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轎!”

“掉頭回去!”

崔同猛地抬起頭。

那種絕望的慌張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決然取代。

他想通了。

橫豎都是一死。

按韓熙的路走,眼前就是族滅的深淵。

投陛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甚至可能搏個前程!

就算女帝當場殺了他,那也不過是他一人之死,總好過全族陪葬!

賭了!

就賭陛下……能贏!

當轎子再回到午門,崔同不再猶豫,猛地掀簾下轎。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官帽和衣袍,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麽嚇人。

然後,他對守在午門的禁軍沉聲道:

“速速通報,本官要陛見。”

很快,崔同就來到了禦書房外。

但趙青璃卻根本沒有見他。

崔同孤零零跪在門口,跪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知道這是陛下是故意的。

膝蓋早已麻木,但他不敢動。

他保持著最恭敬,最卑微的跪姿,額頭抵著粗糙的地麵。

崔同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難道陛下根本不屑見他?

難道自己賭錯了?

難道……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

高正德緩緩走了出來。

“崔大人。”

高正德的聲音平淡無波:

“陛下宣你覲見。請隨我來。”

崔同渾身一顫。

巨大的狂喜和恐懼同時湧上心頭。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雙腿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差點摔倒。

踉蹌著起身,畢恭畢敬的跟著高正德進入了禦書房。

禦書房他經常來。

但從來沒有這一次的敬畏。

趙青璃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正坐在龍案後看著他,烏黑的長發襯得她麵色有些過於白皙,眼神深邃難測。

崔同撲通一聲再次跪倒,五體投地的跪拜:

“臣,刑部尚書崔同,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和哽咽。

女帝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這寂靜讓崔同恐懼。

他心一橫,猛地抬起頭,泣不成聲道:

“陛下!臣有罪!臣罪該萬死!臣……臣是韓熙的人!”

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了這句話。

說完之後,整個人幾乎虛脫的伏在地上。

趙青璃的眼中閃過一絲盡在掌控的驚喜。

但她的聲音平靜無比:

“哦?崔尚書,你說你是韓相的人?你見朕就是說這句話?你是威脅朕嗎?”

“不不不,不是!”

崔同拚命搖頭,涕淚橫流:

“臣是來請罪的!是來……是來求陛下給臣,給臣全家老小一條生路!”

他仿佛崩潰了一般,將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上很快見了紅:

“臣怕了!臣真的怕了!臣死不足惜,可臣還有八十老母,還有繈褓的孫兒……他們何辜啊陛下!”

他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

“臣……臣是元和十七年的進士,蹉跎十四年無人問津。是韓相……韓熙找到了臣,將臣調入刑部,從主事做起,一步步提拔……臣欠他的知遇之恩,這些年,也……也替他辦過不少事,貪了不少錢!”

“陛下!那流民慘案絕不可能與楊玄有關!”

“那是有人蓄意陷害!韓熙……韓熙他定是主謀!”

“他想要借此扳倒楊玄,他讓臣主審,就是要臣坐實楊玄的罪名,甚至可能在獄中就對楊玄下毒手!”

“到時候楊玄一死,流民再暴亂,陛下震怒,臣……臣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全族性命皆不保啊!”

崔同哭得撕心裂肺。

“臣罪孽深重,說什麽都晚了,但求陛下念在臣迷途知返,給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臣願將所知韓熙一黨的所有罪證,所有隱秘關係全部供出,隻求陛下……隻求陛下開恩,饒過臣的家人!臣願以死謝罪!”

他說完再次以頭搶地,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是生?

是死?

是族滅還是有一線生機?

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間了。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女帝靜靜地看著伏地痛哭,狼狽不堪的崔同,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極淡的,幾乎控製不住的笑意而過。

那個家夥,果然又預料對了。

他怎麽可以這樣聰明?

顯得朕這個皇帝好失敗。

他說什麽來說?

恐懼,果然是最強大的武器。

果然從韓熙那看似鐵板一塊的陣營裏,撕出了一道口子。

崔同,這個與韓熙捆綁並非最深的刑部尚書就是她跟楊玄選中的目標。

如今看來,效果比那廝預期的還要好。

“崔同。”

趙青璃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威懾。

崔同猛地一顫:

“罪臣在。”

“你可知罪?”

崔同哽咽:

“臣知罪!臣萬死!”

女帝淡淡道:

“你的罪,朕暫且記下,你全家的性命,朕也暫且記下了。”

崔同的心髒幾乎停跳。

隨即是劫後餘生般的狂喜湧上心頭。

暫且記下?

那就是……暫時不會死了?

“朕……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趙青璃緩緩站起身,緩緩走到崔同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看吧。”

一張紙輕飄飄的落下。

崔同忙不迭的撿起來一看,頓時五雷轟頂。

果然!!

這些年,紙上密密麻麻記錄著他心頭最大的秘密。

甚至包括了他貪汙了多少,錢藏在哪裏,家裏有幾個密室,鑰匙放在了哪裏都一清二楚。

“臣……有罪!臣罪該萬死啊!”

崔同拚命磕頭。

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麽陛下登基這大半年以來,一直都在示弱。

這根本不是示弱。

這是在挖坑。

這是何等的帝王心性?

所有人都被陛下騙了。

差不多一個時辰之後。

崔同走出了禦書房。

被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裏外衣衫已經濕透。

渾身冰涼,但他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燃燒。

賭對了!

雖然前途依舊凶險。

但至少搭上了陛下這條船。

出宮上轎的一瞬間,崔同回頭望了一眼午門。

深吸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而狠厲。

韓相,對不起了。

“去詔獄!”

禦書房內。

女帝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臉上盡是狂喜和激動。

楊玄。

你就暫且在獄中忍耐一下。

朕絕對不會讓你有事的。

事情果然如你預料的那樣,崔同反水了。

韓熙老賊,你要以朝堂為棋,那麽朕這局棋,你又該如何下?

老賊啊老賊。

朕要讓你好好體驗一下,朕這半年的心情。

趙青璃的眼中,鬥誌如烈焰般燃燒。

反擊,從現在開始。

不!

早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