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是一天裏最黑的時候。
趙牧沒睡,用粥碗邊緣在牆上刻畫。碗是粗陶,劃在牆上沙沙響。他在畫時間線——趙寡婦死於子時到醜時,原主酉時醉酒,空白期五個時辰,夠殺人、栽贓、塞內襟。
“要是有監控就好了。”他低聲說,說完自己笑了,“不,要是有DNA,一分鍾翻案。”
笑著笑著,笑不出來了。牆角那木桶滿得溢出來,尿液流到草堆上,那股騷味混著黴味,熏得人頭暈。他喊了幾聲換桶,沒人理。
“老子前世送外賣月入八千,”他衝著黑暗罵,“這輩子連屎尿都管不了,這穿越也太虧了。”
沒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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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換崗的吆喝聲傳來。
青鳥溜到小窗前,氣息急促,胸口起伏。今天穿了件灰布裙,頭發用木簪草草挽著,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汗濡濕了。她眼睛下麵青黑一片,顯然一夜沒睡。
“王叟卯時從趙家翻牆出來,”她聲音壓得極低,“賣柴的樵夫親眼看見,懷裏鼓鼓囊囊的。”
趙牧眼睛一亮:“王叟說辰時才發現的屍體,卯時就翻牆出來了?”
“嗯。還有……”青鳥猶豫了一下,“趙寡婦家沒有月白內襟。我小時候見過她晾衣服,隻有靛藍和麻本色。”
趙牧腦子轉得飛快。月白內襟不是趙寡婦的,王叟翻牆——這兩條線能串起來。
“幫我傳話給韓縣令,”趙牧盯著她,“就說案發當夜,有人看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潛入趙家。”
“這是謊話!”
“是誘餌。”趙牧聲音冷靜,“縣令隻要派人盯住王叟,就能見分曉。”
青鳥咬著嘴唇,遠處傳來腳步聲。她猛地起身:“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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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縣衙正堂。
韓縣令坐在案後,手指敲著刀柄。他臉上那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是秦趙戰場上留下的。
青鳥跪在下麵,把趙牧的話轉述了一遍。
韓縣令聽完,沒說話。旁邊的縣丞田裕開口了:“明府,趙牧案卷宗已報郡裏,秋決名冊都定了。此時翻案,恐損縣衙威信。”
韓縣令敲刀柄的手指停了。他看向田裕:“秦律有雲:‘治獄,能以書從跡其言,毋笞掠而得人情為上。’若真是冤案,你我都算瀆職。”
田裕低頭:“下官不敢。”
韓縣令心裏算賬。秋決名冊報上去了,如果錯殺,郡裏考評定為“下下”,俸祿減半,還要罰二甲——一千三百四十四錢,差不多是他兩個月的俸祿。
還有趙牧那句話——“若我是真凶,何必將染汙的內襟藏在自己床下?”他事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當初怎麽就沒想到這一層?定案太急,卷宗裏全是漏洞,真鬧到郡裏,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
“提趙牧。”他站起身,“本官要重審。秘密押他去趙家,讓他指認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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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戴著枷鎖,被兩個衙役押出大牢。
三天來第一次見到天光。秋陽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口氣——空氣裏有泥土味、炊煙味,還有遠處市集的喧鬧聲。
活著真好。哪怕戴著枷鎖。
趙家小院在城東,兩間土屋,籬笆圍成的院子。趙寡婦的屍體還停在屋裏,沒下葬。
院外圍了幾個鄰人,指指點點。一個婦人抱著孩子,遠遠站著,唾沫星子都能看見:“就是這個畜生,連自己嫂嫂都不放過……”
趙牧聽見了,沒回頭。前世送外賣被罵得還少?差評都扛過來了,還怕這個。
韓縣令已先到了,站在院中。
“指吧。”
趙牧點頭,走到屋門前。門板推開,一股腐味飄出來。他先蹲下身看床下——灰塵很厚,有明顯被拂開的痕跡,上麵有幾道平行的壓痕。
“這裏放過一個木匣,有人取走了。”
韓縣令湊近看,點頭:“記下。”
趙牧又走到後院。籬笆牆有一處矮了半截,牆頭泥土有新鮮的刮痕。他蹲下看牆根——泥土半幹,有幾個模糊的腳印。
“半枚鞋印,紋路深,是成年男子的硬底鞋。”
韓縣令揮手,衙役上前拓印。
“進屋。”
趙牧走進屋,來到屍體旁。衙役掀開白布。
趙寡婦的麵容已經發青,眼睛半睜,嘴巴微張。脖子上紫黑色的扼痕,指印分明。
趙牧伸出自己的手,懸空比在扼痕上。他的手指細長,但扼痕的指印間距比他手指張開的寬度寬一寸半。
“凶手手比我大很多,比死者高約一尺,是站立正麵扼殺的。”
韓縣令眯眼:“你懂驗屍?”
“看過些雜書。”趙牧含糊過去,低頭檢查死者的手。
趙寡婦雙手粗糙,指甲縫裏有汙垢。他湊近仔細看,左手中指的指甲縫裏卡著一點暗紅色的碎屑,旁邊還沾著極細的銅綠色粉末。
他小心地用指甲挑出一點,放在掌心。
“這是赭石顏料,混著銅鏽。”趙牧說,“趙寡婦是織工,織布用植物染料,不用赭石和銅鏽。赭石是漆匠調色用的,銅鏽是做舊青銅器才會用到的東西。”
韓縣令眼神一凜:“王叟就是漆匠,最近接了一批修複青銅器漆座的活。”
趙牧點頭。這就對上了。
他又檢查死者的衣物。靛藍色外衣,領口有撕扯的痕跡。趙寡婦穿著內衣——那件月白內襟不是從她身上脫下來的,是凶手自帶的栽贓物。
這時,一個衙役匆匆跑進院子,湊到韓縣令耳邊低語。
韓縣令臉色微變,揮手讓衙役退下,看向趙牧:“盯王叟的人回報,王叟一刻鍾前去了西街方士李蟬家。”
李蟬。趙牧沒聽過這個名字,但看韓縣令的表情,這人不簡單。
“抓人。王叟,李蟬夫婦,全部帶回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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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縣衙偏堂,非公開審訊。
王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李蟬站在一旁,三十多歲,留著山羊胡,眼神飄忽。李蟬妻跪在丈夫身邊,穿著月白裙,低著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她手指攥著裙角,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的白楊。
那件月白內襟擺在案上,蟬紋清晰。
韓縣令坐在案後,趙牧戴枷站在一旁——這是韓縣令特許的,讓他聽審。
“王叟,”韓縣令開口,“你卯時從趙家翻牆而出,懷裏揣了什麽?”
王叟哆嗦:“沒、沒揣什麽……”
“樵夫親眼所見。還不說實話!”
王叟癱軟在地:“是……是李方士讓我去的!他說趙寡婦撞見我和他妻子……有私情,要告發。讓我去處理……”
李蟬猛地轉頭,瞪著王叟:“胡說什麽!”
“我沒胡說!”王叟哭喊,“你讓我趁趙牧醉酒,把趙寡婦的內襟塞他床下!那件月白的是你妻子的,你說栽贓給趙牧,一了百了!你還讓我在公堂上說聽見呼救,說這樣人證物證俱全,趙牧必死……”
韓縣令看向李蟬妻:“這蟬紋,是你繡的?”
李蟬妻嘴唇顫抖,沒說話,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月白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殺人的是誰?”韓縣令拍案,“王叟手小,你也手小,趙寡婦脖子上的扼痕是誰留下的?”
王叟搶著說:“是李蟬找的人!一個壯漢,我不認識,隻見過背影,手有簸箕大!那晚殺人就是他下的手,我就在院外把風!”
李蟬突然笑了。笑聲陰冷,在偏堂裏回**。
“趙牧,”他轉頭,看向趙牧,“你聰明。但真凶,你惹不起。”
韓縣令皺眉:“什麽意思?”
李蟬不說話了,閉上眼。
趙牧盯著他,腦子飛快轉動。李蟬是方士,煉丹需要朱砂、水銀,這些是管製物。一個方士哪來的路子搞到這些東西?
趙牧看向韓縣令,使了個眼色,又朝案上的竹簡努了努嘴。
韓縣令會意,揮手讓書吏去取李蟬這三日的往來賬目。
不多時,書吏捧著一卷竹簡回來。
韓縣令展開竹簡,一頁頁翻看。翻到某一頁時,手突然頓住,眼神裏閃過驚懼——那眼神,像前世趙牧在醫院走廊見過的一個病人,拿到化驗單時,手指捏著紙邊,整個人僵在那裏。
“田氏……朱砂三斤,水銀五斤,錢百千。”韓縣令低聲念出兩行字,聲音幾乎聽不見。
趙牧心裏一震。安陽縣最大的豪族就是田氏,掌控著全縣的鹽鐵貿易,連縣令都要給三分麵子。李蟬的煉丹材料是從田氏來的——那栽贓的指令,是不是也從田氏來的?
李蟬睜開眼,看著韓縣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絲笑:“明府,還要查下去嗎?”
韓縣令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賬本,又看了一眼趙牧,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偏堂裏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細微聲響。
“趙牧,”他緩緩開口,“此案……你願到此為止嗎?本官可免你死罪,改為流放邊塞。你年輕,去邊塞還有活路。”
趙牧愣住了。
到此為止?真相就在眼前,為什麽到此為止?
他看著韓縣令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賬本上記著的那個名字,縣令惹不起。田氏在安陽縣經營三代,門生故吏遍布邯鄲郡,一個縣令跟他們硬碰,跟送死沒區別。
“明府,”趙牧挺直脊梁,枷鎖嘩啦響,“我是被冤枉的。不僅要清白,還要真相。”
“真相?”韓縣令苦笑,“你知道真相之後呢?你一個白身,連爵位都沒有,拿什麽跟田氏鬥?”
趙牧沉默了一瞬。爵位。是啊,他現在連公士都不是,在秦朝的法律體係裏,他就是個屁。別說田氏,就是裏正都能踩他一腳。
“那就掙個爵位。”他說,“破了這個案子,總能升一級吧?公士也行,好歹是個爵。”
韓縣令盯著他看了半晌,歎了口氣:“你倒是個不怕死的。”
“怕。”趙牧老實說,“但更怕稀裏糊塗死了,連誰害我都不知道。前世就是這麽死的,這輩子不想再來一回。”
窗外,雷聲隱隱。
韓縣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雨點開始砸在窗欞上,啪啪響。
“王叟收押,李蟬夫婦暫押。”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下,“此案未結,繼續查。賬本上的東西,本官要親自核實。”
田裕臉色一變:“明府,田氏那邊——”
“本官自有分寸。”韓縣令打斷他,聲音冷下來,“倒是你,田縣丞,李蟬的賬本上寫著‘田氏’,你這個‘田’跟那個‘田’,有沒有關係?”
田裕臉色煞白,連連擺手:“下官、下官隻是同姓,絕無瓜葛……”
“最好沒有。”韓縣令盯著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衙役上前,把王叟和李蟬夫婦押下去。李蟬經過趙牧身邊時,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
“你會後悔的。”李蟬低聲說,聲音像蛇吐信子。
趙牧沒理他。枷鎖壓在肩上,脖子磨得生疼,但他腰挺得筆直。
等人都走了,偏堂裏隻剩下韓縣令和趙牧。
“你那些驗屍的本事,跟誰學的?”韓縣令問。
“自學。”趙牧說,“以前在……在邯鄲城裏,跟一個老仵作學過幾日。”
韓縣令沒再追問,從案上拿起一支竹簡,蘸墨寫了幾個字,遞給他。
趙牧低頭看——上麵寫著“暫釋,隨時候審”,蓋著縣令的印。
“回去吧。”韓縣令說,“別出安陽縣,隨傳隨到。這個案子若真破了,本官替你請功。公士不敢說,免罪是肯定的。”
趙牧接過竹簡,手指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三天來第一次摸到“自由”這兩個字。
“謝明府。”他彎腰行禮,枷鎖嘩啦響。
走出縣衙時,雨已經下大了。
趙牧站在屋簷下,雨水順著瓦當淌下來,在腳邊濺起水花。他仰起頭,雨水打在臉上,涼得人一激靈。
活著真好。
他低頭看手裏那支竹簡,突然笑了。
“公士……一年能分多少地來著?”
雨聲蓋住了他的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