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顏不知該怎麽回答,她隻是看著文書南眼中閃爍的怨毒,心裏的那股苦味漸漸泛到了嘴裏。

那個曾經笑顏如花的姑娘,終究還是死了。

“我從來沒有。”她站在文書南麵前,臉上帶著苦笑,“不管你怎麽認為當時我的做法到底是怎樣,我從來沒有想害死過任何人。”

“你說謊。”文書南死死的瞪著她,“自從你出現,我就再也沒過過一天的開心日子……你知道我是怎麽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的麽?你知道裴凱是怎麽逼供我的麽?”

她看著羅顏的臉上漸漸出現的驚異,露出了一個冷笑,“你什麽都不知道,羅顏,從來被保護的好好地是你,被當做寶貝一樣供著的也是你……憑什麽?”

她的聲音太冷,羅顏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文書南看著她,像是在看著籠子裏的獵物一般,原本的冷笑中,竟然帶著一絲猙獰的色彩。

“不過……這都不要緊了,羅顏。”她放開死死抓著她胳膊的手,冷冷說道,“你盡管躲吧,不這麽做的話……就沒有這個樂趣了。”

文書南摁下了通訊器,不一會就有兩個士兵走來,將羅顏帶走了。

她看著羅顏的身影漸漸遠去,轉身就來到了剛離開的訓練所。

依照舊式住宿學校的製度,現在是孩子們休息的時間,文書南遠遠就看到了正在跟同學說笑的丁丁。

她沒有走過去,隻是依靠著一根柱子,遠遠地看著。

“根據線報,那孩子是在我們的一個培育基地跟羅顏認識的。”身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文書南轉過頭,看見裴凱正站在自己身後。

“光是這個孩子,還不足以讓她動搖。”文書南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冷笑,“你的那個實驗體呢?還活著?”

“離死不遠了。”裴凱似乎想到了什麽,皺了皺眉,“那小子的抗拒意識很強,似乎是因為之前接受了催眠,有了抵抗力。”

“是麽。”文書南哼了一聲,“派過去突襲的實驗體已經殺死了好幾個人,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到底想幹什麽。”

“那些事情,我自己會有分寸。”裴凱說道,“但是文書南,在大功告成之前……我希望你不要摻入太多的個人情緒。”

那雙眼睛從原本的淡漠逐漸變得銳利,看向文書南的視線也帶著些許的不滿,“我需要一把活著的鑰匙,你明白麽。”

“知道了。”文書南低低說道,“不過,因為這件事情,放棄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區域……值得麽?”

“隻要能夠得到基因鑰匙,就沒有什麽不值得。”裴凱說完,就要轉身離去,“你最好記住來到這裏的真正目的,不要忘了。”

文書南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不見。

她轉過頭,看向另一邊。

丁丁似乎跟朋友說到了什麽事情,笑得很開心,然而那樣無憂無慮的笑容,卻怎麽看,怎麽覺得刺眼。

“原來是這樣麽……”文書南喃喃低語著,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一個口袋,那裏麵放著一個灰白色的小貝殼,“這就是你想見到的東西麽……羅顏……”

她看著丁丁小小的身影,嘴邊忽然綻開了一抹冰冷的笑意,那樣的表情使得她原本秀麗的容貌變得有些猙獰。

你向往的,你熱愛的……我都要親手把它毀了,羅顏。

遲早,你也會跟我一樣,沉沒在痛苦的深淵裏,永遠無法看到希望了……

海風將她的低語送到了空中,沒有人聽得見,那風帶著這句話掠過了羅顏的耳畔,但是那聲音太小,太輕,她什麽都沒聽到。

裴凱的辦公室臨海,風很大,她被人送到了這裏,然後門被反鎖。

窗戶是開著的,外麵的人並不擔心她會跳窗逃生。事實上羅顏的確有這個想法,但在看見窗下站著的幾個士兵之後,她就徹底沒了這個想法。

被囚禁的經驗多了,也知道柿子該挑軟的捏了。

羅顏自嘲的笑了笑,屋門被人輕輕推開,羅顏轉過頭,正巧與裴凱的眼睛對視。

那雙眼睛裏是淡淡的笑意,但是此刻她比誰都清楚,那笑意,從來就沒有到達他的眼底過。

“啊,你果然沒有走。”裴凱說道,順手將門關好,朝著羅顏走了過來,“我還在想,如果你順著窗戶走了,我該怎麽跟安琥交代呢。”

羅顏沒有理會這句廢話。

獵人跟軍部有來往,這是她早就知道了,而雙方對於對方的猜忌也從來沒停止過,如果不是互相需要,恐怕早就掐起來了。

這一次往他們的營地投放改造後的人造人,多半是裴凱想看看實驗結果而下的手。

羅顏心裏對這個人的厭惡和痛恨不比對宋向榮的少,如果說後者跟自己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那麽對於裴凱,除了厭惡之外,多了一層真正的惡心在裏麵。

“你與柳娜這次潛入我們的基地,到底想做什麽,我已經大致知道了。”裴凱眯了眯眼,笑著說道,“的確是我們的人疏忽了,那些人造人在改造之後的力量又特別強,誰也沒想到逃離這裏之後它們就襲擊了你們的營地。”

羅顏冷冷冷看著這個人臉上的笑容,沉默了片刻,說道,“你這話該跟娜姐解釋,跟我說沒有什麽用。”

“我想你大約是誤會了什麽。”裴凱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柳娜小姐在之前就跟我談過了,基地會去回收我們的實驗失敗品,然後銷毀,啊,至於二位,明天我就會安排人送你們回去的。”

羅顏不語,這個人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想去相信,尤其是在想到刀疤和林岩的死狀之後,對這個人的厭惡更上了一層。

“是麽?”她冷冷看著那張臉,對這個人說的一個字都不想去相信,“那就希望裴將軍能夠說到做到了。”

裴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羅顏看著他,沒有想再次開口的意思,她知道自己除了需要等待,還需要做的,就是忍耐。

忍著不去往這張臉上扇一巴掌。

“訓練所的丁丁……”裴凱意味深長的說出了這幾個字,不意外的看見羅顏原本別開的臉又轉了回來,此刻正看著自己,“好像跟你認識啊,不考慮見她一麵麽?”

羅顏知道自己這麽做興許很冒險……但她真的需要見一見那兩個人。

至少……確定他們都沒事……

“我要見丁丁,還有謝飛。”她說。

裴凱臉上的笑意濃了一些。

接待室位於訓練所的北側,是一個相對來說安靜的地方,羅顏在忐忑的等待了半個小時之後,終於看見門被打開了。

丁丁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了眼前,看見羅顏的時候她明顯一怔,隨即,露出了一個笑容。

不是之前她在海島上見到過的笑容,而是一個比較生疏的,甚至是帶著一些刻意的微笑,“姐姐好。”

羅顏原本迎上去的腳步頓時凝滯,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原本活潑可愛的丁丁規規矩矩的坐在了對麵的椅子上,一副小大人的樣子。

卻完全沒了曾經的那副天真樣子。

想到這孩子自打那天被抓上船之後,就對自己頗為抗拒的表情,羅顏的心中一酸。

人造人對於人類的恐懼,是被寫在基因裏的,謝飛那樣的大人抗拒不了,而丁丁,就更不用說了。

她們麵對麵的坐著,誰也沒有開口。

氣氛沉重的可怕,羅顏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她滿心以為丁丁會撲上來對自己撒嬌,露出甜甜的笑容,叫自己姐姐。

這個孩子對自己曾經的依賴和喜愛,好像隻是羅顏那天晚上的幻覺而已,在她眼前的,隻是一個坐著,對自己滿懷抗拒的孩子。

羅顏沉默著,丁丁在她的對麵,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沒有絲毫開口的意思。

裴凱隻給了她半個小時的會麵時間,羅顏歎了口氣,伸出了手。

在被她碰到腦袋的時候,丁丁明顯僵直了身體,但是隨即,她又放鬆了,任由羅顏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羅顏什麽都說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沉默了好一會,她終於還是開了口,“丁丁……你還好麽?”

“我很好,謝謝姐姐。”丁丁禮貌地回答。

羅顏問不下去了。

這不是她想見到的丁丁,這樣的對話也不是她想要的,她完全是在這裏浪費時間。

可她不想放棄,想再跟丁丁說說話。

但是丁丁似乎已經不想再開口了,她從進門到現在就沒有看過羅顏第二眼,似乎手指的魅力比起羅顏,還要更大一些。

她最終還是放棄了。

看著丁丁打開門,被人帶走,羅顏有些絕望的想,自己這一輩子,恐怕都再也看不見那樣的笑容了吧。

她想見謝飛,卻被裴凱義正言辭的拒絕了。

“他的情況不太穩定。”對方笑著對她說道,“恐怕暫時不能接受外來的刺激了,真是非常抱歉。”

一整個下午,羅顏過得非常難受,直到傍晚,看見神色不大好的柳娜之後,才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柳娜沒有事。

因為時刻都有人看著,兩人沒有過多的交流,隻是柳娜的表情很難看,看向羅顏的眼神裏,也多了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

入夜之後的訓練所安靜的有些可怕,羅顏毫無睡意的靠著窗戶,外麵依舊是一層白霧,什麽都看不見。

柳娜早早地就睡下了,屋子裏的燈也關了,她將臉貼在玻璃上,腦子裏不斷閃過的,是丁丁白天冷漠的臉龐。

似乎……在見到這樣的丁丁之後,她心中的什麽東西也漸漸消失了。

不知為何,羅顏竟然有了落淚的衝動,她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自己走到了現在,這一路上見到的東西,居然都比不上今天看見的這一幕來的殘忍。

好像是誰,吹滅了黑暗裏的一根蠟燭,令她陷入了手足無措的恐懼。

羅顏將下巴抵在了膝蓋上,依靠著冰冷的玻璃,慢慢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震動將她驚醒。

窗外的霧氣稍微散去了一些,看樣子應該是天快亮了,可是這樣的震動是從什麽地方傳來的?

不等羅顏起身,第二波震動就接連而至,她看向窗外,一團不知從何而來的黑煙隨風飄來,將白霧帶散了開來。

羅顏一怔。

那個方向……是訓練所……

她呆愣了片刻,隨即套上了外衣,像是亡命的逃犯一般,朝外麵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