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他通過趙元昊留下的特殊聯絡方式,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茶館雅間,見到了闊別年餘的故人。

趙元昊依舊是一張討喜的娃娃臉,但身著簇新的錦繡衛千戶服色,眉宇間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下,已多了幾分北鎮撫司理刑官員特有的沉凝銳利。

“林兄,別來無恙!”趙元昊笑著拱手,屏退左右,“長安一別,林兄風采更勝往昔,這入京的動靜,可著實不小。”

“趙兄就別取笑我了。”林小牧苦笑還禮,“兄弟我如今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兩眼一抹黑,全指著趙兄指點迷津呢。”

趙元昊一愣:“劉姥姥?”

林小牧這才這才想起來,此時是明朝永樂年間,根本不知道《紅樓夢》是什麽,便當即改口:“哦,我以前在鄉下認識的一個親戚。”

兩人落座,趙元昊笑容微斂,壓低聲音道:“林兄的‘良醫義商’之名,早幾個月就傳到京城了。有人覺得你是實幹之才,想拉攏;也有人覺得你是幸進之徒,想踩下去。”

“這京城的水,比長安渾十倍。陛下召見,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他簡要分析了當前朝局,與林小牧打聽到的相互印證,但更加清晰深入:“陛下北征之心堅決,漢王勇武,頗得陛下喜愛,在軍中威望日隆。”

“太子仁孝,但久在南京,北京根基不如漢王。文官中,支持太子的清流不少,但亦有投機者。”

“內廷二十四衙門,水深不見底。勳貴們嘛,有的跟著漢王,有的觀望,也有的念著太子是正統。”

“林兄你如今算是有點名聲,但無根基,在有些人眼裏,就是塊肥肉,或者……一把好用的刀。”

林小牧默默聽著,心中凜然。

他不想當任何人的刀,但也不想被人當成肥肉宰割。

“多謝趙兄直言。我此番進京,隻想本分覲見,若能憑些許微末之技為朝廷效力,於願足矣,無意卷入是非。”

趙元昊深深看他一眼,笑了笑:“林兄是聰明人。不過有時候,是非會自動找上門。你那個‘林氏’的名頭,想在京城做點營生吧?”

林小牧點頭:“正想賃個小院,開個醫館兼賣些家鄉特產,也算有個落腳處。”

“想法不錯。但京城的藥行,背後都是各路神仙。你的特效藥、新鮮瓜果和精美瓷器進來,是要搶人家飯碗的。”

趙元昊提醒道,“還有,你進京是奉旨,但總有人會覺得你是走了誰的門路。已經有禦史在打聽了,想給你扣個‘賄賂鑽營’的帽子。雖然暫時不成氣候,但需留意。”

又交談片刻,交換了新的聯絡方式,趙元昊便匆匆離去。

他如今身居要職,事務繁忙,能抽空一見已屬難得。

有了趙元昊的提醒,林小牧更加小心。

他讓賴三尋摸,最終在相對環境清幽的澄清坊附近,賃下了一個帶前後院的小宅。

前麵臨街的三間門麵,他準備開醫館和特產鋪;後麵小院自住,還有個小小的後院。

然而,麻煩來得比他預想的還快。

店鋪剛簡單收拾好,招牌“林氏長安堂”還沒掛出去,本地的藥行掌櫃便聯袂“拜訪”了。

話裏話外,無非是京城藥材行有行規,新來的需拜碼頭、交“常例”,藥材須從他們指定的渠道進貨,價格自然不菲。

林小牧客氣應付,虛與委蛇,既未答應,也未斷然拒絕。

人剛走,午後便有潑皮無賴在門口轉悠,大聲喧嘩,甚至故意將汙物潑到門板上。

他的手下欲要動手,被林小牧製止。他知道,這隻是開胃小菜,硬碰不明智。

與此同時,坊間也開始流傳一些小道消息,說這個新來的“林神醫”其實是花了重金,買通了陝西的官員,才混進進賀使團,企圖到京城攀附權貴。

商業打壓,輿論抹黑。

京城果然不是長安,對手的反應又快又狠。不過,他也不是毫無準備。

“賴三,”他吩咐道,“有兩件事。第一,去查查今天來那幾個藥行掌櫃背後真正東家是誰,和哪些府上有關係。”

“第二,我之前讓你準備要送給黃公公的‘土儀’,再加三成,要最上等的。”

“另外,以‘慈雲庵’徐妙錦女師太的名義,捐一筆香油錢,說是敬仰其慈悲濟世之心。”

賴三領命而去。

林小牧則提筆,給已在京中安頓的鄭滄瀾寫了封信。

數日後,效果初顯。

首先是一隊身著內使服飾的宦官,在一名笑容可掬的老太監帶領下,來到了“林氏長安堂”門前。

那老太監正是司禮監隨堂太監黃公公,他嗓門尖細,卻讓整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奉上諭,陝西貢餘之物需分揀品嚐。聞聽此地有長安佳釀、美瓷、異瓜,特來取些樣品,供禦前品鑒。”

這話半真半假,但出自內監之口,分量極重。

林小牧恭敬迎入,呈上早已準備好的精品:兩壇五年陳“桃夭葡醉”,一套甜白釉玉壺春瓶,一匣用琉璃罐密封的蜜霜瓜幹。

黃公公眯著眼,仔細驗看,尤其是對那甜白釉瓷瓶愛不釋手,摩挲良久,對葡萄酒的醇香也讚不絕口。

“林員外果然是實誠人,這貢餘之物,比往年那些強多了。雜家定當在禦前,好好說道說道。”

他笑眯眯地,順手接過林小牧奉上的厚實錦囊,掂了掂,笑容更盛,“往後有什麽新奇玩意兒,或是長安的時鮮,可別忘了雜家。”

黃公公前腳剛走,後腳便有穿著樸素的仆婦,持著“慈雲庵”的帖子前來,言道庵內師太為救濟城外流民,需大量金瘡藥、消炎散,聽聞“林氏長安堂”有特效成藥,特來求購。

林小牧大手一揮,不僅分文不取,還額外捐贈了一批防治風寒腹瀉的成藥。那仆婦千恩萬謝離去。

不過兩三日,澄清坊一帶便傳開:新來的林家鋪子,是能給宮裏供貨的!連司禮監的公公都親自來取!他家的藥,連“慈雲庵”那位醫術高明的徐妙錦師太都認可求購!

那些潑皮無賴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藥行的掌櫃們再上門時,臉色明顯恭敬了許多,雖然進貨價格依舊不鬆口,但也不再提什麽“常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