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市井街巷的狂熱崇拜不同。

京都內坊那些高門大院內的氣氛複雜微妙得多。

慶祝肯定是必須的。

宴席是要擺的。

門前的燈籠更是要掛的。

但背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忌憚。

內閣次輔徐允恭的書房內茶香嫋嫋。

但徐允恭的臉色卻有些發白。

朝堂之上韓黨一家獨大,但徐黨勢力也不小。

比起韓黨的跋扈,徐黨顯得低調得多。

“父親,外麵簡直瘋了。”

徐青陽推門進來,狠狠的灌了一口茶:

“如今滿城百姓簡直把楊玄當成了萬家生佛,古今第一名將!甚至不少人家在給他立生祠,供長生牌位!”

徐允恭靠在躺椅上眉頭緊鎖:

“民心如此。”

徐青陽試探著說道:

“都說功高震主,楊玄如今簡直是震動了整個天下民心!他才多大年紀?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又得民望如此……,陛下,能容他嗎?”

徐青陽見父親依舊沒有反應,又說道:

“關鍵是他手上的神策軍啊,區區千人,就能敗十萬鐵騎,隻怕他以後的權勢將會是大乾從未有過的吧?陛下她……”

他沒有再說下去。

意思誰都明白,女帝趙青璃一個年輕女子,身邊有這樣一個功勳,民心盡皆達到頂峰的臣子,她那龍椅……

還能坐得安穩嗎?

徐允恭緩緩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徐青陽:

“韓熙那邊如何了?”

徐青陽渾身一顫,低聲說道:

“不知道陛下把他關在了哪裏,繡衣衛和輯事廠一大早就照著名單在抓人,隻怕是……”

“你跟韓黨有關聯?”

“沒有沒有,我怎麽敢?”

“那你慌什麽?”

徐允恭不滿的看著徐青陽:

“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日他楊玄出盡風頭,但他日稍有差池,同樣可以翻轉。關鍵在於,我們如何應對,韓熙倒了,這首輔必然是為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了書案上:

“你說,為父該如何對待楊玄?”

徐青陽吞了吞口水:

“兒子……不知!”

徐允恭沉吟片刻,淡淡道:

“先讓府裏備一份厚禮吧,合適的時候給他送去。另外,以老夫的名義,聯絡幾位內臣上賀表。”

徐青陽眼睛一亮:

“父親的意思是……既要示好,更要防備?”

“不是防備,是先鋪路。”

徐允恭目光深遠:

“放出話去,就說楊大人乃是國之幹城,陛下之肱骨,但其所有的功績,皆賴陛下的信重,還有朝廷的支持。”

徐青陽連忙點頭:

“懂了。”

徐允恭輕輕一揮手讓他退下。

楊玄……

且看你下一步如何走吧。

你如此年輕,又有如此蓋世奇功,那麽……

你是激流勇退,收斂鋒芒呢?

還是……少年意氣趁勢而上?

徐允恭取出了袖內的一張紙條。

下麵有一個令他觸目驚心的印信。

大乾楚王之印!

該來的始終會來。

躲不掉!!

不單單是徐府,其他權貴的府邸類似的情景也在上演。

“快!準備一份賀禮!”

“不,兩份!”

“一份送去雲都縣子府,一份……送到方府,一定送到方家那個寡婦手上。”

“老爺,咱們之前和韓熙門下多有生意往來,會不會被牽連?要不要趕緊疏通一下?”

“疏通?現在疏通個屁啊?門路是那麽好找的?先送禮表態,但也別急著貼上去,小心燙著臉!”

“楊玄此人太過耀眼,也太過危險。等風平浪靜再看吧,沒有任何一個帝王能容忍這樣的權臣,還是謹慎為上,切勿過早站隊。”

老百姓看不穿這些,但對於京都的權貴來說,他們可太會了。

恐懼與投機,敬畏與疏離,都必須有個層次分寸。

這些都是表象。

楊玄再是光芒萬丈又如何?

他可以是溫暖的太陽,令人沐浴其光獲利。

但若是靠的太近,就有被焚的危險。

而真正處於楊玄陣營核心的兩個人此刻卻沉默了。

高儉抗著箭傷,站在城樓上聽著外麵震天歡呼,他放下手中傷亡統計冊,走到門邊望著城內湧動的人潮久久沉默。

副將在一旁激動得臉色通紅:

“公爺!此乃不世之功,千古留名啊!”

高儉緩緩轉過頭。

他臉上沒有太多喜悅,低聲道:

“千古留名?”

“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了,天大的功勞也扛得住,大不了死球,但這小子扛不住啊!”

副將不由得一愣,沒明白意思。

高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囂:

“老夫為將數十載,曆經大小戰陣無數,打過勝仗,受過褒獎。”

“你也跟了老夫半輩子了,你何曾見過如此大勝?又何曾見過天下為一人如此瘋狂?”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仿佛自言自語:

“民心所向,向的是誰?是帝王則沛然莫之能禦。但若是臣子……這得是多大的負擔啊。”

他眼前浮現出楊玄那張吊兒郎當的臉。

上朝時的張揚。

練兵時的嚴苛冷酷。

做生意時的算無遺策。

還有戰場上的狠辣果決。

這家夥……

聽聽全城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老國公的心頭。

是欣慰。

是驕傲。

但更多的卻是隱隱的擔憂。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而楊玄……

又何止是秀啊?

簡直是矗立雲霄,奪盡日月之光!

陛下……

會如何對他?

跟高儉一樣擔憂的還有楊世明。

流民安置點的公廨內。

齊遷等人早就被城內城外的聲浪震撼到發蒙了。

但楊世明卻在微微顫抖。

他是被嚇到了。

“中丞大人,你聽到了嗎?”

齊遷的聲音有些幹澀:

“這呼聲……這民心……楊大人怕是要成聖啊!”

陳述激動得連連點頭:

“楊大人真乃天縱奇才!咱們效忠他可是太……”

他這話剛脫口而出就意識到不妥,連忙住口。

但眼中的震撼卻絲毫未減。

張長清狠狠一拍大腿:

“我這輩子沒服過誰,但對楊大人我是五體投地!跟著楊大人幹什麽都值了!”

楊世明不由得狠狠瞪了幾人一眼。

你們還是年輕啊。

但楊玄才多大?

他太過耀眼了。

所以將來走的每一步,就會太過險峻。

如今的全程狂熱崇拜……

其實是他的荊棘。

就是不知道陛下……

是個什麽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