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 意識論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下德不失徳,是以無德。
德:屬於意識範疇,是人的世界觀、社會政治觀、人生觀和價值觀的總和。上德:來源於道或者符合於道的思想意識,具有客觀性、全麵性。 不德:不固執於自我主觀意識。
一個真正覺悟了的人,其所作所為,總是遵循客觀規律,從不盲從自我主觀願望,憑感情、意氣用事,這樣的人才是具有道德的、遠見卓識的人。
和“上德”相對的是“下德”,“下德”是沒有體悟道的、來源於現象世界的意識、思想、觀念,具有局限性和主觀片麵性。 不失德:固執己見,不能拋開自我主觀意識。
一個沒有體悟大道的人,總是執著於事物的表麵現象,所以,他還沒有也不可能獲得正確的思想意識。
上德無為而無不為,
下德有為而有以為。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
上義為之而有以為,
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
無為:遵循客觀規律而為,讓法則發揮作用。 無不為:無所不為。有以為:為了實現個人功利而有所作為。 以:這裏是指個人目的。 為之:主觀而為,具有片麵性。 無以為:無所作為,達不到預期目的。
“上德”之人遵循客觀規律,以法治國,所以能夠取得無所不為的業績。“下德”之人強調有為,以智治國,是為了自我名利而為。“上仁”之人欲以仁恩天下,但不會達到預期的目的。“上義”之人欲以義感天下,是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為。“上禮”之人欲以禮安天下,結果得不到天下人的響應,反而被人們推翻其統治,拋棄其禮節。
統觀“上德”、“下德”、“上仁”、“上義”、“上禮”,隻有“上德”是客觀行為,其它都是主觀行為。下德包含仁、義、禮。一個不明道的統治者,總是以自我名利為中心,所以,他所推行的仁、義、禮,都是為了鞏固他的統治地位的。
故失道而後德,
失德而後仁,
失仁而後義,
失義而後禮。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在道、德、仁、義、禮這一組概念中,它們的關係是包含關係,即道包含德,德包含仁,仁包含義,義包含禮。道作為世界的本質、規律,是客觀存在的,是真理。人們失去道則德不正,在德不正的情況下強調仁、義、禮,仁、義、禮必然向其反麵轉化。失去了道,人們就會被事物的表麵現象所迷惑,淪為以自我為中心的思想觀念,外在的名利成為人生追求的目標。在名利的**下,人的虛偽性、欺騙性、陰險性自然逐漸形成。仁、義、禮的本質是美好的,她是道德的行為體現,是有道之士的自然流露。但是,曆代無道的統治者為了維護本階級的利益,無不對其作出人為的規定性,使其成為麻醉人民的思想工具。尤其是禮,它是道的最末節,最注重表麵現象,曆代統治者尤其強調它的作用,結果使得人性中淳樸、誠信的美德日趨淡薄。縱觀曆史和當今世界,實在是有太多太多的人在披著禮的外衣去幹不可告人的勾當。這正是因為禮最重外飾的原故。所以說,禮是忠信淡薄和社會混亂的罪魁禍首。
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
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
處其實,不居其華。
故去彼取此。
前識者:人的外官所能意識到的,指表麵的仁、義、禮。
能夠為人們的外觀所意識到的,都是表麵現象,具有虛偽性和欺騙性。舍本質而重現象,是人類走向愚昧的開始。具有天地之誌的大丈夫,是不會執著於事物的表麵現象的,因為,欲實現天地之誌,就必須證悟大道,配天地之德。因此,大丈夫拋開虛華的表麵現象,修德悟道,去探求世界的內在本質。
本章是《德經》的首章。辯證地分析了道與德、仁、義、禮的關係。這裏,老子沒有否定德、仁、義、禮,相反,而是追求最純真,最完美的德、仁、義、禮。德即自我意識是對客觀事物的反映。人類的正確意識(上德)隻能靠識道來獲得,來源於表麵現象的意識(下德)是主觀的、片麵的。執著於認識事物的表麵現象,真理永遠無法獲得。用德、仁、義、禮治國,就是崇尚人治,愚化人民,人類永無自由。
可以斷言,世界文化的中心必將轉移到中國的道家文化上來,而老子的道德思想必將成為整個人類的指導思想。
二十二品 有無相生
昔之得一者:
天得一以清,
地得一以寧,
神得一以靈,
穀得一以盈,
萬物得一以生,
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
“道生一”,一是道的載體,而樸是道德的體現。得道以德,德的最高標誌就是返樸歸真,所以,“得一”也就是得樸。
天得一以清:天,在上,比喻大腦。大腦得樸則斷事清明。
地得一以寧:地,處下,比喻身體。身體得樸則健康安寧。
神得一以靈:神,人的精神。人的精神得樸則斷事靈驗。
穀得一以盈:穀,人體的氣血脈絡。血脈得樸則精氣充盈。精氣是樸的物質基礎。
萬物得一以生:萬物,比喻人體所有的細胞。人體細胞得樸則自然健康繁殖。
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侯王,比喻自我。貞,忠於自己所遵守的行為準則。自我得樸則可以確立合乎道的處世法則。
其致之也:
天無以清,將恐裂;
地無以寧,將恐發;
神無以靈,將恐歇;
穀無以盈,將恐竭;
萬物無以生,將恐滅;
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
致之:推而言之,即由治身之道推廣到治國之道。
推而言之:統治階級(天)不憑借樸治,使政治清明,國家將恐分裂;百姓(地)不憑借樸治使社會安寧,國家將恐引發動**;人們的精神不憑借樸治得以慰藉,恐將產生信仰危機;山川河流不憑借樸治獲得充盈,水利資源恐將枯竭;萬物不憑借樸治來保護,恐將毀滅;侯王不以樸治國,反而自視高貴,其統治地位恐將被推翻。
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
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
故致數車無車。
孤:孤兒。寡:寡婦。穀:糧食作物。不穀,是指百姓沒有糧食、遭受饑荒,多因統治者不道造成。統治者以此作為自稱,以表明自己時時刻刻在體恤弱者,為民著想,以示有德。車:河車,古代用來汲水的工具。河車旋轉一圈為一車,比喻一輩、一代。另,真氣順著小周天循環運轉稱為河車轉動。
任何事情都是相反相成、互相轉化的。守賤則貴,築基則高,世間之所以有貴,是因為有賤為之襯托;之所以有高,是因為有下與之對應。正如那些顯赫的統治者們,他們的高是騎在勞動人民頭上的;他們的貴,是用勞動人民的血汗鑄就的。其實,不道的帝王們也非常明白這些道理,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正是對曆史經驗的深刻總結。所以,他們用孤、寡、不穀來稱呼自己,表明自己是以民為本,以民為基的。對此,老子給予徹底否定:“這不是以賤(民)為本呀!難道不是嗎?”以民為本的統治者施行的是“無為之治”和“不言之教”,而不是在自己的稱謂上作文章。他們稱孤道寡,隻是欺世盜名的手段而已,真正目的不過是為了維護其高貴的統治地位罷了。因此,他們的統治地位也隻能有數輩而已。
就治身而言,隻有煉己築基,使河車轉動,身體才能健康長壽。常人不懂得練功,任精氣遺失,河車也就不轉動了。河車不轉動,大腦就得不到精氣的滋補,逐漸形成腦萎縮,各種疾病亦相伴而生。
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這是以道德功的周天原理來闡明“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的論點。
不欲:練功時徹底消除自我欲望,排除一切外在、內在幹擾,這是進入功態的前提條件。當河車發動,真氣逆督脈而上,過百會、下印堂、透過眼簾時,氣流象玉珠一樣碌碌而下,出現在眼前的是金玉之光,這即是“碌碌如玉。”氣流下行,過中丹田入下丹田,腹內會發出咕咕嚕嚕的響聲,如同石頭的撞擊聲,這即是“落落如石”。
這裏,老子所要闡明的道理是:一,同為一氣,在上如玉,在下如石;可見如玉,不可見如石。隻因其所處的位置不同,本沒有貴賤之分。二,真氣之所以能夠上行,形成眼前之“玉”,這是通過修練築基功,下丹田真氣充盈的結果,從而闡明“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的論點。
反者道之動,
弱者道之用。
天下萬物生於有,
有生於無。
反:反抗(下對上,弱對強),是人們認識了客觀規律、充分發揮能動作用的具體體現;向對立麵轉化。反抗是就對立而言,是矛盾鬥爭的主要形式,目的在於解決矛盾,平衡矛盾,統一矛盾,取得向矛盾對立麵的轉化。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反是合乎道的運動的,在這一運動中,弱者是起主要作用的因素。
老子貴柔貴弱,一再強調柔弱者的作用,並非希望事物永遠處於弱勢,而是希望事物完成由弱到強的轉化,共同統一到強上來。
我們可從治身、治國兩個方麵來具體闡述“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的意義。
一、從治身的角度講,反,是自我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使體內真氣由下丹田沿督脈而上,順任脈而下,循環往複,周流不息,這就是小周天功。隨著真氣的進一步充盈,進而再打通大周天。由於真氣的逆向行駛,打通了身體所有脈絡,使氣血暢達,從而平衡陰陽,消除疾病,強身健體,以至最終返樸歸真。這正是因為利用了弱者——真氣的作用,才完成了自我與真我的同一,從而使自我這一大自然的弱者變成大自然的真正強者。
二,從社會發展的曆史進程來說,反,是社會最下層的勞動人民為推翻反動統治階級所進行的革命鬥爭。弱者,就是指那些缺吃少穿,不堪忍受剝削和壓迫,沒有權利和自由的勞苦大眾。人民揭竿起義,推翻反動統治,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而弱者,則是革命的主力軍。曆史上每次革命運動,廣大人民群眾都是革命的中堅力量。正如毛澤東所說:“人民,隻有人民,才是曆史發展的真正動力。”毛澤東所領導的國內革命戰爭,強者敗,弱者勝,即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結果。毛澤東是闡述老子“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這一哲理的傑出代表。
如果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揭示了自我與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為人們更好地認識世界、改造世界指明了道路。那麽,“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則體現了老子的樸治主義思想。
客觀世界是物質世界,天下萬物皆體現於有形,萬物之靈的人對於世界的認識,往往局限於“有”的層麵,以“有”觀“有”,形成以“有”為中心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這樣以來,治國則把希望寄托在“有為”的帝王身上,治身則把希望寄托在“有用”的物質身上,從而忽視了必須體現自然規律的無形的社會法則(法律)和人生法則(樸)。
浩瀚的宇宙之所以豐富多彩、生生不息、和諧有序,在於無形卻至誠不移的自然規律在左右著宇宙,而決不是哪一個星球在統治整個宇宙。人類社會要想繁榮穩定,就必須製訂出合乎自然規律的社會法則。同樣,人生要想健康長壽、自由幸福,就必須培育真樸,這就是“有無相生”。老子用對立統一的觀點指出:“有生於無”即“無”是萬物之本,自然規律決定著天下萬物的命運,所以,人類欲求“有”必先求“無”,否則,不管社會多麽富有,必然最終遭受自然規律的懲罰,其結果是一無所有,包括人類自身。
本章集中體現了老子的樸治主義思想。首先用對比的方法從正反兩個方麵說明樸治對於天、地、神、穀、萬物、侯王的重要意義。而後又辯證地指出稱寡道孤的統治者是不道的,其結果也隻能是數輩無輩,江山是不會永固的。最後說明,要想實現天下大治,就必須充分利用弱者,推翻不道統治,走樸治主義道路。
附:河上公、王弼本分“落落如石”以上為一章,以下四句為一章,此從魏源本。
二十三品 貸智於道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
下士聞道,大笑之。
不笑不足以為道。
士:古代指知識分子。士分三類:上士、中士、下士。不同類型的知識分子對道的理解不同,道雖是客觀存在的,但不可能為所有的人所認識,特別是人們還沒有對道的觀念形成共識的時候。
“上士”是道性深厚的人,他們深知悟道的重要性,並對道的存在深信不疑且勤奮用功,這是有誌者的作為。“中士”是道性若明若暗的人。他們對道的存在持半信半疑的態度,對識道缺乏信心,是不能戰勝自我的人。“下士”是缺乏道性的人。他們的自我主觀意識強烈,固執己見,不能客觀辯證地看待問題。他們如同智叟,對傳道、修道之人加以嘲笑來顯示自己的聰明才智。其實也難怪他們嘲笑,這大概有兩個方麵的原因:一是大道太隱蔽,太深奧,為主觀主義者所永遠無法理解。如果大道顯而易見,社會上也就不會有人視傳道者為宣揚神秘主義的了。二是“下士”從修道者所采取的修道方式及其觀念、行為的變化上所得出的結論,有道者的觀念、行為是不能為“下士”所理解的。
故建言有之:
明道若昧,
進道若退,
夷道若纇。
上德若穀,
廣德若不足,
建德若偷,
質真若渝。
大白若辱
大方無隅,
大器晚成,
大音希聲,
大象無形。
建言:古人建立的格言。之:代表所列的格言。這些格言描述了修道者的外在表現及其內在本質。
明道若昧:修道者明白了大道,獲得了大智大慧,本該變得聰明,但從表麵看來,不但沒有聰明反而顯得愚昧了。其實這正是明道的結果和超越自我的象征。一個大徹大悟的人,不再主觀臆斷、感情用事,不再為名利所羈絆。這在下士看來,不貪圖享受,不及時行樂,不為自己著想,不正是愚昧嗎?
進道若退:在徹悟大道的道路上不斷精進,他的品質好象後退了。“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進道”就是“損”,就是消除私欲,揚棄自我,提升人格。這正是為道的目的之所在。視人格的精進為退化,也正是人類自身異化的悲哀。
夷道若纇:夷道,即平坦的大道,引申為順大道行走,按客觀規律辦事。若纇:好象有缺點、毛病。以大道為中心的人和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世界觀不同。以自我為中心的人貪名圖利、損人利己。有道之人舍己為人,有名利可圖而不貪。這在“下士”看來,不是有毛病是什麽?
上德若穀:越是具有高尚品德的人越虛懷若穀。有德之人對自己樂於助人的行為,不認為有功德,而是以平常之心,一切順其自然罷了。這是有道者的謙遜品德。
廣德若不足:越是把握了真理的人越是真切地感到自我的渺小和智慧的不足。道無止境,德無止境,廣德之人,以宇宙為心,永遠不會滿足。這是有道者的不斷進取之心。
建德若偷:建立功德就象偷一樣。這裏的“偷”字不是貶義詞,而正是難能可貴的高尚品德。建德者修道藏形,行道匿跡,但行好事,不求人知。這是有道者的不爭之德。
質真若渝:渝,是改變的意思。有道者的品質越來越純真,體現出人類最善良的本性。這在“下士”看來,修道者發生了變態,不再是合乎時代要求的人了。這是有道者消除異化,返樸歸真的體現。
大白若辱:越是純潔的人,其行為好象越不光彩。有道之人,品德純正,沒有半點虛偽,處處、時時順自然規律行事,這在“下士”眼裏卻是不光彩的行為。社會上那些甘做好人好事的人,不是被有些人嘲笑為“出風頭”或者“傻子”嗎?所謂的“傻子”,正是具有純真之德的人。
大方無隅:大方之家沒有陰暗角落。大方:真正的哲學家。無隅:認識是客觀、全麵的,沒有主觀片麵性。
大器晚成:大器之才並非短期能夠造就,需要數十年堅持不懈地道德修養工夫。“晚成”,肯定了人的能動作用以及悟道的艱難費時,否定了“生而知之”的天命論思想。
大音希聲:最大的聲音是自我聽不見的。大音是大道之音,是自然規律的啟示。來自大自然的聲音雖無聲而勝有聲,必須無條件地聽從。
大象無形:最大的景象是自我看不見的。大象是天象,屬於心靈的世界,隻有用至真至誠的心靈才能觀到。大象雖然無形,但是,要想更好地認識有形世界,必須於無形世界中尋求真知。
道隱無名。
夫唯道,善貸且成。
道隱無名:本質規律潛藏於無名世界。世界的本質規律隻有借助真我去把握,自我是無法直接認識的。無名,是說無形世界的名象無法以有形世界的名稱、概念來規定。
大道雖然隱而無名,但是也隻有大道才能貸給我人生的大智大慧,用以成就天地之誌。
這裏,道為貸方,我為借方,德為擔保。道門雖大,無德不入。
本章論述了道和德的辯證關係。首先通過人們對道的不同認識,說明道既客觀存在,又高深莫測。接著借助格言,揭示了道的本質和現象,表明人們的世界觀不同,方法論就不一樣。最後說明大道之於人生、社會的重要性。一個“貸”字表明,大道雖至關重要,但需貸之以德,德不立則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