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晴拿起那枚幡勝,想起昨夜的夢來。

她與汀蘭去往昆侖山堂廳,同眾弟子用過年夜飯。今夜是合家歡聚的好日子,昆侖早日幾就歇了課業,堂廳燭花裂響,燈火通明。

滿堂弟子難得閑散,三五成群,談天說地。

下過山的師兄師姐跟前圍了一圈師弟師妹,津津有味聽著前輩們談笑風生,吹噓江湖之大,有說自己如何一人一劍,懲奸除惡,仗劍天涯。有人講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寒鐵血未散,就要打馬趕赴下一程。亦有人撇嘴說,淨嚇唬小輩!江湖哪有成日打打殺殺?塞外孤城,黃沙縱馬,對月孤飲,當閑人一個,任我逍遙自在行。

有人附合,說道江南,蘆花晚潮裏,垂柳畫橋中,泊一方小舟,仰倒天地間,醉過醉過,大夢一場,自一種江湖樂。

聽過天南地北,時有才入門的弟子仰頭,天真懵懂問:“師兄師姐,那江湖到底在哪?”

殷晴剪窗花的手停了,外頭吼起霜風,爆竹聲一重接一重,不知誰喊一聲下雪了。子時已至,遠山上悠長的鍾聲敲響,江湖弟子的故事翻過一篇又一篇,昆侖山的雪亙古不變。

“新年快樂。”人群中有人高呼道,此起彼伏的祝願聲聲不息。

辭舊迎新的時節,人人都祈願來年更好。

誰人驚呼:“有煙花!”

何處在放煙火,從昆侖遠眺,隔著重山,隱隱能見,一束束火花穿透雲層,直衝雲霄,在空中綻放,紛紛燦爛,天似不夜,煌煌猶晝,又遙遙如星雨,與萬丈雪一道墜落凡塵。

“快看……”

“哇哦,是下頭哪個村子在放?我還是頭一回在昆侖見著煙火。”

“真好看呀。”

殷晴也隨眾弟子所指看去。

遠天之上,白雪成絮,火樹拂雲,石榴帶焰,煊煊落英。

真是極美麗的光景,在山下時,她也見過這般絢爛的煙火,與一人在煙花綻開時相擁而吻。而今再見,她心有悵惘,焰火美如昔,同賞之人不如故。

她遠望星火隕落,在心底默念一聲新年快樂,遙祝故人。

今夜是個不眠夜,守歲的弟子高談快論,把酒言歡,不思歸去。談笑之間,朗朗笑聲被朔風卷走,在山頭雪裏飄**不止。

殷晴走出喧囂的堂廳,嘈雜聲漸漸遠去。

一盞燈晃著近了,燈影波動,牆上枝葉扶疏。殷晴提燈穿過小徑,兩道栽種數株梅樹,正值花信,白牆映紅梅,梅上堆白雪,香意沁滿這一彎小道。

複行百步,前頭豁然,她行於天地間,仰頭,今夜是個雪月。

小時,她總覺得天上的雲很厚,像蓋在身上的棉花,一層遮過一層,一朵棉花輕飄飄的,壓實了又沉甸甸的,就和雲一樣,直壓到頭頂,讓人喘不過氣,抬眼去看,那漫天的雲啊給天空也蓋了一層棉花被,一望無際。

所以昆侖的天總是被密不透風的雲壓得實實的,月亮就很不多見,小時候能在天上看見半彎的月爬過樹梢高高的枝椏,懸於中天之上,別提有多歡喜了。

更別說雪夜裏的月。

不遠處梅園,有飛沙走石之聲,殷晴提燈而去。

簌簌踩雪聲,碧紗燈在風裏搖曳,隻見暗香疏影裏,又寥寥落了道小不點兒的影子。梅與雪,爭先落在她劍鋒上,又被劍風斬去,泠泠玉碎之音。

殷晴未近,隻在遠處看她,未及樹高的身影,玉雪堆成一色,小小少女眉目堅韌,破敗老舊一把鐵劍,阻止不了她揮出浩氣清英的劍意。

殷晴失神地望著汀蘭,她在雪裏跳躍,在花下旋身,她發上,劍梢上,一重重的,紅梅複白雪,拂去又還滿。

殷晴看她,仿佛看向了曾經的曾經,遙不可追的曾經,那個同她一般大,手中握劍的小女孩,為了追逐前人的腳步,也這樣固執又堅持地一遍遍習著劍,殷晴駐足凝望,不忍叨擾,目視許久也未離去。

殷晴還提著碧紗燈,沒由來的,她忽然想起江南傳燈會。低頭看向手中燈,眨眼間,又變作一把不合尺寸的桃木劍。殷晴如飲醍醐——劍道亦如燈,那船夫曾與她說,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殷晴回頭,將碧紗燈放於梅園入口,不由得豁達一笑。

她踩著月色,在雪夜裏獨行,腳步輕快,像踏了陣綿綿的風,跳過一截截青石板回小苑,如同記憶裏走過千萬次,今夜無人伴她守歲,但心頭始終有一盞明燈照耀著她。

師尊教導昆侖弟子握劍的第一課,便說,劍乃君子之兵,何謂君子,坦**,仁義,懷德,知禮。

行此道,明此理。

心中有劍又何妨手中無劍。

她心中的劍意,從未熄滅。

殷晴自枕下拿起之前收到的錦囊,放在鼻尖嗅了嗅,過去兩月,裏頭不知名的花香味淡了許多,不似從前馥鬱,得很用力才能聞見。

她點燃辟寒香,撐著下頜,聞著幽幽香氣,靠在床頭,困意忽襲。

五更夢半醒,遙聞橫笛音。

殷晴驚詫,她幾乎是跳下床,草草搭了件狐毛披風,推開窗,一道雪堆的身影,在梅邊吹笛。

不會記錯,是夢中千回百轉的笛音。

紅線燙如火星,殷晴看著眼前人,心一陣狂跳,卻不敢上前分毫,猶恐隻是今宵夢裏人,怕近一步,風吹一吹,就消散了。她再揉揉眼睛,梅樹下,那身影轉了過來,梅如雪,雪如人,了無一點塵。

殷晴張口,卻說不出一字,她捂住嘴。

身影在樹下望她,見她未動,一步一步上前來,冰涼的手指拂過她的眼,嗓音淡淡的:“哭什麽哭?”

風入羅幃,月照紗窗。殷晴抬頭,朦朧中似見,一盞羊皮燈,半張桃花麵,影影綽綽,不知道是夢裏猶未醒,還是她被淚糊了眼睛,看不真切。

隻覺得,他好似衝她笑了笑。

殷晴也強擠一個笑,抬起手,未敢觸他:“我沒哭……”

寒燈夜雪,故人歸來,卻不是什麽相看一笑溫的場景,他冷冰冰的,像窗風一線湧進的雪,隻一邊給她擦眼淚,冷眼看著她哭,也不哄她了。

好像還在介懷著從前。

殷晴迎在風裏,一動不動。

他更近了,立於階下燈影處,半邊葉絡了麵,看不清他是何表情,隻覺心跳忽快忽慢,咚咚敲著鼓。

一把捏著她的腕子,手涼得徹骨:“非要等我來找你,是嗎?”

視線觸及那根掛著銀葉子的紅線,猶火星炙目,當下撇開目光,不去看她,望進寂寂冷風裏:“看見我了也不肯過來。”

風透過窗隙滾了進來,長燭與她一道垂淚。殷晴吸了吸鼻子,想說什麽,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被少年凶狠地攬入懷裏,她輕輕“嘶”了下,他身上好冷,像霜捏成的人。

活似個冰雕,身上冷,心更冷。殷晴扯著狐裘披風,掙紮了一下,想給他也披一披。

“不準動。”少年卻用力按住殷晴腰,不讓她動分毫,固執地將她抱緊,力道奇大無比,他枕著她的頸項,聲音裏寫滿疲倦,渾身風塵仆仆,“讓我抱一會。”

“燕歸…”殷晴小聲叫他,有太多話想問,太多話想說,臨了到嘴中又不知道從何開口,從何說起,千言萬語,成了傻傻喊他的名字。

“燕歸,你鬆一鬆。”她快要喘不過氣。

不想聽的人了卻很滿意,空****的心髒一下被她輕柔的嗓音填滿,好似隻消聽她叫他一聲,這一路風霜雪雨都甘之如飴。

何等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垂下腦袋,伏在她臉頰旁:“嗯,多喊我幾聲。”

多喚喚他。

“燕歸,不恕,燕不恕……”

燕歸半闔著眼,聽她一遍遍叫著自己的名字,如飲醇醪,聞之欲醉。

真好聽。

殷晴覺得自己有太多問題想問他,平定呼吸:“你一直在樹下等我嗎?”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身上的雪落了幾重。

少年無言。

她想問——為何不喊醒我?

殷晴又問:“你怎麽來的昆侖?要待多久?什麽時候走?”

“想趕我走?”微微上揚的語調,透著不悅。

“不是。”殷晴大喊冤枉,她隻是想知道他能留多久,若有時間,帶他好好逛逛昆侖,看一看她長大的地方,再去見師尊,師兄師姐們。

少年卻悶聲笑了下:“不用怕,我待不了多久。不會擾你清靜。”

明顯是陰陽怪氣的調兒,殷晴隻當未聽懂他話裏話:“為何?”

燕歸低頭道:“我另有事未成,有人在等我,我途經此地隻為……見你一麵。”

最後幾字,聲音低若蚊音。他似乎極不願承認,他翻山越水,顛沛流離,隻為見她一麵。

“還有這個給你。”少年從懷裏掏出兩串糖葫蘆,數九寒冬裏,哪兒都冷,隻有手心的糖葫蘆還帶著一點少年的體溫:“山下買的,想你愛吃。”

殷晴接過,喃喃不舍道:“見上一麵就走?”

“是啊。”燕歸抬手想要摸一摸殷晴的頭,轉眼又放下:“你躲至山寒水冷之地,見上一麵著實不易。年至歲寒,添衣暖食,多加珍重。”

言罷,轉身便要去了。

“不恕。”殷晴一把抓住燕歸的衣擺,生生叫停了他的腳步,歪頭靠在他胸膛處,輕聲喊著少年的名字,踮起腳來,替他拂落滿肩的雪,微涼的唇親一親他耳朵,“新年快樂。能見到你,我好高興。”

雪光映著她黑溜溜的葡萄眼兒,琉璃似,澄亮亮的:“這一定是我今年最開心的事了。”

“花言巧語。”燕歸卻不領情,冷嗤,“休要再騙我,除夕初至,今年一天都未足。”

“可沒有什麽比見到家人平安無事更讓我歡欣。”

她用了“家人”兩字。殷晴環住他的臉,仰頭望他,滿目清白裏,聽她說話的少年耳朵紅了半邊天,誰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殷晴亦從懷裏取一物,放於燕歸手心,他未細看便收入懷中。她剛要說他怎麽就不瞧瞧看她給了何物,身體就動不得了,原是被燕歸抬手點了穴,速度奇快,她竟來不及反應。

燕歸將她打橫抱起,步履輕巧又穩當,入室放在榻上,再替她仔細蓋上被。

月色斜斜透過窗紙,屋裏猶為亮堂,熏籠裏嫋嫋幾縷青煙。

殷晴眼珠轉溜,心中又急又氣,奈何動彈不得,更說不了一個字,忍不住在心底腹誹他還是這般不講道理。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燕歸湊近她,畫描的眉目極認真地凝望著她,他什麽話也不說,一眨不眨看著她,以手指作畫般細細撫摸著她的臉龐。隻是臉上一個笑也沒有,唇抿成一條線,一幅不近人情的樣子。

呼吸相繞,彼此都靜默了,隔了許久未見,兩雙眼你睇我,我望你,怎也看不夠。

燕歸瞧著她出神,嘴微張了張,要說什麽東西似的,但卻沒聲,等了良久,才俯身親吻她的額頭,微微搖了下頭,隻道了聲:“罷了!不及你心狠。”

然後往殷晴手心塞入個物什,臉再低下,拂來溫熱的呼吸,故作凶惡地咬住她唇,沒用什麽力道,像故意唬她。

聽得他笑罵了句:“沒良心的小騙子。離開我是不是很開心?”

他耳邊垂的銀墜子鈴鐺響得熱鬧,但在寂靜的冬夜裏頭,也仿佛隻有殷晴聽得見。

殷晴依舊在看他,暗室之中,她明亮的眼猶孤光一盞。

少年用手指遮住殷晴的眼睛,她跌入一片漆黑裏,隻覺著,有一道猶如冰雪的吻落下,輕如絮地,泛著涼意的唇瓣溫柔地吻著她,如一點雪花飄零,觸之即化了:“可我真的很想你。”

她心砰砰跳著,亂不成曲。

他扯起一個大笑,自暴自棄般,那笑分明是極燦爛的,聲音卻猶帶哽咽,詰問著她:“你可會想我?”

殷晴想說話卻說不出,幹愣在那兒,連點頭也做不到。

直至他遮她眼的手鬆了力,她見他偏過頭去,一張臉躲進陰影處,不再看她,不知過去多久,萬籟寂靜裏,隻聽得玉漏滴答滴答,一聲歎息逶迤在漫漫雪夜裏,燭花劈啪,要燃盡了。

燕歸再抬頭時,一雙眼落了場雨,眼尾紅了一圈,他睫毛在抖,像是風裏顫顫的秋葉,慢慢一眨眼,一滴秋雨就滾了下來,幽深的瞳仁沾滿水汽,濕漉漉的,像兩顆星星在他眼裏垂淚。

她心跳驟然頓住了,連呼吸也忘了,殷晴努力瞪圓眼,再想向天公借一縷月光睜大眼看清他些,老天爺又吝嗇起來,打起了瞌睡,喚來一片厚棉被,叫烏雲蔽了月。視野裏頭就模糊的什麽也瞧不清,她被點了睡穴,依稀隻記得閉目前,少年在她耳畔說:“再叫你同我說一個字,看我一下,我就不舍得走了,還是讓你閉嘴睡下的好。”

“今晚的煙火美麽?”明知她應答不了,他還是沒頭沒尾地問了句。

你可會喜歡麽?

零星天光流過夜漏,燕歸對著她耳朵說話,好像在她耳朵邊輕忽忽地吹來一口涼氣,白淨麵容上,凍得泛紅的鼻尖觸碰她的耳根,也是滾燙的紅,深深淺淺的,哪分得清誰更紅些?

“新年快樂,猗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