年分紅一千金”。

“鐵證如山。”白無憂合上賬本。

……

蒙川是在安陽縣衙被抓的。

他正在公房裏收拾竹簡,準備去三川郡上任。門被推開,四個郡兵走進來。

“蒙縣丞,請跟我們走一趟。”

蒙川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竹簡,慢慢站起來。看見站在門外的趙牧,他沉默了一會兒。

“趙牧,我小看你了。”

趙牧沒說話。

蒙川被押著往外走,經過趙牧身邊時,停下腳步。

“你以為贏了?”他壓低聲音,“趙成隻是條小魚。趙亥倒了,還有別人。鹹陽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趙牧看著他。

“你這輩子,注定是孤臣。”蒙川說完,走了。

……

五月底,判決下來。

趙成,走私軍械、勾結敵國,判腰斬,家產抄沒。

蒙川,收受賄賂、玩忽職守,判黥麵,流放嶺南。

涉案官吏十七人,按罪輕重,或斬或流或貶。

趙亥被剝奪爵位,貶為庶人,永不錄用。

繳獲的贓物充公,一部分作為賞金獎勵有功人員。

趙牧升爵“公大夫”,賞金百鎰,授田十頃,升任邯鄲郡決曹掾,主管刑獄。

……

詔令下達那天,安陽城門口擠滿了人。

趙牧騎馬從縣衙出來,百姓站在路邊。有人放鞭炮,劈裏啪啦響,火藥味嗆鼻子。有人喊“青天大老爺”,嗓子都喊啞了。

幾個老者抬著一塊匾,木頭沉得他們直喘氣。匾上四個大字:明鏡高懸。

趙牧下馬,接過匾。匾很沉,紅木的,刻著字,描了金。

“趙獄掾,這是咱們安陽百姓的一點心意。”領頭的老者喘著氣說,“您為咱們做主,咱們記著。”

趙牧看著那些臉——有他審過案的人家,有他減過稅的農戶,有他救回來的工匠家屬。他們都看著他,眼睛裏亮晶晶的。

“謝謝。”他說。

……

晚上,柳樹巷的宅子裏擺了酒。

殺了豬,宰了羊,院子裏擺了三桌。肉香味飄得滿巷子都是,隔壁的小孩趴在牆頭看。

趙黑炭灌了一碗酒,臉黑得發亮:“大人,跟您幹這一年,值!”

蕭何抱著算盤,在旁邊嘀嘀咕咕算賬:“一千畝田,一年收租三百石,折錢九十萬。加上俸祿三百石,一年進賬一百八十萬……大人,您現在比縣令還富!”

“別算了。”青鳥把酒碗塞給他,“喝酒。”

青鳥端著碗走到趙牧麵前。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裳,料子軟軟的,走動時裙擺輕輕晃。頭發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夜風吹得飄起來。

“趙獄掾,我敬你。”她說。

趙牧接過碗,喝了一口。酒辣,嗆得他咳了兩聲。

青鳥笑了,右頰露出淺淺的梨渦。

正喝著,門口進來一個人——白無憂。

眾人站起來要行禮,白無憂擺手:“在外麵,不用。”

他走到趙牧麵前,舉起碗:“趙牧,恭喜。”

“謝郡守提攜。”

“是你自己掙的。”白無憂喝了口酒,“去了邯鄲,好好幹。那裏水更深,但舞台更大。”

“下官明白。”

白無憂放下碗,壓低聲音:“有件事,陛下看了你的卷宗,很感興趣。可能……會召見你。”

趙牧手一抖,酒灑出來幾滴。

“什麽時候?”

“不知道,但快了。”白無憂說,“做好準備。麵聖,是機遇,也是危險。”

白無憂走了。

趙牧站在院子裏,看著月亮。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青鳥站在他旁邊,月光照在她臉上,眉眼清清亮亮的。

他想起剛穿越那天,躺在死囚牢裏,以為自己活不過三天。

現在,他成了公大夫,郡決曹掾,即將麵見秦始皇。

人生這東西,真說不準。

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

新的一天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