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

時間來到了日暮前最黑暗的時分。

持續了一整天的枕戈待旦,終於到了開戰的時候了。

天地都似乎為止沉默。

沒有金戈鐵馬聲,也沒有任何的嘶吼。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令人膽寒的死寂。

天地間一片死寂。

北麵巍峨的城牆輪廓,在慘淡的暮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

城頭上沒有火把。

守軍一張張疲憊,僵硬而又充滿警惕的麵孔,隱在了夜色之中。

或許下一刻,他們就將跟城外的胡虜進行生死之戰。

皮甲裹身,卻無半點暖意。

握著長矛或弓弩的手,早已麻木。

但無人敢鬆懈分毫。

胡虜的壓迫,那種山雨欲來的感覺滲透進了每個人的骨髓。

高儉身披重甲,大氅已經脫掉,按劍立在北城最高處。

此刻他麵色如鐵,眼底全是血絲。

昨晚一整夜他沒合眼,今天又一整天調兵布防,並且親自巡視了每一段城牆。

城內的恐慌他心知肚明。

韓黨散布的各種謠言早已傳遍全城。

官員不敢逃,但富商大賈南逃者不計其數。

若不是楊玄今早於南城殺敵一萬,恐怕城內早已大亂。

但高儉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到來。

還是那句話,楊玄的神策軍太少了。

淩不周同樣不是傻子。

兩萬人,很快就在南北之間,鑄起了一道防線。

楊玄根本沒辦法推進。

其實高儉擔心是另外一件事。

楊玄根本沒有把他的計劃,全盤告知高儉。

等於是高儉在打一場他認知當中最艱苦,最凶險的一仗。

這一仗,也是終結一個時代的仗。

時間一點點推移。

終於。

當地平線的盡頭那片黑暗開始湧動的時候。高儉陡然拔出腰間長劍。

“擂鼓!”

咚!

咚咚!

城牆上,一麵麵牛皮大鼓開始擂響!

但是很快,鼓聲就被一陣沉悶的隆隆聲掩蓋了下去。

那聲音,仿佛來自於地獄。

如同悶雷,又像是巨獸蘇醒時的心跳。

緊接著一片無邊無際的黑影,開始緩緩向著城牆蔓延而來。

那不是烏雲。

是騎兵。

是無以計數的騎兵揚起的煙塵。

嗚——

嗚嗚——

一陣蒼涼雄渾,充滿野性的牛角號聲穿透凜冽的黑夜。

號角一聲接著一聲,如同來自草原深處的狼群嗥叫。

獵食者……降臨。

號角聲中,黑色的潮水加快了速度。

沉悶的馬蹄聲匯成了一股令城牆都在微微呻吟的恐怖轟鳴!

十萬鐵騎啊!

縱然楊玄消滅了對方一個萬人軍團,但對方實際上數目,不隻十萬。

高儉的表情如鐵。

他是老將,不用眼看,憑耳朵就能聽出來,那鋪天蓋地的軍陣,絕對不隻十萬。

撲麵而來的殺伐之氣,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裂!

城頭上,響起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大乾京都的南北十六衛,已經是禁軍之外最精銳的了。

但此刻,這些士卒一個個麵無人色,牙齒都在格格打顫,甚至有人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就連一些上過戰場的老兵油子,臉色也變得極其的難看。

高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再次舉起手中劍,聲音傳遍城樓:

“傳令!”

“弓弩手上弦!”

“礌石,滾木就位!”

“金汁,火油準備!”

“沒有本公號令不得妄動!”

“違令者,斬!”

命令通過旗號和各級校尉軍官的吼聲層層傳遞了下去。

城頭上響起一片兵器碰撞和士卒移動的聲響。

恐懼依舊在。

但身後就是家園。

黑色的潮水速度不快,卻如同海嘯。

雖然夜色下看不到太遠,但城牆上的士卒,卻還是能看到無數麵狼頭,鷹隼,豹尾、熊爪圖案的旗幟在風中狂舞。

最開始是騎兵,陣列整齊,人馬呼出的白氣匯成了一片雲霧。

他們穿著各式的皮襖和簡陋的鐵甲,髡發結辮,臉上塗著詭異的圖騰,眼神如同餓狼般死死盯著前方的城池。

眼裏是貪婪,暴戾與毀滅。

騎兵後麵,是各種攻城器具,正在緩緩推進。

再後麵,才是渾古思汗的中軍。

金狼頭大纛被豎了起來。

大纛下,巴特爾騎在一匹異常神駿的駿馬上。

他身披厚重的黑狼裘,頭戴一頂寶石金冠,望著眼前這座雄城。

龐大而繁華。

象征著南人無上的權力與無盡的財富。

他身邊的草原貴族們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攻破它。

掠奪它。

焚燒它!

他們將踏破中原,成為這片沃土的主人。

而巴特爾大汗,將會成為草原曆史上最偉大的天可汗!

“兒郎們!”

巴特爾抽出彎刀,刀鋒直指。

他的聲音響徹全軍:

“前麵就是南人的都城,我要你們用南人的血,染紅你們的刀!用南人的頭顱,堆出我們的榮耀!”

“長生天保佑勇敢的人!”

“殺——!”

“殺!!!”

十萬騎兵齊聲咆哮,聲浪震天動地,仿佛要將天空撕裂!

進攻的號角淒厲響起!

“來了!”

城樓上。

高儉陡然下令:

“轟天雷,射!”

三十門轟天雷被安頓在了北城上,每一門之間間隔大概有兩百米左右。

轟!

隨著第一聲炮響,其他幾十門轟天雷也相繼點燃。

一炮下去,就是幾十個騎兵連人帶馬被轟倒在地。

但對方的第一波攻勢根本毫無試探的意思,直接就是最為狂暴的全軍壓上!

數萬騎兵悍不畏死,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催動戰馬,朝著城牆下麵加速衝鋒!

他們沒有複雜的陣型,隻有最簡單、最野蠻的衝鋒!

依舊是最原始的戰法。

衝到城下,依靠箭矢掩護後麵的攻城部隊。

然後遊走射擊樓上的守軍。

而轟天雷到時候完全沒有了作用。

楊玄設計的時候,就沒有設計守城的大炮。

這玩意兒架在跑車上,能靈活改變角度。

一旦拆掉跑車,就隻能固定一個攻擊方向。

而且不管有沒有車,都是仰角射擊。

倉促之間,沒辦法俯角設計。

無形之中,草原騎兵避免了一場屠殺。

高儉也很快發現了這一點。

對方的騎兵隻要衝入三百步內,城頭上的轟天雷就沒了作用。

“弓弩手,準備!”

僅僅是兩三息的時間,騎兵又進了兩百步!

“射!”

崩!

崩崩崩!

城頭上,兩萬多張步弓和一千多床弩同時發射!

黑色的箭矢如同飛蝗般騰空,劃過一道道拋物線,落入奔騰的騎兵洪流之中!

對方太凶殘了。

依然是悍不畏死。

甚至更加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