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H市。

老小區的房屋隔音效果都不怎麽好,大晚上的,隔壁嬰兒的哭聲就把老人從睡夢裏驚醒,身邊的老伴翻了個身,嘀咕了幾句,就又繼續睡去了。

“老頭子難得睡這麽沉。”

黑夜裏,老人慢慢摸索著站了起來,她想驚醒自己的大概就是尿意而已,也不想開燈,就摸著牆壁,朝著廁所走了過去。

這是一間小小的一居室,老人很快就摸到了廁所燈,打開了。

解決完問題後,她長舒了口氣,這幾天感覺腰部有些疼,不然還是去醫院掛個號看看是什麽情況吧,對了,還得叫老頭子跟自己一起去開藥。

想著,她洗了手,就想關燈回到自己的臥室。

廁所裏的鏡子是麵對著門的,所以當她洗完手抬起頭,就看見自己的身邊多了一個人。

老人驚呼一聲,捂著心口險些倒在地上,就在她將要摔倒的時候,人影伸出手,穩穩的扶住了她。

“媽,怎麽這麽不小心啊。”

女人的臉上是溫和的笑意,語氣也是輕柔的,隻是在看清她的臉之後,老人的表情就如同看見了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惡鬼。

“你怎麽會在這裏!”她不可置信的說道:“你不是已經……”

“已經被通緝了?”女人挑了挑眉,伸手理了理自己微亂的頭發:“被通緝我就不能回來看看你了?”

“你!你!”老人後退了一步,撞在了洗衣機上,她倚靠著那台老舊的機器,無助的看向四周。

夜已深,自己的丈夫還在**熟睡,這個時間樓裏也不會有人走動,甚至連剛才那個嬰兒的哭聲都已經停止。

“你走吧……”她伸出手,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珠,低聲說道:“快走,別讓你爸知道你來了!”

“別啊,媽。”女人嫣然一笑,湊上前挽住母親:“我們那麽久沒見,我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說,爸呢?在睡覺嗎?”

“我,你……”老人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推開女人,卻又不敢用力,臉色漲得通紅,講話也開始不利索起來:“你快走吧,快走,被人看見了,你就要倒大黴了!”

“媽……”女人撒嬌一般的說道:“我才來你就讓我走啊?這可不行,爸呢?我去看看他。”

說著,她就鬆開了老人,轉身朝著臥室快步走去。

老人定了定神,跟在了女人的身後,但她沒有進臥室,而是停在了走道裏,摸索著拿起了掛在牆上的電話。

“你好,這裏是110接警中心,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

接線員柔和的聲音響起,老人鼓足了氣,正想開口說話,臥室裏麵卻傳來了嘭的一聲悶響。

她驚了一下,手裏的電話滑落,話筒隨著慣性掉在了一邊。

老人顧不得繼續講電話,抬起腳就朝著屋子裏走去。

屋內沒有開燈,接著外麵的光,老人看見,女人就站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個細長的東西,而自己的老伴依舊躺在**。

隻是他的頭上似乎多了一塊斑駁的痕跡。

“你在做什麽!”老人顧不得許多就要撲到自己丈夫身上,卻被女兒拉開。

胳膊上傳來的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下,從未記得自己文弱的孩子能有這麽大的力氣,老人直覺感到有些不對勁,但是下一秒,她就聽到那孩子變了調的聲音響了起來。

“爸太吵了,他這樣會打擾我們聊天的。”

“你說什麽?”

老人抬起頭,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放心吧,他死不了。”女兒溫和的笑了,聲音又恢複了原本的柔和,“媽,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然後,我也要跟爸談一談。”

這一段小小的交談很快被夜色覆蓋了,悄無聲息,除了在場的三人,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而與此同時,遠在S市的白真突然從夢中驚醒。

他夢到了施秀,那時他們還在念高中,身材纖細的女孩穿著淡綠色的連衣裙,站在教室門外,遠遠看去,像是一幅畫。

他懷揣著砰砰亂跳的心髒,小心翼翼的往那邊走了過去,想要跟她說上幾句話,就算打一個招呼也好。

就在他接近女孩的瞬間,那他朝思暮想的人轉過了身,麵對他的,卻是一張幹癟枯黃的臉。

他伸出手,拉開燈,看了眼手機。

原來才睡了一個多小時就醒了。

白真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

掛斷了那通電話後,他就回到了招待所,晚飯都沒吃,隻想給隨便什麽打個電話,或者發個消息也好。

太多的情緒將他的大腦撐滿,他不知道該怎麽去排解。

自己曾經堅定地相信媽媽是無辜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或者是吳捨雲他們的誤判,甚至於,當他知道有人指認了凶殺案當天媽媽在現場,他也堅信不疑自己原本的判斷。

可就在車門打開的瞬間,白真覺得自己內心的某一處坍塌了。

心裏空的呼呼漏風,他想找人訴說,找一個可以也願意傾聽的人,可是最後發現,自己除了父母,剩下的朋友要麽不是來往不多不太熟,要麽就是陸揚這樣的人。

他的手指移到了劉舒的名字上,猶豫了半晌,還是挪開了。

一個大學生能懂什麽,況且,這時候,她應該在為期末考試而發愁吧?自己沒必要因為私人情緒打擾她,何況母親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少。

他想著要不要天亮後給外婆打個電話,但是想到自己上去打過去時的情形,白真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這世上與自己聯係最密切的人一個成了殺人凶手,一個下落不明,白真怎麽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瞬間成了孤家寡人。

他也不想跟沈茹夫婦說,對方應該已經為了讓自己順利離開H市忙前忙後的找關係打招呼,沒必要再讓他們心煩。

所以,他終究還是關掉了手機,躺回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去福利站剝離負能量了,當一切壓力都朝著一個人壓來的時候,那種無法呼吸和絕望的感覺,沒有體會過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可就算這樣,也還有很多動輒就心煩意亂的人。

白真打開電視,把音量調低,看著負能量剝離的宣傳片,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要去一次呢?

躺上去,讓他們把門關起來,然後,呼的一聲,就所有煩惱都沒有了,自己依舊可以活的很快樂。

白真百般無聊的調著電視台,突然想起了母親。

她也是剝離了負能量,之後的一段時間,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與她毫無關係,隻有自己是最重要的,然後忽視了家人的感受,緊接著……

等等……

他坐了起來,努力地整理自己的頭緒。

在剝離了負能量之後,媽媽變得不對勁,然後出現了這些事情……這一切與自己曾經看到過的某個帖子不謀而合。

他想了想,還是打開了手機,找到了一個人的聯係方式。

那是那個論壇的一個管理員,白真與他有些私交,他想了想,給對方留言,說自己有一個關於這方麵的專題要做,希望他能告訴自己那個人的ID,他想私下交流。

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因為這個有些拙劣的借口把那個樓主的信息告訴他,不過,這個時候,也找不出其他的辦法了吧。

白真想著這一切,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