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皇宮之內。
錢皇後提著一盞宮燈,裹著禦寒的大氅快步走進了周貴妃的寢宮。
寢宮深處,年僅兩歲的太子朱見濬正蜷縮在生母周貴妃的懷裏,兩隻圓滾滾的眼睛驚恐而慌亂的轉動著。
“周貴妃何在?”錢皇後一聲冷喝。
“貴妃哄著太子已經睡下了!皇後娘娘還是明天再來吧!”幾個心腹的婢女擋住了錢皇後,匆匆忙忙的說道。
“好大的架子!”錢皇後一把推開了身前的婢女,大踏步的向寢宮深處走去。
周貴妃手底下的婢女拚了命的阻攔,死死的擋在錢皇後的身前,跟在錢皇後身後的綠竹見狀,上前一步,自腰間的鞘內拔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站在了錢皇後身前,將一眾婢女和太監逼退。
兩方不斷僵持,錢皇後且進,眾宮女且退,很快便到了周貴妃的臥房之外。
綠竹一腳踹開了房門,引著錢皇後走了進去。
周貴妃雲鬢散亂,一把抱住了懷裏的太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足無措的說道:
“我曉得你們要做什麽?你們想讓我的孩子登基對不對!我知道,瓦刺人的大軍就要打過來了!皇上都北狩了!這個時候你讓我的濬兒去當皇帝!你這不是要他的性命嗎?皇後娘娘!姐姐!念在一起侍奉皇上多年的份上!你放過濬兒,他還隻是個孩子啊!”
錢皇後聞言,咬著牙說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濬兒雖是個孩子,但他更是朱家的子孫!”
周貴妃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指著錢皇後尖聲罵道:
“我就知道,你生不出兒子,便來害我的兒子!”
朱祁鎮和錢皇後夫妻情深,錢皇後心中最大的痛處就在於多年來未能給朱祁鎮誕下一子半女,此刻被周貴妃一語戳到心內痛處,更憶起朱祁鎮的麵容,想起兩人夫妻情深,此刻朱祁鎮卻被也先俘虜,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錢皇後心痛之下,頓時紅了眼眶!
綠竹見了錢皇後的臉色,怒上心頭,抬手一劍,紮在了身前一個太監心口,反手一撩,一道血箭竄出,撒了一地鮮血。
一眾宮女頓時嚇得麵無人色,手腳發抖的癱在了地上!
周貴妃放開了朱見濬,手足並用的爬了過來,抱住了錢皇後的腿。
“皇後娘娘!我知道,您有手段。南遷也好!割地也好!我都從了你!還有我的娘家,都會無條件的支持你!求求你放了濬兒,他才兩歲啊!我是她的親娘,我不能看著他成為朝堂混戰的犧牲品啊!”
錢皇後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周貴妃,指著奉天殿的方向,徐徐說道:
“那把椅子,現在還空著呢!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朱家的男人!不是朱家的媳婦!你懂不懂!”
錢皇後一把推開了周貴妃。
蹲在地上的朱見濬看到生母被推倒在地上的血泊裏,嚇得失聲痛哭!綠竹一狠心,抄手抱起了朱見濬,將他攬在左肩,右手執劍,護著錢皇後,緩緩的走出了周貴妃的寢宮。
葉落滿階,周皇後在哭,朱見濬在哭,一地的宮女在哭,周皇後的寢宮內外今晚除了哭聲,再也不會有別的東西了……
半個時辰後,天光將亮,孫太後的寢宮裏還亮著燭火……
哭啞了嗓子的朱見濬已經沉沉的睡了過去,錢皇後靜靜的立在階下,孫太後緊縮著眉頭,在宮女的攙扶下,憐惜的撫摸著朱見濬的額頭!
“母後!國不可一日無主啊!朝局不能再亂下去了!”錢皇後低聲說道。
孫太後聞言一聲長歎,幽幽說道:“皇後,朝中的事!哀家也有所耳聞!此刻沒有外人!你和哀家說句實話,我大明是應該求和呢?還是南遷!”
錢皇後聞言,不假思索的說道:“若有英磊之君,當有一戰之力!”
孫太後聞言,一聲輕笑,徐徐說道:“英磊之君?是老婆子我?還是皇後你?還是兩歲的濬兒?那些個人人自危的文武百官會聽我的話,你的話,還是濬兒的話?就算濬兒登了基,他能擺布的了群臣嗎?太祖有令,後宮幹政者死!你的手隻要稍稍伸到朝政裏,傷到了那些個官員的利益,那些個老狐狸就會第一時間察覺,打著太祖的名義要你的命!咱們兩個女人,哀家身邊沒有兒子,你身邊沒有丈夫,手裏沒財帛,娘家不掌實權!你拿什麽和人家鬥!”
錢皇後攥了攥發白的指節,不再言語。
孫太後見狀,伸出手指,敲了敲茶杯,徐徐說道:“我可是記得,先皇還有一個兒子……”
“郕王嗎?”錢皇後一聲冷笑,忍不住的一臉不屑。
“不錯!”孫太後笑著點了點頭。
“母後,郕王追捕也先不成,險些送命!早已經嚇破了膽子,形容枯槁,性情大變,自己將自己關在書房已經一個多月了,朝臣每日都去他府門前爭吵,他都閉門不出!昨夜,郕王發了神經,爬從屋脊上一躍而下!我派人打聽過了,有好幾個郎中都被請到了郕王府給郕王瞧病!請大夫的,是郕王的護衛喬驄,說是郕王摔傷了腦袋,可郎中看過之後,都說郕王沒有大礙……”
“哦?沒有大礙,為何請那麽多郎中?”孫太後問道。
“無非是聽說了瓦刺大軍將至,害怕母後要他承位,所以才裝瘋賣傻!”
錢皇後冷冷一笑。
孫太後思量了一陣,徐徐說道:
“你是覺得郕王懦弱,與其讓郕王登位,被朝臣當做傀儡操縱,反倒不如讓兩歲的濬兒當皇帝,你也好借著教導濬兒的名義,對朝政多加引導!對不對?”
錢皇後聞言,連忙跪在地上,張口說道:
“錢氏死罪!”
孫太後連忙叫人扶起了錢皇後,沉聲說道:
“你沒錯!你也是為了祖宗的江山!隻不過,濬兒才兩歲,他護不住你,你也扶不起他的!”
“夫家的江山,錢氏縱然粉身碎骨,守得一天,便是一天,扶得一天,便扶一天……”
孫太後點了點頭,從袖子裏摸出了兩個小匣,遞給了錢皇後。
“這裏是兩道懿旨,一道是讓濬兒繼位,一道是讓郕王繼位!你且收好!”
錢皇後詫異的接過懿旨,滿麵不解的說道:
“您還對郕王抱有希望?”
孫太後也不答話,隻是定定的拎起了手邊的一道折扇,打開裏,隻見扇麵上被人簡練的筆法勾勒了一隻瘦骨嶙峋的病虎,這扇子正是朱祁鎮的父親朱瞻基在一次酒後,憶起恩師道衍大師,追思所畫!病虎之旁,鐵畫銀鉤的寫著八個草字——扭轉乾坤,所賴斯人。
孫太後搖了搖扇子,喃喃自語道:
“哀家相信,成祖的血脈,雖是弱了,卻不會絕……我朱家的男兒裏,未嚐就出不了黑衣宰相!”