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王維的《渭城曲》是一首膾炙人口的絕句,“渭城朝雨口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個屢見於漢唐史籍的陽關,在唐代以後竟然銷聲匿跡了。不但名不再見於詩文,甚至在地理上也失去了它的蹤跡。
據史籍記載,西漢武帝時為抗擊匈奴而聯絡西域,加強了對河西走廊這個戰略要地的控製。在公元前111年由酒泉郡分置敦煌郡,下轄六縣,其一為龍勒。龍勒境內有兩座軍事重鎮,一座是玉門關,從長安出發,由敦煌,出玉門關,經伊吾、鄯善、龜茲、中亞到小亞細亞半島,為天山北路;另一座是陽關,從長安出發,過陽關,經蠟羌、且末、於闐,越蔥嶺、波斯到小亞細亞半島,為天山南路,這便是世界曆史上著名的“絲綢之路”。陽關、玉門關分扼天山南北路的咽喉,所以它們在漢代均為都尉治所,設兵駐守。
魏晉在陽關置陽關縣,唐在漢龍勒故地置壽昌縣,陽關還在繼續使用。唐代高僧玄奘從印度取經歸來,取道天山南路,東人陽關;著名邊塞詩人岑參“二年領公事,兩度過陽關”,都是陽關是要塞重鎮有力的證明。在唐代,陽關幾乎成了邊陲要塞的代名詞。唐詩人李嶠詩“邊愁離上國,春夢失陽關”,這裏的陽關就是泛指邊遠地方。李商隱詩“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裏唱陽關”,這裏的陽關用語雙關,可能是曲名也可能是實指。
那麽,陽關究竟在哪裏呢?巴黎藏石室本《沙州圖經》殘卷記載:陽關“在縣西十裏,今見毀壞,基跡見存。……在玉門關南,因號陽關”。文中的“縣”是指唐代的壽昌縣治,這裏既說明了陽關名稱的由來,也指出了陽關的位置。如果再翻檢一下《史記·大宛傳》,便會發現唐張守節所作《正義》中的兩段文字,一段是“玉門關在沙州壽昌縣西六裏”,另一段是“玉門關在縣西北百一十八裏”,這兩段文字又都引自唐初地理著作《括地誌》。據分析考證,前一段文字錯把陽關寫成玉門關了,《舊唐書·地理誌》壽昌縣條下“陽關,在縣西六裏。玉門關,在縣西北一百一十八裏”的記載可以作為旁證。《沙州圖經》和《史記》、《舊唐書》的說法盡管不盡相同,但大體是指現在敦煌縣西南一百四十裏左右的南湖公社的西隅。
南湖公社原是一個大澤,漢代叫渥窪池。武帝時有一個南陽新野人名叫暴利長的,曾犯罪充邊至此。據說他常見一群野馬來湖邊飲水,其中有一匹異常雄駿,他總想捉到它但屢次都未得手。於是暴利長依照自己的模樣塑了一個泥人放置湖邊。久而久之,野馬見慣而不驚。暴利長這時候去掉泥人,自己悄悄地站了過去,野馬上當就被捉住了。暴利長故弄玄虛,說這馬是從湖水裏跑出來被他捉到的,是天馬,獻給了漢武帝。武帝雖然雄才大略,但好神仙方術,便信以為真,親製《天馬歌》以記之。但這個傳說卻使陽關的地理環境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到唐代,渥窪池更名為壽昌海,漢龍勒故城也易名為壽昌縣,城址在壽昌海西北約十裏處,元代以後為流沙吞沒。
流沙之北為墩墩山,東北為龍首山,滿山都是五色礫石和粗沙粒。兩山之間為一狹窄的山口,土名紅山口。山口西側山梁上有一漢代墩台拔地而起,氣勢雄偉,數十裏外即可望見,有“陽關眼目”之稱,此山亦因之得名墩墩山。
墩墩山之北是南湖林場,林場西北有小方盤,再北向西人湖灘之中,長約一百三四十裏,這裏的小方盤便是漢代玉門都尉的治所玉門關,與“玉門關在縣西北百一十八裏”的記述是吻合的,因而證明“玉門關在沙州壽昌縣西六裏”係誤錄,也證明在壽昌縣西六裏的不是玉門關,而是陽關。
走進流沙,就會發現在沙梁間的地上散布著古代陶器碎片、銅扣、銅帶鉤、石磨和各種鐵製生產工具,一些產自西域的五色料珠、琥珀珠之類的裝飾品殘片和漢代五銖錢、唐代開元通寶、貨泉通寶、榆棟錢等古代貨幣,更隨處可以揀到。有時還可以找到著名的陽關磚,磚呈灰黑色,堅實異常,偶而也可以拾到銅箭頭等古物。因此,當地群眾叫它“古董灘”,也叫“古銅灘”。
1972年,酒泉文物普查隊由此向西翻越十四道沙梁,發現有大型板築遺址,經過發掘,房基清晰,排列有序,麵積達上萬平方米。進入流沙地帶,還發現了窯址、耕地遺址,連地埂、水渠也清晰可見,分布麵積達十平方公裏。由此可見這兒在古代是個人煙密集、經濟繁榮的地方。綜合這裏的地理形勢和文獻資料,學者推測漢唐時代的陽關就在這裏。口陽關遺址處並無山口,在流沙侵入前本是平地,為何會稱之為“關”呢?從南湖林場經小方盤再進入湖灘的長城遺跡很矮,以粗沙粒和小石子堆成。在距小方盤六裏處,改用沙土與蘆草疊壓築成,有些地段竟有兩道甚至三道城牆,牆間有淺溝。有的學者認為這可能就是“天田”,平日把溝中泥土挖鬆,如有人偷越長城便會留下腳印,使守軍能及時發現跟蹤追捕。此段長城南連墩墩山的大墩台,山南流沙之中當有長城,隻是已為流沙所掩。不過流沙之南有一條西頭溝,溝南為數裏戈壁,戈壁之南又是沙山。西頭溝水流的走向是由東南折向西北,就在溝東岸邊有一座漢代烽火台,向西十裏溝南也有一座已坍塌的烽火台。向南還分布有十多座烽火台遺跡,陽關正座落在南北烽火台群之間。在流沙中發現的萬米房基遺址的附近,有斷斷續續的寬厚的城牆遺跡,也算得一個物證。也許陽關同玉門關一樣,都是虎踞於漢代長城上的雄關。
□那麽為什麽陽關的關城遺址找不到了呢?有人推測因為漢代關城建置很小,從已發現的居延水金關、玉門都尉治所看,都隻有數百米,這樣小的地方長年受流沙侵襲、風化日蝕,難以保存至今;另一方麵,晉魏時在陽關設縣,舊有關城可能被新縣城代替,已無獨立關城,即使稍存遺蹤,也很難與其他遺跡相區別。漢代文物由西向東逐漸減少,而晉魏文物則相應增多,流沙東部邊緣地帶甚至有唐及宋、遼遺物。這表明風沙自西南方來,逐漸向東北侵移,逼迫人們向東後撤,宋、遼之後,人們完全離開了陽關地區,陽關及壽昌縣終於被流沙吞沒。
造成這種悲劇的重要原因,還很可能是戰爭和大規模的開荒屯墾,破壞了這個地區的植被和水源,最後難以抵擋風沙的侵襲,人們隻好拋棄這塊繁榮一時的地方。古老的陽關曆經滄桑,它年輕時到底是什麽麵貌?陽關人在遠離熱愛的故土那一刻,是否有過依依不舍呢?他們去了什麽地方?很多很多的疑問還需要專家學者的研究,需要進一步考古發掘來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